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房的天秤》吴下阿檬

9、第九章

　　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花香。这种清晰的味道让阿七觉得沉醉，心中溢满了欢喜，当她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温暖柔软的床榻上，她相信那个美好梦的真实性。昨晚她真的置身于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是少爷。摸摸有点发热的脸颊，她笑得有点痴迷。

　　好像已经很晚了啊。在家里的时候一向起得早，实在缘由阁楼闷热，睡得极不舒坦，委实这种待遇，是从未有过的。少爷在阳台上，面对着阳光，清晨的阳光清新，调皮，沉静，脱俗。
　　阿七看着他的背影，讷讷的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他的背影是多么的好看啊，俊朗挺拔瘦弱萧索。
　　直至少爷回过身来，阿七才低低的唤了声：“少爷。”

　　陆唯看了她一眼，依然是那种淡漠的语气，只是少了以往的陌生，透着微微的暖意：“陆唯。”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又转身踱了过来，路过阿七的身旁，亦是没有一丝的停顿，待阿七反应过来，他已在桌上放了牛奶和面包。这算是很大的进步吧，表示她从此能够直呼少爷的名字。
　　看着散发着温热的早餐，心中又一暖，“少爷你不吃吗？”

　　“不饿。”

　　从昨天中午起，阿七便再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早已饿得忘乎所以，捧着散发着甜香的面包，阿七终于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待阿七吃完，陆唯开了车回陆府。阿七侧过头看着专注开车的少爷。愈发觉得他那模样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不为任何事动容，至少他很关心和照顾雪莉，阿七看了看趴在他膝上的那只百无聊赖的猫。退一步说，他会温暖到关心她有没有吃饭，帮她买了早餐。

　　他们在陆府的众目睽睽下下的车。老爷与大太太姨太太闻讯赶来，一见陆唯，大太太便一把鼻涕的满是欢喜，倒是陆兴怀瞟到一旁的阿七，脸色阴沉了几分，寒声问：“怎么一宿未归，就是跟这个丫头在一起？”

　　阿七觉得陆兴怀的眼光冷冷的扫过自己，含着不屑与厌恶，像刀一样刮过。但只要看着少爷那张温柔如画的脸，又像是充满勇气般，即使与他在一起，接受众人的审视也不害怕。

　　陆唯亦冷冷的直视自己的父亲。气氛冰到极点，大太太赶忙解释：“老爷，是我让阿七去找唯儿的，他......”

　　“找个人需要一晚么，这传出去，我陆兴怀的儿子和一个丫头混在一起，我面子往晚搁？这陆府上下的人怎么看！”陆兴怀逼问道：“太太！我看全是你惯的，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全然没个儿子的风范！除了跟作画弹琴，就只知道跟丫环混在一块！被你撵出去的那个不说，现在又出来一个！难不成我陆府的丫头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个的专程勾引少爷！以前有个姓蒙的丫头，如今又来一个，我看他的品味是越来越差了！”

　　大太太被陆兴怀的吼声吓得噤了声，不敢再发一言，倒是姨太太，饶有兴趣的看着陆唯的反应，一双眼睛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陆唯原本苍白的脸犯上了红晕。他在生气，阿七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

　　陆唯冷冷的笑，语气愈发显得冰冷嘲讽：“怎么，难为了陆大总长这么洁身自爱，难怪万人敬仰。”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太太赶忙喝止：“别乱说话，唯儿！”

　　陆唯却依然看着陆兴怀冷笑。陆兴怀的脸色急剧变黑，谁心底都明白，陆兴怀的发迹与自己的岳父有关，饶是他有经天纬地之材，在如今的乱世之中，权利金钱皆被困于各大军阀手中，除了充当军阀府内的幕僚，亦无多大发展的余地。当时的陆兴怀只是一介商人，却酷爱官场之事，时逢大富商的长子夏清原追求自己的姐姐，幸亏了夏清原举荐，陆兴怀得以认识当时的大军阀，也就是大太太的父亲。彼时他心爱的女子已怀孕，但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亦做了决定，娶了大军阀唯一的女儿，五年后，大军阀因病去世，陆兴怀接手了军阀的位置，又陆续掌握了几桩生意，成为该地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人物。

　　而如今被自己的儿子说出这种满含嘲讽的话，怎么能不怒？阿七看着陆兴怀的脸色风云变幻，着实为少爷担心，他为何要出言不逊惹怒老爷呢？这种误会解释解释便好，更何况，自己与少爷，是委实没有发生过什么。

　　姨太太适时的过来解了围，一反平日的妖娆，竟温柔如水起来：“兴怀，何必为一个晚辈动怒？唯儿肯定不是有心的是不？这不，这一大清早的就赶回来了，比起其它的公子哥，唯儿还算是听话的一个了，你看看，杨家的小儿子，放荡的不成样子呢。”

　　姨太太岔开话题，陆兴怀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为陆唯找了个台阶下：“唯儿，是这样吗？”

　　陆唯没反应，阿七赶忙出来，磕了个头，恭敬的解释道：“老爷，阿七在陆府当值三年，承老爷太□□，从不敢有半点奢望，如今造成老爷对少爷的误会，阿七难辞其咎，但是阿七以性命担保，少爷温和待人礼遇，阿七与少爷清清白白，望老爷明鉴。”

　　大太太听到阿七的辩白后舒了一口气，心想着一场风暴就会因此而风平浪静的过去，也在心中感叹这丫头的识理明务，陆兴怀亦满了意，朝陆唯道：“即然如此甚好，唯儿，你也好大不小了，前阵子你林伯伯跟我说了好几次，说靖蓉这孩子对你念念不忘，我瞧着这孩子委实不错``名门闺秀，不会差了气派，太太，你觉得如何。”

　　虽是商量，那话里却不容拒绝，大太太看着沉默的儿子，挤出一丝欢欣：“老爷做主便好，唯儿是不会有意见的。”

　　“娘哪里的话？难道真听信了这个丫头胡说？”陆唯却突然笑了起来，伸手将原本跪在地上的阿七扶了起来，那动作温柔多情，那深遂的目光竟含情脉脉起来：“阿七为了我着想说出这番话，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陆总长不是一向希望我有点男子气概的么，有气概就该负责。”

　　他好暇以整面带嘲讽微笑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既然陆总长希望我成亲，那么也不会介意给阿七一个名份吧。”

　　众人冰成了一块雕像，阿七亦呆掉，原本没有的事情，少爷为何这么说，他是借她来表达对老达的反抗么，眼看着陆老爷气得全身发抖，连大太太都面露恨意来，阿七还想着解释，只是她的手被握在少爷修长的手掌中，传来一阵细腻的冰凉，“老爷，太太，其实少爷他......”
　　阿七还想着解释，她着实不愿意见到少爷因为一时冲动触犯老爷，然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唇瓣传来温热的触感，阿七傻傻地看着近在咫尽的微微颤动的睫毛，闻着好清新好闻的淡淡香味，心中慌乱又无比清晰，少爷在吻她！那笨拙生涩的吻在唇上辗转，他淡淡的轻轻的呼吸，扫在她的脸上，亦多了份心驰神往，她甚至不由自主的去回应，忘记有这么多人在旁边，这种样子落在老爷与太太眼中，先前的那份解释已是徒劳无功了，她与少爷，已经暧昧到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她却全然不后悔，直至很多年后，她依然会回记起大庭广众之下的生涩笨拙的吻，记得他湿热的嘴唇，记得她自己不由自主的笨拙的回应。她依然会回忆起那样一个早晨，他温柔的扶起她，他温柔地看着她，温柔的吻她，尽管别有目地，亦使她泪流满面。

　　“舅父，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了？”夏家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人已步入院内，看着眼前拥吻的两人，一禁一愣：“你们，阿唯，你这是。”待看清阿唯怀中的女子竟然是阿七，那原本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一脸的不置信，更兼面上罩了寒霜，语气也充满了气极败坏的怒意：“什么这是在干什么！”一把把阿唯扯开了，”阿唯，你疯了吗？”

　　陆兴怀见外甥亦来了，不想丢人现眼下去，索性把烂摊子扔给大太太：“太太，这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吧，想让我陆某承认这个丫头，门都没有！你知道该怎么做，还有唯儿，我已经向托马斯神父托附过了。如若不肯跟林家千金成亲，手术一办妥，就去英国留学，雅儿曾在那里学习生活过，或多或少认识些朋友，可以修书要求帮忙照顾，你也准备准备。”携了姨太太做了车扬长而去。车内，姨太太自然好生安慰陆兴怀直至他气消为止。

　　阿七不敢看夏家豪愤怒的眼睛，她亦不明白夏家豪这种愤怒从何而来，而在陆兴怀走了之后，陆唯亦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对不起。”陆唯低声道歉。阿七的心却是一寒，没有想过让少爷道歉的。她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而他道歉，是摆明了做戏的立场。她低下了头，而夏家豪亦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怒气渐渐消了，直视着陆唯道：“阿唯，你何必这样。”

　　“是啊。唯儿啊，你何必故意触怒自己的父亲。”大太太泪如雨下，“不是为娘不明白，只是唯儿啊，你这样做，只能害了你自己。”转向阿七，给管事的朱嫂替了个眼神，朱嫂立刻拿了几个大洋过来。

　　“阿七，太太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这陆府，你算是留不得了。这些钱，是你一年的薪资，这样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了，你莫要怪我才好。”

　　这样就算是下逐客令了。阿七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跨出陆府的大门。手中那几个大洋还在闪闪发亮。的确，这一年的薪资都在这里了，但一年过后呢，又何去何从？再也回不来这里了，只是家里少了做工的她，阿娘该怎么办？她会否听到她勾搭少爷的小道消息，如若是，该有多失望吧。阿娘不是一直希望她安安份份的做人么。

　　夏家豪目送着阿七纤弱的背影寂寞萧索跨出陆府的大门，内心闪过深深的疼痛。他一大早接到了陆雅的电话，知道了阿七去找阿唯彻夜未归，内心焦急，想着找陆雅问个清楚，却在刚进门就看了那样的情景，愤怒过后又是深深的疼痛。狠狠的瞪了眼议论纷纷的众人，他飞快的跟了出去。

　　“阿七！你等等！”看着阿七转过身，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眼眶中含着泪珠，“表少爷，有事么？”

　　“你有没有想过去哪里？”

　　阿七的脸上一片茫然，夏家豪的心不由的揪得更紧：“阿七，我的诊所刚开业，需要人手，你要不要过来试试看？”

　　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风轻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