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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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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花朝节后李殊瑾回将军府后,正巧母亲苏氏布菜在前厅等候,见李殊瑾风尘仆仆赶回来,苏氏迎上前去,欣喜道:“霄儿,你先吃点东西,不然又要差下人们温菜。”原是饭菜早凉了,于是苏氏张罗着反复热了几遍,好不容易盼到李殊瑾回来。“阿娘辛苦了,”李殊瑾弯腰请苏氏先入座,为自个斟了一杯酒,不经意道,“爹爹和大哥二哥呢,怎么不见。”苏氏原本喜悦的神色突然幽怨起来:“你爹那个粗人,一根筋惯了的,这个欢喜日子本来约定好团圆,我今早吩咐他去替我买些酥酪来,他倒好,不知怎的一声不吭入了宫,到现在还在那没点生气的宫里待着,到难为了周伯跑腿替我带回酥酪来。”苏氏似是想到什么:“你大哥二哥也犟的很,琰儿驻守在十八城外尚未回来,戬儿嫌弃我管束他太多,前些日子得陛下恩准带病休息,脱下官服拾掇了行囊去云游历练了,给我气了好一阵,他们爱喝的鱼汤我今早特地亲手煮出来,到现在却也不见个人影。”李殊瑾仰头闷了口酒,有些上头脸发红,苏氏拦着他斟酒的胳膊:“霄儿,别贪杯,要是被你爹晓得准要削你的皮,多吃些菜,你瞧瞧,在太学待这两年,脸都瘦凹下去了。读书求功名固然重要,只是别魔怔了,功名并非一切,万事再不顺意还有你爹和大哥二哥替你兜着,娘只要你平安喜乐就好。”李殊瑾笑笑,露出一侧的尖牙,颇有些未脱的稚气:“儿子今日遇见一位妙人,攀谈许久,思慕再三。”苏氏喜上眉梢,急急问道:“是哪家的好姑娘?”李殊瑾摇摇头:“那姑娘实在端方,可是蒙着头帷,儿子瞧不清她的面容,大约是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苏氏看着自己沉浸在惊鸿一瞥中的小儿子,无奈地笑笑。两三杯烈酒下肚,李殊瑾已有些神志模糊,苏氏差婢女来为他打水沐浴,天色已深,于是各自回房休憩不说。
翌日李殊瑾入宫陪皇太子赵仁,二人也有几日未见。“殊瑾快来,你我二人这些日子不见,看看你棋艺是否有几分精进。”榻上已布好棋盘,赵仁拍拍对面的的蒲团,示意李殊瑾快坐。“殿下好兴致,臣一定奉陪到底。”两人切磋一上午都各有输赢,这时赵仁有些疲乏,推脱着不愿再来,可李殊瑾兴意正浓,哪肯依他,于是赵仁看着在自己身边软磨硬泡无赖至极的李殊瑾,无奈道:“本宫原以为李伯父送你入太学修身养性两载已有长进,怎么现今比从前还像个无赖泼皮?”李殊瑾不听,赵仁直接起身轻轻拨开他:“三弟别缠本宫,现在是用膳时间,若你耽搁了时辰饿坏了肚子,本宫可不会大发慈悲来管你的死活。”李殊瑾气愤,只当赵仁说些没头脑的话,只得跟着赵仁用午膳。“听说陛下近日新封了一位贤妃,风头正盛。”李殊瑾有些好奇这些宫闱里的闲事,平日没事便找赵仁讨趣。“不过是陛下前些天去江南私访时带回来的寻常女人罢了,没什么身世背景,有什么稀奇?本宫虽不曾同她打过照面,不说也定是庸脂俗粉之流。”赵仁不经意地拨开菜蔬,夹了片嫩肉在口中嚼着。李殊瑾惊奇道:“我原以为贤妃有什么特别之处,既无显赫的家世背景,陛下又何以如此宠爱这位娘娘以至于入宫便封为贤妃做了如今后宫实在的首位?”赵仁拿起旁边宫女端着的毛巾揩干净手,笑道:“这不是正合陛下之意吗?这位娘娘的出身贫微,就算再受宠,日后诞下皇子帝姬也没有任何威胁,况且后宫迟迟没有封妃的娘娘,这些年唯一封嫔的那位湘嫔娘娘独掌后宫大权许久,是时候该有人来灭灭她的风头了。”听完赵仁“惊世骇俗”的一席话,眼看李殊瑾陷入沉思,赵仁心里觉着好笑,这呆子几年未见愈发烂漫天真了,这样浅显的道理还不懂吗?其实也罢,单纯些有什么不好,何必整日虚与委蛇,勾心斗角,赵仁倒有些羡慕李殊瑾,他是自己从小的玩伴,一起读书习武,但李殊瑾被李大将军和李琰李戬两位兄长保护的好,从小便开朗自在没什么心计,大可保持这份俗世难得的大智若愚快意一生。谈到这里,李殊瑾似是想到什么:“鸾福帝姬呢?往日她听着我入宫的风声早该来了,怎么今日不见帝姬踪影?”赵仁不悦道:“本宫还想问你,你那位好大哥李小将军李琰到底喂宝珠吃了什么迷魂药,前几日李小将军驻守前线,宝珠自小跟在李小将军身后习武,得知这消息连夜背着她的那口宝刀孤身一人骑马赶到十八城外,若非小将军遣人连夜送文书来,或许都没人发觉,陛下虽不满,可到底还是最宠宝珠,放她在前线历练还派了一支贴身护卫护她平安,不出岔子便好。”李殊瑾赞叹道:“看不出帝姬那样木讷冰冷的性子也会为我大哥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人不可貌相。”赵仁道:“那可不是,宝珠虽看着冷漠,可本宫最担心她会钻牛角尖,一旦作茧自缚恐怕难以挣脱,只得寄希望于李小将军为人正直不辜负吾胞妹了。”李殊瑾打趣道:“殿下倒是会替别的眷侣操老妈子的心,怎么不替自己盘算个太子妃来?”这番话于赵仁倒无痛无痒,他不纵欲,早些年收了两个通房丫鬟,这偶尔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日子过的也算愉快,迟迟不娶妃无非是因为京中不曾有哪家女子入的了他的眼。并非没有人选,相反,前几年官家差内务府送来上京城内适龄女子的画像与日常习惯的记录,他翻看了觉着都是俗不可耐的庸脂俗粉,没有合他心意的姑娘,于是这事就搁置到现在。“愈发贫嘴了,我从前怎么未发现你这样油嘴滑舌。”赵仁瞪李殊瑾一眼,却毫无威慑力,愣是把李殊瑾笑得前仰后合:“太子哥哥,你的眼神这样娇媚,却叫我把持不住可怎么办?”赵仁拧着李殊瑾的脸威胁道:“再多嘴改日便让李伯父好好管教你,看你还孟不孟浪。”“哟,好兄长,好太子,好殿下,霄儿可不敢了,要让我爹晓得,少说也要扒我一层皮。”
二人打闹着,不觉天色已近晚,赵仁刚送走意犹未尽的李殊瑾,后脚官家身边的大太监金富贵就跟了进来,躬着身子好声道:“皇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勤政殿内共同晚膳。”赵仁收敛了笑容,恢复皇太子刚直端方有礼疏离的气度来。“公公稍等,容本宫换身衣裳,整理仪容。”“是。”待到觐见官家,已是约半时辰后了。勤政殿内静得窒息,宫女太监们个个屏息凝神,天子的威严到底还是不容小觑,唯有赵仁的脚步声显得刺耳突兀。当今陛下正坐在勤政殿的偏殿中对着一桌菜端坐,一双丹凤眼微闭,浓眉入鬓,蓄着胡须,气概威严。闻到脚步声,睁眼朝赵仁招手缓声道:“太子过来坐。”赵仁恭敬行礼道:“儿臣恭请圣安。”这才坐下。一顿饭父子二人皆沉默,流转着诡异的安静,赵仁心底忐忑,饶是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好一会皇帝才道:“太子,听说你今天又同右将军家的小儿子厮混在一起?”赵仁听不出喜怒,只得实话实说:“儿臣与三世子自小随太傅一同修习诗书,太傅今虽告老还乡,但儿臣与三世子自小的情分还在……”“哼!”皇帝不屑冷哼,厉声喝道:“太子难道将朕的话抛诸脑后了吗?你是储君,该做万臣表率,行为规范举止端方,而不是同那不过了了之人打交道消磨时间,成何体统!”赵仁慌忙谢罪道:“儿臣知错,陛下息怒。”“罢了,朕也乏了,你回宫好好反思,今后少与不入流之人来往。”语毕,差人送赵仁回东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