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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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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一条青色鳞甲的蛟龙盘踞在一个巨大的血阵上面,而她被割破手腕像祭品一样被摆在祭坛上欲坠不坠。在血液的滴答声里,蛟龙伸出尖利的指甲刺向了她的心脏。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白昭惨叫一声坐了起来,四顾无人之后她缩到角落眼神空洞地盯着被单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刚刚那个濒死的梦境无比真实。但过往多年,除去九头龙的尸骨和冬娘幻出的龙形,她再没遇见其他的龙。
她抿了抿唇,偏头看向步微云折叠整齐的被褥,一片干枯的叶片映入眼帘。她小心翼翼将叶片捻了起来,揉搓两下之后,秋娘从黑暗处显出身形。
秋娘施法将灯点燃,慢吞吞道:“境中时间已经恢复了秩序,但你的时间还没有。在秩序的重组和守旧中,你可能会梦到一点未来之事。”她今夜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触怒了冬娘,她自知已经越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驱使着她将一切和盘托出。
白昭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试图缓和下来。可她随即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为什么她会梦到陆筠的未来之事呢?
看穿了她的想法,秋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是你的未来之事,不是陆筠的未来之事。因为这座楼里除冬娘外的所有人都是没有未来的。”
她开了窗子,寒冷的风卷着细密的雨丝往房间里钻,白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慢吞吞地叹了一口气:“今天是六月初一,六月初三的一场大火烧死了楼里所有人。那日拿给你看的画卷是人皮卷,是我给云姬准备的新皮。云姬房间里挂的是透明的鲛人皮,冬娘房间里是龙皮,夏娘房间里有阵法,春娘房间里是……”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颠三倒四说了些话,语速又快又急,但还未说完便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符纸刺穿了心脏,只一瞬便没了生息。
背后涌出几分凉意,白昭伸出手向身后摸去,在腰腹处摸到了一个纸人。门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僵硬地扭头回去看,看到了浑身冒黑气的春娘,半人半蛇模样。耳边传来异样的触感,一双散发寒气的大手慢慢攀上了她的脖颈,随后慢慢收紧。
那人靠在白昭身上,做足了亲昵姿态,语气却森寒:“她说错了一件事,我的房间里已经没有阵法了。”
春娘听到动静将头扭到这边,古井无波的眼睛慢慢转了转,脸上逐渐浮现深重的迷茫,机械道:“松开,祭品不能死在这里。”
夏娘轻嗤了一句赝品,但在春娘威胁着扬起手中符纸的时候她温顺地松了手。
屋顶的瓦片被吹得咔咔作响,屋里昏黄的灯光照出无数奇怪的影子。
白昭捂着脖子,心里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迟迟难以消退。之前那个诡异的梦境再次涌上心头,一股难以言表的恐惧慢慢席卷了她。眼前的一切开始暗淡失调,她张了张唇,试图说些什么,却因极度的恐惧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恐怖,每一个细节都变得真实而诡异,仿佛是悲惨命运到来前的前奏。
春娘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春娘为何说她是祭品?
夏娘为何称呼春娘为赝品?
春娘夏娘为何突然联手杀死了秋娘?
白昭无法理解明明白天还一切正常,晚上为何就出现此等荒诞景象。她开始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慌,明明从未想过融入这个世界,明明每时每刻保持着对这个世界的隔阂,但此时此刻她却真真切切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
好像陷入了一个层层叠叠的无法逃离的荒诞梦境。每当她以为事情已经足够糟糕的时候,就会有人残忍地撕开一层假面,告诉她事情还可以更糟糕。
她看着变回原形的秋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秋娘的眼睛还未闭上,空气中的血液却开始黏稠腥臭,白昭顾不得欢喜自己失而复得的嗅觉,只依稀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被刻意压制的恐慌因为直面毫无征兆的死亡而被突然放大,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她从袖中抽出匕首刺向了夏娘。
夏娘诧异地挑了挑眉,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意料之外的悬空感。
白昭惊魂不定地抬眼看向夏娘,夏娘拍了拍白昭的脸蛋,笑盈盈道:“这把匕首用巫女的心头血淬炼过,克制正道修士,却伤不了我这样的邪祟。”话锋一转,她森然道:“但你继续动手,我会毫不犹豫拧断你的脖子。”
春娘缓慢地跟了一句:“你手里为何会有云姬用心头血淬炼的匕首?”
这句话里的云姬指的不是步微云而是楼里那个变成鬼修的巫女。
白昭不回答,只警惕地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好在春娘和夏娘并没有和她计较的心思,瞥了她两眼后就移开了视线。
夏娘转向春娘,调侃道:“你们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心狠。”
春娘不搭理她,但有人虚弱地回了句:“楚姑娘最是心善。”
夏娘翻了个白眼:“善心还是别给邪祟的好。”
伴随着一声虚弱的咳嗽,云姬从暗处现了身,替白昭回答了刚刚的问题:“我保全不了自己,自然保全不了自己的物件。”
夏娘嗤笑道:“人?大巫女,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浑身上下唯一能称为人的地方只有你那张烂掉的人皮了。”
看清云姬面容后,白昭原本因为秋娘突然死亡而混沌的脑子愈发迷茫。原因无他,云姬生了张和秋娘八分相似的脸。剪水瞳,柳叶眉,弱质纤纤,楚楚可怜。见白昭看过来,她垂下眼睛,眼睫上坠着几粒欲落不落的泪珠。
夏娘半点面子也不肯给,冷笑一声:“装什么装,杀秋娘的时候也没见你蹙眉,此刻摆出这张死人脸给谁看!”夏娘把白昭提起来放到床脚边,见云姬有意靠近,她伸脚将白昭踢远了些,有意无意隔绝了云姬看向白昭的目光。
云姬道:“你明知道我们是在复原历史……”
夏娘没理她,将白昭挡得严严实实。她懒洋洋抬了抬眼皮,转向木然的白昭:“哎呀,你别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秋娘那日拿给你看的画卷是人皮卷不假,但你才是她给云姬准备的新皮。”秋娘拿出了空白画卷,只要白昭说出一点类似承诺的话都会被迫签订契约,画上美人的面容便会自动变成她的面容,也就是所谓云姬的新皮。
夏娘瞥了春娘一眼,慢吞吞道:“春娘那天给你倒的茶里也有剧毒,不过你命大,茶水全泼楚家那小崽子身上了。”
听到步微云的名字,春娘的耳朵动了动,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到夏娘身上,随后才慢慢转向白昭:“事出有因,实在抱歉。”
夏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事出有因,她想替楚姜清理一些不必要因素,但楚姜不肯领情,非得和她对着干。”在白昭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她继续道:“境主说只要楚姜杀了你他就会解开楚姜身上的血脉诅咒。”
血脉诅咒?
白昭和步微云做过几世道侣,步微云对她也算得上是知无不言,但她却从未听步微云说起过这件事情。醍醐灌顶般,她突然想到步微云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的外出,心里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十五是虚弱期,所以步微云会提前外出寻求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熬过血脉诅咒。白昭捂住心口,一股难言的疼痛突然席卷了她。上一世重伤步微云害她最后殒命的是一只原本会击穿白昭心脏的利剑。白昭不知道步微云当时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强忍着虚弱期替她挡剑,也不想再去回忆上一世错过的人和事情,她只知道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将不相干的感情悉数剔除。
交织的爱恨像一杯无从下口的混沌的酒,像一面同时照映理想和现实的镜子。白昭比谁都清楚她的爱恨两难是因为她无法很好地割裂自己的情感,总是将前几世的记忆带入当下。步微云承载了无缘无故的爱,也承载了无缘无故的恨。白昭不止一次想杀死步微云,也不止一次付出行为,但最后却只庆幸她没有真的杀死步微云。
她不敢承认自己的爱,因为她知道严格意义上这一世的步微云不是她的爱人。
她也不敢承认自己的恨,因为她知道这一世的步微云并没有做错什么。
与她的进退两难爱恨交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步微云几乎称得上轻松的态度。步微云没有掩饰自己的别有所求,也默许了她的别有所求,甚至主动提供了各种帮助。
好荒谬。
看上去最没有人情味的步微云居然会是境里最有人情味的那个,也是唯一没对她动过杀念的那个。
虽然步微云没有走捷径对她下手,但冬娘他们却有意帮步微云动手。她看得分明,楚君当时的杀意是对着她,而非站在她后面的步微云。他不满意的不是步微云的不驯服,而是步微云的心慈手软。在步微云刻意把杀意揽到自己头上后,他才突然收了手。回程路上,步微云坚持走她后面可能也是出于此种考量。那天晚上她听到的奇怪动静并不是她的幻觉,更不是步微云口中的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