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房的天秤》吴下阿檬

14、第十四章

　　阿七在秋高气爽的某天成为了这城市万众瞩目的西式学院的一员。

　　夏家豪亲自己开了车送她去。身旁的还有阿娇，两人皆穿一样的服装，是陆娇别出心裁想到的姐妹服，淡蓝淡蓝的裙子，风微微吹开来，拂在脚上又是一股子清凉。

　　途中，陆娇信誓旦旦的向夏家豪保证：“你放心表哥，有我在决对没有人能欺负得阿七，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学院里的威信，我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有我罩她，你放心就是了哦。”

　　夏家豪讪讪的瞪了她一眼：“就你这样子，怕是仇家结了不少吧。”

　　一路上阿七只是淡淡微笑着看着他们玩笑打闹。心却转了千百转了。

　　这些日子，她再也未见过陆唯。

　　那次去过陆府后，大小姐俨然将她当成了仇敌。即使短短擦肩而过，她看向自己的眼光亦是寒光闪闪，令人心悸。

　　迎接他们的是上次见过的薛校长与托马斯神父，两人态度尚且得体，只是那托马斯朝阿七细细打量了番，便长长地拖了尾音：“哦，这位小姐我见过，上次跟ANYU一块来的。”

　　夏家豪只是不动声色的道：“托马斯是否记错了。这位是我的妹妹，第一次来此，你必定未见过。”

　　“或许是。”托马斯亦道。

　　当时薛校长插进话来：“一大早接到了陆先生的通知，知道这位小姐要过来念书。陆先生特意关照过要与陆娇小姐一块的。便上同一年级吧。我这就带你们认认你的老师，诸位请跟我来。”

　　薛校长将三人领至一高瘦的男子的面前，那男了穿一袭青衫，显得单瘦儒雅。倒是阿娇却蛮尊敬他般的，乖乖叫了声先生便不再做声。

　　夏家豪见这位老师面生得很，却是以前未曾见过的。上前客套的道：“这位是我妹妹，以后要麻烦先生多多照顾。”

　　谁知这男子丝毫不领情，冷冰冰的说：“学术一事，何来照顾之说？先生未免也太放劂词了。”

　　饶得夏家豪那样能言善辩的男子，也吃了个闭门羹。一面赔着笑脸，一面转向阿娇，毕竟是她的先生，多多少少对这古怪的性格有所捉摸的。可阿娇却躲了起来。丝毫不理会夏家豪那探究的眼神。

　　夏家豪只得赔笑道：“那个是自然，倒是我无理冲撞先生了。”

　　这青衫男子生性傲慢，却偏生博学多才，固得到陆兴怀的几分器重。见夏家豪那纨裤公子的样第一眼便是不喜，又见他放出那样的话来，更是没有好脸色。

　　当下只听见一个清秀的女声婉婉的传来：“古人曾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矣。人非圣贤，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矣，终不解矣。’即来求师，自然多盼得到先生讲解照顾，先生何怒之有？”

　　当时心中一讶。顿向发言人看去。却是一名女子，分时是薛校长与托马斯带过来女学生。想一想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倒是自己念着坚贤之书，将为师之道都忘了。心下便有几分惭愧。对夏家豪态度便好上许多。

　　阿七亦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的伶牙俐齿。大抵在常跟在夏太太旁边，耳濡目染了罢。夏家豪与陆娇却惊奇不已。陆娇更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啦 ，阿七姐，你竟然连王夫子那个老古板都说服了。好厉害哦。”陆娇的眼睛闪着星星。

　　“ 那先生我看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管人家叫老古板”

　　“本来就是，我们都这样说他的。”阿娇道，不以为然。“呆会儿就是王夫子的课，我想想打瞌睡。”

　　“你哪堂课不打瞌睡。”夏家豪取笑道：“可是，阿七，你可是我们家重金培育的，可不能在课堂上睡觉哦。否则，我依然让你回诊所帮我跑腿去。”

　　阿七含笑不语。夏家豪拍拍阿七的头：“好好地在这里吧，下午过来接你。”

　　阿七点点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转弯处，还停了一下，特意回过头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比划了个安心的手势。

　　陆娇撞撞她的胳膊，一脸坏笑：“表哥很喜欢你啊 。”

　　阿七没由来得脸一红，啐了一口：“别胡说，夏家豪对任何人都一般，一般热情的。”

　　陆娇白了阿七一眼，她素来性格开朗，说话亦不顾忌。一遇到感慨的话题，更是放开了性子说，全然不顾阿七在一旁窘迫不已：“我表哥对你的心思，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你对我哥的心思，任何人也看得出来。你还想遮遮掩掩，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呢。没什么事，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很喜欢卓越啊。我每个星期都去看他的戏，才不会怕别人说呢。今天还有卓越的戏，阿七你陪我去。”

　　阿七只得讷讷答应了，内心实在慌乱得不成样子。陆娇那番话说得简单而又直白，直勾勾的嵌入了心底。眼看着这学院里的风景，恍然清晰恍然模糊，明明暗暗，像心里一般瞧不见真实。

　　自己瞧不真实的事情，却偏偏让别人瞧了个真真切切去。

　　坐在课桌上，阿七却不由得发了呆。那书本上的东西，却全然都不认识。几堂课下来，头乱得像一团麻。数学，外文，音乐，全然陌生的很。只是那国文，倒是能够领悟的。翻开第一页，便是诗经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教国文的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位王夫子。他穿着长衫讲解起《诗经》更显得几分渊博的韵味，读起诗来更是深情款款。声音悠远宁长，在安静的空气中划了一个弧度。阿七的心漏掉半拍，哪在那声线将诗词细细回味了个遍。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王夫子回过神来。看着全班昏昏欲睡的同学，心里一阵叹气。唯独见了今天刚来的女学生，聚精会神，露出了怔怔的神色，那眉间竟有几分恍然。

　　阿七的心思跟着这篇诗千般万般回转了。生平第一次思量，从古至今，这爱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或含蓄或热烈，总不过一个心之所属。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这是她听得最为欢欣明白的一堂课。以至陆娇来扯她去戏院，仍在回味之中。阿娇不得不凑到她的耳，重重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看着陆娇那微微恼怒又微微期待的眼神，顿觉几分不妥，只能解释道：“我这是第一次听说学，故失神了，有好多地方不明白的。正在想着呢。”

　　陆娇便豪情万丈，说自己什么都懂，只要阿七肯陪她去戏院，自己什么都教与她。这算是连哄带骗了。阿娇见她天真烂漫，待自己又亲如姐妹，委实不好拒绝。

　　陆娇自然是寻了卓越去的。她已不满足于在包房里听他唱唱戏，索性耍了贵族小姐脾气，拖了阿七直闯后台，慌得戏院的老板出来打圆场，赔着笑脸。

　　陆娇亦不是几句好话可以打发的。只是不依，：“我因着喜欢听卓越的戏才来的。今日不过想见他一面，说几句话儿，有什么好阻拦的。你不让，我还偏进去了。”

　　那戏院老板认得这是陆兴怀陆大总长的千金，哪里敢得罪。只是戏院的台柱，他亦是不想得罪的。只得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泪，想着找一个折中的方子：“陆小姐既然然要看戏子们后台的地方，我也欢迎。只是这卓越性格冷清，一向不喜人打扰，故小姐要通融融，别为难小的了。”

　　陆娇的态度突然软了下来：”好，那我不去后台了，你只要告诉我，卓越是在哪间屋子。”

　　那戏院老板纵然精明，亦反应不过来。听见陆娇这样通情达礼的问，自然喜不自禁。用手一指，这里陆娇已然拉了阿七往那个方向冲了。全然不顾忌戏院老板在后面‘姑奶奶’的叫唤。

　　卓越今晚有两场戏。但因未到上场时间，故穿了戏袍在一张藤椅上静静的打盹。并未上妆，故而看着他的真实容颜。是个极其漂亮的男子。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几分温柔。睁开眼，眼神却是其冷峻清冷的，连声音也带着疏离：“什么人”

　　他看着不请自来的阿七与陆娇，语气不由自主的带着一丝厌烦：“出去。”

　　阿七扯了扯陆娇，可她却巍巍不动，眼神中带着倔强与欢喜。自然也无视卓越口气的厌烦。

　　“我不出去。”她笑意盈盈的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有人来这里。但是我要过来，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来看看你。”

　　卓越不免皱了争眉头，却没有发作。“承蒙小姐喜欢，卓越感激不尽。小姐坐台上欣赏便可，大可不必踏足于此。”

　　“不同的。我喜欢的并不是那个舞台上的你。我更好奇此刻的你，是什么样的人。”陆娇依然笑道：“我知道舞台上那个不是真实的你，你并不爱唱戏。唱得这么好是因为习惯了，熟能生巧而已。”

　　卓越的脸色却又黑了几分。戏院老板匆匆赶过来收拾残局。以卓越的脾气，若有人死缠烂打，是决计要将来人撵出去了的。便陆娇确实是撵不得的人物，然而情况与想象的不同。卓越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并未发火。此系不幸中的万幸了。

　　当下摆了灿烂的笑脸对着卓越：“你的戏马上要开场了，快准备准备吧。”

　　卓越匆匆收拾了下，看着视线一直留在他身上的陆娇。明显的贵族小姐。看老板那点头哈腰的样子，来头肯定不小。不由得又生出几分鄙夷。

　　老板亦道：“陆小姐，要不要择个舒爽的位置坐着听？”

　　谁知陆娇坚决的拒绝：“不，我要在这里。”

　　卓越眼中的鄙夷更深，话更是充满了挖苦：“既然小姐想在这里，多久都没关系。”我不过来就是了。

　　陆娇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真的？那我等你回来。”

　　外面锣鼓喧天。卓越的眼神却很冷。不管了``总有温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