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申请录》漱漱桔梗

2、第二章 变化的一天 申请人突然

　　天空难得放了晴，何怙甚至还在楼顶欣赏了一次日出，远看着红日从地平线升起，就如同新鲜的生命破土而出，冉冉升空，高悬在空中，烘烤着前几日残留的阴霾湿气。
　　无风无云，非常适合低空跳伞，能见度高，也符合观赏要求。
　　世贸大厦一楼的空地已全部清空，观众都站在对面街道以外，几乎都拿着望远镜，想要见证难得的跳伞表演。
　　周围的街道暂时封闭，不断有保安巡逻，主持人播报着准备情况，同时也提醒大家遵守次序，注意安全。
　　在楼顶是听不见这些声音的，只有对讲机里持续不息的“滋滋”声。
　　申请人装备已穿戴整齐，周围的人都有序的检查确认。在确保无误后，旁边的人和申请人碰了碰拳头，然后跨过了栏杆。
　　何怙不自觉的快跑了两步，还没等她再靠近一些，就听见申请人向着前方喊道，
　　“我想试一试6秒！”
　　“什么？！”他的同伴惊慌的抓住他，这和试跳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而且低空跳伞最晚就得5秒开伞，延迟哪怕一瞬就是在用生命开玩笑，“你说什么？”
　　申请人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竖了一下大拇指，便一跃而下。
　　何怙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她耳边只想起申请人同伴的疾呼。
　　“医疗队准备，医疗队准备！”
　　嘈杂的声音穿身而过，她看着面前的人群突然往楼道门口冲过去，有人碰到她的伞檐，推着她后退一步，她才醒悟一般，冲到顶楼边缘往下看去。
　　空中只一顶伞，徐徐降落，但偏离了计划的路线，并未落在指定地点。在楼顶上看的并不真切，何怙匆忙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将画面拉近。
　　医疗队在伞里找到了他，他可以自主的站起来，只是走动的时候，左腿有些异样。
　　不过看着申请人还能活动，还在呼吸，这就够了。
　　何怙蹲坐在地上，得了一丝庆幸。
　　不过，为何突然要偏离计划？
　　想到这一点，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直冲脑门，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和右眼的频率一致。

　　围观的人群在救护车的呼啸声中渐渐散去，何怙站在路口却不知去向何处。眼前的十字路口，她跟着申请人徘徊过，她清楚每条路可以去到哪里，她曾和申请人都在哪里停留过，但她再次站在这里要一个人走时，不再有方向。
　　何怙最终还是打车来了医院，打听到申请人手术还在进行中。临近傍晚，才传来手术成功的消息。
　　她来到住院部5楼，看到病房外围了一群人，有主办方，有媒体，也有团队。她走到安全通道，等了一段时间，才撑开伞，再次回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只剩主办方还在与团队寒暄，表达歉意，表示针对事故原因也会成立调查组给出结果，会尽快进行双方协商。
　　申请人术后的意识有片刻的清醒，多次表示责任在于自己，后果也由自己承担，也没有出现较大的事故，可以不必再进行追责。
　　主办方也就就坡下驴，表示医药费还是会承担一部分，具体的会由法务部草拟条款，后续再议。

　　何怙贴着门边，以防出来的主办方剐蹭到自己的伞檐，稍微一个手滑，突然来个大变活人，在医院也是够惊悚的。
　　团队部分同伴去送主办方，只留一人在病房陪护。
　　那人一直站在窗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在病床边坐下。
　　“你给我说实话，怎么就想要挑战6秒，之前沟通方案的时候，你可一点都没透露，箭在弦上了，你搞个措手不及，一点预案都没有，真出事了怎么办？”
　　“哟，还把我给训上了，还懂不懂尊师重教啊？”申请人强撑着精神，状似轻松的回他。
　　那人直盯着他，申请人刚开始还带笑的脸，也在审视的眼神下渐渐失了温度，心虚的扭头不再看着那人。
　　那人低头沉思良久，低声问道，“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申请人脸色微变，但借着有些迷糊的状态，平静的说，“只是想试一试，等再上些年纪，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
　　“你在骗我，还是再骗你自己？”那人抬头直视着申请人。
　　申请人始终回避着他的目光，只说，“你想多了。”便躺下表达了不想再交流的意向。
　　那人无奈，只能将病床调整到舒适的状态，坐回椅子上，不再多言。
　　何怙从病房里退出来，也没收伞，闪身进入了安全通道。
　　这时候终于得了片刻的安宁，她一手虚扶着把手，一手仍撑着伞，她想就消失这么一会，偷偷的将有限的时间里的一小段挪出来，也将两难的抉择从脑袋里移出去，放空一会，就从5楼到1楼的时间。
　　人心最难揣测，连自己都不能把控，更何况是旁人。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能说出“我理解”的人，只是想斩断你的倾诉，尽快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你，他并不见得多在意你的真实感受，只需要你最终的妥协，然后状似安慰实则站在另一个高点制服你。倾述并不见得是件好事，你的倾吐不慎就会变成自己的弱点，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演变成伤害自己的利器，而且是最为致命的。
　　何怙认为倾述是最会暴露自己软弱的方式，不管是亲密的、半熟的、陌生的，都没有心理咨询师来得安全。因为咨询师至少还有金钱和职业道德约束，可以保持缄口沉默，其他人却是多了一个你的弱点，这个弱点可以成为分裂关系的借口，更多的却是成为他们和别人的谈资。
　　所以，试着伪装自己，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不会互相造成困扰和伤害，保持独立，保持距离，不窥探对方，是最安全的处事方式。
　　何怙坐在住院部后院的长椅上，这片都种植的常青植物，让医院显得有生机些。何怙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坐下后茂密的枝丫完全可以将自己遮挡。
　　她想得入神，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何时坐了一只橘色的小猫。
　　“喵～”小猫刚开始只是坐在长椅的边缘，轻声叫唤，见何怙不搭理它，才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几步，慢慢靠近她。
　　“喵～”
　　何怙吓了一跳，终于收回眼神注意到自己的身边坐着的这只小猫。小猫仰着头看她，看她终于有回应了，才端正着坐好，和何怙面面相觑。
　　“你好啊，小猫咪。”何怙看着眼前小猫，“你饿了吗？”
　　说着，便在背包里翻找，一手撑着伞有些不方便，何怙正准备用肩膀夹着伞柄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奇怪的望着自己。何怙正纳闷呢，才突然想起，此时撑伞除了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大晴天撑伞的奇异，并没有其他用处了。她讪讪的收了伞，终于在包里翻出来一小包面包片。她将面包拿出来，撕成小片小片的，放在小猫面前。
　　小猫上前嗅了嗅，就毫无顾忌的吃起来。
　　她又将包装袋做成一个可以盛水的样子，倒了一些水在里面。何怙正在喝剩下的水，却看见刚才停留小女孩的地方站着一个男生，看起来像高中生。他站在那里直望向这边，何怙喝水的动作都停滞了一下。
　　何怙心想，难道这是他的猫，我这样擅自喂食，他不会是在生气吧？
　　何怙回头看看猫，再看看男生，再看看猫......如此循环反复，用眼神询问对方，可也不见高中生有所行动，只是觉得这猫越看越眼熟，这人，也是！
　　“我昨天见过你吗，喵喵？”
　　小猫并不回她，只顾着嘴上忙活。
　　何怙放弃了，她将伞提在手上，晃悠着伞向高中生走去。
　　“这是你的猫吗？”
　　高中生见她上前，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作势要跑，听见她问话，又停下了。
　　“不是。”他说完，便低下了头，双手握拳垂在两侧。
　　“那你知道它是谁养的吗？”
　　对方不再回答，何怙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医院人流量大，而且都是自顾不暇的人，谁会在医院养猫呢，多半是流浪来的。
　　等走近了些，何怙才看清，眼前的高中生不就是上次在路口把自己撞到的人吗。
　　“诶，你不是......”
　　“对不起！”
　　还没等何怙问出口，高中生就出声道歉，此时还郑重的朝着何怙鞠躬。听这熟悉的道歉声，何怙更加确信了，这就是上次的肇事者。何怙本就无意纠结之前的事故，而且看着他诚恳的样子，回忆起因为对方之前无缘无故跑掉的一些些埋怨都烟消云散。
　　何怙连忙伸手阻止，“不必这样，你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你看，都已经没事了。”
　　何怙怕他不信一样，抬腿扭了扭，又摊开手掌，向他展示，就怕他自责，再给自己行个大礼，她才承受不起呢。
　　“上次是我的错，没有确认您的情况就离开了，是我没处理好。”高中生还是不敢看他，明明比她高，现在却低着头，躬着背，在气势和形象上就矮了她一截。
　　何怙看着情况一直向着道歉的形式发展，赶紧转移话题。
　　“你来看病？”她问完了，就想咬舌头。
　　-什么鬼啊，这不是内涵他有病吗？
　　-总比问他“来看家里人”好一些吧，不那么像诅咒。
　　“朋友在这里。”他刚刚紧绷的情绪，此刻转换成为忧伤。
　　何怙不是一个善于问问题的人，她没有聊天的能力。
　　“既然来医院了，那就还是有得救。”刚说完，何怙就紧咬牙关，害怕自己真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还是强迫自己闭嘴比较好。
　　不过静止的空气让她有些窒息。
　　“呵呵呵，都会好的。”她最终还是再次干巴巴的开口。
　　身体上的疾病就交给医生，心理上的创伤就让一些微不足道的话来抚慰吧，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总会多积攒一些力量。
　　“嗯，谢谢。”高中生终于抬了头，只是他的视线落在了何怙的伞上。
　　“刚才在那边没看见您。”高中生指了指刚刚何怙坐着的长椅，小猫还在远处进食。
　　何怙顿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解释，“可能那边植物茂密了一些，天色又暗，没注意到也是有可能的。”
　　何怙希望赶紧翻篇，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得越多，就会错得越多。
　　“您好像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高中生追问，有了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我刚在草丛里找猫去了，你看，那猫不还在那里吃着吗。”何怙指着小猫，以此佐证。小猫感应到了似的，也抬头叫了一声。
　　“你确定没见过它吗？”何怙赶紧扯开话题，不想再上个问题纠缠。
　　“没有，晚上常听见猫叫，却很少见到它们。”
　　何怙心里松了口气。
　　“您经常来医院吗？”高中生问她。
　　“偶尔会来。”
　　“您也有朋友在这里住院吗？”
　　“只是认识的人，偶尔回来看看。”何怙和高中生向之前的长椅走去，小猫看见来人，突然高耸着背脊，毛发直立，发出警告的“嘶嘶”声。
　　高中生停下脚步，不再向前，“我还是先回去了，这只小猫好像不太喜欢我。”
　　何怙也没想到小猫的反应如此之大，也不敢让他靠前。
　　“个头小小，脾气到挺大。”何怙用食指围绕着小猫打着圈，小猫看见他们停了动作继续低头和面包片纠缠。
　　“可以加个微信吗？”高中生突兀地说道。
　　这个请求有些意外，还没等何怙拒绝的话说出口，高中生就抢先说道，“虽然您说没事了，但我还是很愧疚，想做一些弥补，如果您以后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联系我，我力气还是有一些的。”
　　不和他人过多牵扯，这是原则。
　　可是，为什么又？！
　　何怙见他诚恳，害怕拒绝的话伤害到他，只能摆事实根据。
　　“心意就领了，现在服务行业发展得很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有办法解决，需要力气活我也会找劳务的。况且就你这小身板，我也不敢使唤呀。”
　　话音未落，对方的沮丧瞬间就爬上了脸颊，眉梢眼角耷拉着，嘴角下撇，微嘟着，低垂着头，只拿那双眼看着她，自带有声翻译着“Please～”，看起来好不难过。
　　何怙瞬间觉得愧疚万分，身体自发打开微信，将二维码毫无防备的低到对方面前。
　　所以，为什么又？！
　　他表情转换得很快，有丝得意，何怙感觉刚才看见的小可怜完全是幻觉，觉不承认自己是看脸的。
　　他带着那丝得意，拿出手机扫了码，然后站在原地，等待何怙确认通过。
　　“何怙。”他念她微信发送验证的名字，“是本名吗。”
　　“当然。”何怙回他，“难得你没叫错。”
　　何怙看他的微信名字只一个“时”字，也没有问他，反正就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对方好像也没有告知真名的意思，不过待会就会删，就不用在意了。
　　夜色渐深，很多吃完晚餐的病人在陪同下，在院子里消食，刚才还平静的院子，突然有了活泛的人气。
　　“我得回去了。”时退后两步，向她招了招手，然后向住院部跑去，“再见！”
　　何怙见他跑远，再见的话在嘴里，始终说不出口。
　　再回头看向长椅，发现小猫不知何时也没了踪影，只剩面包碎屑和水迹扑在长椅上。何怙回到长椅便，尝试着唤了几声“喵喵”，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便开始收拾着长椅上的残局。
　　何怙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联系人，在一众工作相关的人里面有些格格不入，真只有把他删了，这个界面看起来才会比较顺眼。
　　是的，时和这只小猫一样，今晚见过，就不会再见了。
　　何怙看着散步的人群，等待着这一天如往常般，没有任何特别的成为过去。

　　-为什么要数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
　　小时候的何怙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她看着外婆放下手中碗筷，撕掉今天的日历，看着厚厚的一本只剩下寥寥数页，何怙知道今年又快结束了。
　　-因为每一天都很重要，所以得好好的过，没有遗憾的翻篇。
　　而外婆面对何怙的那么多为什么，总是不厌其烦的认真回答她。

　　就是这样的一天，对于欢欣的人是短暂的，对于痛苦的人是漫长的，对于等待结果的人是挣扎的。
　　一天一天，这么过着，好像并无特别，等在未来的某一天再回头看这一天，好像做了什么决定，然后就一直按照这一天指引的方向走到了未来的那一天。
　　一天一天，这么等着，好像今天就是以前的某一天，期待的想要到达的这一天，之前的期望，满怀的憧憬，到了这一天，又好像都被吹散了，曾经赋予这一天的意义也如此普通。
　　每天每天，都在诞生希望，也在走向崩塌，会被某些人记住，也会被人拼命遗忘，可这一天一天都会成为一个一个纪念日，每年到了这一天就会在身边盘桓，也会带你回到那一天，着实让你再次体会当时的心境，不论好坏。
　　外婆，我好像有好好过每一天，虽然，偶尔也会有遗憾。
　　何怙看着眼前的人群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