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房的天秤》吴下阿檬

15、第十五章

　　夏家豪在诊所为一位老太太把脉。那老太太身子不佳，经常小病小痛的，夏医生人又热情，故成为这里的常客。以前常见一温婉纤细的女子在柜台前忙活，如今换成了一个小厮，老人家便问道：“夏医生，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你太太？”

　　见夏家豪愣愣的，遂一副了然的表情，热情的道：“莫不是有喜了？”遂念念开了。夏家豪不免尴尬，抬眼看了外面的天空，初高气爽，一轮日尚未落去，给周边渡了一围金色。阿七这丫头在学院过得是否好呢？说过要过去接她的，还是早一点过去吧。免得她等得心慌，她一向怕生，虽然跟着妈咪一起长了不少见识，但她那性格，怕是在那里惴惴不安。

　　将诊所的事情早早吩咐了新请的伙计。夏家豪开了车前去西式学院，一路上想着她最近少有的明媚与笑容，那唇边的笑容便迟迟消散不去，想起她对王夫子那难得的口才，竟在心里觉得自像是为自己辩护才有的急中生智，于是便更加心情畅怀。

　　车子驶过陆雅的洋行，却见陆雅正要外出，故停下来打了个招呼，陆雅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一双眸子光华流转：“家豪这是去哪呢？”

　　她不唤她表哥，只将家豪两字喊得格外自然。夏家豪心里顿了一下，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格外深情，心明白陆雅一向爱强好胜，如若不是用情深，断不会露出如此被动的眼神。

　　陆雅看夏家豪沉默，亦不在意，仍笑意吟吟的道：“你是去学府里接阿七妹妹的罢。我们正好同路---我正好去找托马斯神父有些事情.家豪可否带我一程,我的司机今天没来。”

　　夏家豪只得拉开了车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吧。”陆雅笑意盈盈的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一种淡淡的香味传来。陆唯是细心妆扮过的。

　　“家豪，我记得以前在国外，我也经常坐你车的。”陆唯突然回忆起来：“那个时候上政治经济课的时候，你总在课堂上睡觉，可是下课了总是用车载我回去的。”

　　“是啊。”夏家豪笑道：“这部车是我回国后，父亲才送给我的。我们在国外的时候，就那辆脚踏车。坐上面双脚还要踩个不停，着实不好骑。不过若是去野外，便是最好不过的享受了。”

　　“可你从来没有带我去过。”陆雅指控。

　　“我去野外也就是初去学习政治经济学，我对那个不感兴趣。故常常逃了，你去感兴趣的很，学得那样认真，我哪敢带坏你。”

　　陆雅甜甜的笑。“那你如此爱去，那里必定有什么好的东西吧。”

　　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满天星。每当花开时节，身置其中，便宛如徜徉一片白色的海洋。他便与一群异国的朋友在里头驻足。当时一个叫爱德华的金发小伙子还道，这么美好的景致，若身边有自己的恋人，才更是曼妙。

　　恋人是没有的。最美好的时刻总会留点遗憾，有的只是一大群人的推心置腹，博古论今。也是十分畅快的事情。当时确实没有往恋人方向想，只是一笑了知。

　　如今见陆雅这样问，那双眸隐隐的含了期盼。

　　只得含笑道了：“哪有什么好的东西。你也知道英国多雨，偶尔有一两个天晴的，总要出去散散心，这样才不至于生出了霉气。”

　　陆雅微微的有些失望。她挖空了心思想逗他说点儿话，他亦本是喜欢谈笑之人。却无端因为和自己多了几分生疏。原本还是很关照的，她常回忆起他在夏家豪单车后座上叮叮铛铛晃过英吉利大街小苍的幸福时光。那时候天是蓝的，道路亦是清晰干净的，自己在夏家豪车座上做了小鸟飞翔的手势，而他回过头来，笑着提醒她，若不抓稳了。可要掉下去了哦。

　　而后他转去学了医学。并不是同一栋楼。于是相见的日子越发稀少。终于有一日逃了课前去医学楼。隔着玻璃看他身穿白褂温厚明亮的样子。内心的想法呼之欲出，她明白她是爱上了。夏家豪抬起头，看着玻璃窗外的自己，展颜一笑。那笑颠倒众生。

　　那日她仍坐了他的车回去。夏家豪自顾自的说着医学的趣闻。她听着，却再也忍不住的去环抱他的腰，本来便是敢爱敢恨的女子，索性表白了出来：“家豪，我喜欢你。”

　　她第一次如此唤他。却使他硬生生让脚踏车抖了几抖，努力稳住了没连人带车栽到路上。他尔后骑得平稳。她听着他的声音，像是开玩笑般的为她解说：“阿雅表妹、你知道么，在我们医学界认为表兄妹之间是不可以结亲的。”

　　他们之间到这里似乎便结束了，两人再也没有提及任何有关爱情的话题。只是陆雅知道，自己从来都不会放弃。凡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是会想方设法拿来的。哪怕有千山万水从中阻隔都不成，何况一个小小的曾经是自己丫环的阿七！

　　车子驶进了学院。

　　当时正是下课时间，到处见到衣着光鲜的学生们，陆雅见夏家豪那眼睛不住向人群中瞄，知道他在找寻阿七的身影。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却仍然带着微笑道：“家豪是在找阿七吗？阿七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真是三生有幸啊。想必阿七妹妹该在教室里罢。她不太合群，又是初来乍到。应该不会来操场玩耍。”

　　于是下了车，“我去校长室。呆会家豪还得前来。我还盼着你将我送回去呢。可以不？”

　　夏家豪一到教室门口，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诸如阿七陆娇一般大的人皆睁了眼睛打量这个突然而至的男子。

　　夏家豪在教室里搜寻人的身影。阿七与陆娇都不在。

　　“吖，这是英伦街尾的夏医生。我奶奶常去那看病的。夏医生，你找谁呢？”有人认出了他。

　　夏家豪扯出了最灿烂和蔼的笑容：“我找阿七```宫阿七。”

　　“阿七？”班上人一干人全摇摇头。

　　“和陆娇一块的。”夏家豪再补充。终于有人‘哦了’一声。

　　“那个今天来的那个傻瓜啊。什么都不懂。连最简单的洋文都不知道是什么。跟陆娇一起走了，还有二节课的时候走的。我们也不知道她俩去了哪里。”

　　夏家豪不免生气。阿七这丫头胆子大了，入学头一天竟然逃课得无影无踪。他说好过来接她的。如今她与阿娇去了哪里呢？他恨她心里没个底便与陆娇这丫头一起去疯了。忧这个兵荒马乱的，而她又长得有点姿色，越想越乱，便转回来开了车，飞奔似的走了。

　　陆雅在校长室品着茶。听见声音，明白夏家豪开车走了。他将自己的话置若罔闻。盈盈清亮的茶水映着她的眼睛，似乎喷着怒火。

　　良久，她才幽幽放下杯子，状是无心的问：“薛校长，今天来得那个女学生怎么样？”

　　薛校长亦是磨练出来，懂得察言观色的。当即便道：“才来第一天，讷讷的倒也瞧不出什么。只是有好多先生过来反映了，说该学生十之八九的知识是不懂的。”

　　“阿七出身穷苦，以前也没入过学。跟不上课是正常的。这个还要托校长好好关照才是。毕竟是夏府的干女儿。总要多写点才能对得起我姑姑。多教导教导对好自己也是有好处的。”陆雅道：“看来家豪并没有接到他干妹妹啊。”

　　“听说还有两节课的时候，三小姐就将这个女学生拖走了。可以是听戏去了罢。三小姐最近迷上了个戏子叫卓越。多多是逃课的。”

　　阿七确实陪着陆娇。陆娇仍在卓越的屋子里不肯离去，她没有一点受到打击的神色，反而怡然自得。一边跟着外面抑扬顿挫的唱声打拍子，时不时跟着哼上两句。她俩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了，估计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陆娇，听完这段，该换别人演了。我们便回去罢。”

　　陆娇双眼盈盈发亮。“快完了？啊，听卓越的戏时间果然快，逝者如斯啊。这么说卓越快回来了，我还有东西送给他呢。”

　　她展开一个铃铛，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卓越在戏里总是演不快乐的角色。我希望他看着这个，能够开心一点。还有啊，风一吹这个铃铛就会响，一响他就会想到我。”

　　然而直至终场，卓越也没有踏入这个房间。

　　陆娇仍执拗的等，阿七只能作赔。

　　夏府与陆府两家却像是炸开了锅。陆娇一直是陆兴怀的心肝宝凡，这一失踪，陆兴怀便比丢了儿子更着急，陆家全家都出动了去找寻三小姐。终于夏太太也知道了，顿时猜到了其中根由，定是陆娇把阿七拐了去。而拐的时间不偏不倚，今天恰巧有两场卓越的戏。只恨夏家豪由她一向教导的条理分明，如今却失了神，慌乱得不成样子。可见自己的儿子算是陷进去了，只是他自己不清楚而已。

　　夏太太伸手拨了个电话。

　　陆娇伏在桌上睡过去。她这样心无城府，也许是因为身为陆总长的千金，根本不需要害怕。即使在陌生地方都能如此安心入眠。胆大而天真，心里是羡慕她的。从旁边扯了件戏服披在陆娇身上。才一抬头，便愣住了。

　　那样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人略发的瘦了，皮肤也亦苍白，只是一双眼睛仍然漆黑如墨，望着如同深潭一样。他不是被关了禁闭的么？怎么来了？四间的空气如氤氲，缥渺得不知身处何地。她的声音亦如同不真实般：“陆唯，你怎么来了。”

　　陆唯亦看着眼前的女子。眸子似烟似雾，衣着单薄，愈发显得清秀婉转，一如当年贤秋的模样，不由得失了神，开了口低低的问：“你冷么？”

　　他亦明白阿七对自己的爱意的。那样如小鹿般的眼神，无数次的让他印象深刻。第一次在花坛边，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时眼神的讶意与娇羞。明明是两个寂寞的人，却无法相互取暖。自己已经无法再爱上一个人，也不敢爱了。

　　他脱了外套给她披上。阿七微微的偏过头去，脸颊的酡红出卖了她此刻慌张的心情。手腕上的镯子还在盈盈发亮，看得他又是一悸。

　　一个拥抱吧。告诉她，他并不是无情的人。也曾被她感动的。只是，不想害她，仅此而已。

　　阿七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温暖的宛若是幻觉。陆唯拥着她，那好闻的淡淡青草香悠悠传来，她等着陆唯开口。

　　陆娇此时却醒转过来。看着眼前拥抱的两人，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一群人。饶是胆大也吓到了，讷讷的开口：“爹地，大娘，妈咪，姑姑，表哥......”

　　门外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