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林拾遗》彦久刀

6、阖

　　24.
　　上位者的争权夺势你死我活轰轰烈烈，京城的百姓们却并不太在乎这些。他们只知道那天晚上的皇城里起了大火，军队来来往往折腾了一宿，而后便是丧钟九鸣，新皇上任。
　　然而赋税条款没变，作息生活没变，头顶那把龙椅上坐的是谁又与他们何干？还不如八卦下京郊两位新来的神秘公子更有趣些。

　　话说这二位公子，一个病弱，一个寡言，自称是兄弟二人，由北边来京城寻访名医治病。百姓们私下里都猜测，这二人生得如此俊俏，又跟皇族一个姓，病弱的那位更是自带一股威严贵气，说不定是哪位亲王后代呢。

　　“噗。”戚荇轲听着乾十一一板一眼学那些坊间谈话，忍不住笑弯了眼，“别说，他们猜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伸手一挥，半点儿不自谦道：“应该把后代二字去掉才是。”
　　乾十一略无奈地看着眼前总是这么自信飞扬的男人：“主子，小心隔墙有耳。”

　　凌王还是讲信用的，不仅依约放了他二人走，还为“已逝”的云栖君翻了案，追封亲王头衔，以亲王礼厚葬。
　　当然，真正让凌王放心的还是那张沁着血气的药方。

　　戚荇轲才不管，翘着脚向后靠倒在躺椅上，日常挑刺儿转移话题：“唉唉唉，叫什么主子，叫哥。”

　　以及，是的，乾十一现在更名戚拾遗，来京城给他哥戚云看病。

　　乾十一面无表情，幽幽欺身上前，俯身圈住戚荇轲，压低嗓音在对方耳边轻轻唤了声： “哥。”
　　“……”

　　戚荇轲瞬间闭嘴，而后又禁不住默默吞咽一下：好的，自家阿狼身经百战，终于彻底学坏了。

　　25.
　　京郊除了八卦，还有小吃，山水，温泉和花灯。

　　乾十一装好荷包，拿过薄毯给戚荇轲盖上，推着人出了院门。
　　“主……咳，哥你今日想去哪里？”
　　他现在除了每日去医馆抓药，托曾经的心腹去寻访名医，剩下便是盯着人将药喝完，再按戚荇轲的吩咐陪他四处闲逛玩耍。

　　戚荇轲自是早打算好了，熟练掏出小本子一瞄：“今日十五，咱去护城河，有游船和灯会。”

　　时间不多了，能吃能玩的总得尽量体验一把才算值得。

　　护城河靠近主城，今日又恰逢十五，实在不比郊外安宁清净。虽说戚荇轲已十余年没在人前露过脸，但保不齐有凑热闹的王公贵族还能认得出。
　　戚荇轲随手在脸上扣了个华丽无比的面具，反身想给乾十一也扣一个。
　　乾十一：“……此行还是低调些为好。”
　　“怕啥，”戚荇轲反瞪他一眼，拍拍身下轮椅：“这早就不算低调了。”
　　“……”

　　乾十一无法反驳，默默低头把脸伸过去。
　　成吧，只要主子开心就好。

　　今日人很多，乾十一推着戚荇轲走在人群里，一路熙熙攘攘，热闹喧嚣。他们走过桥头，走过悬满了花灯的主街，身旁是纷繁交错的火树银花。戚荇轲躲在面具下面，有暖黄的光划过他的手心和面颊，他于是伸手勾走摊子上的一朵灯，回头冲乾十一笑得开怀。

　　从街头至街尾，从午夜到天明，光华流逝，人影散乱，花灯在墨黑的流水中驶向黎明的星斗，恍然间便是一生了。

　　26.
　　那是年后冬日落雪的第一个清晨。

　　戚荇轲已经不能自如出行，裹着厚厚的毛毯扒在窗口眼巴巴地看乾十一在屋外铲雪。也就他回身喝一口热茶的功夫，窗棱外便不知何时多了个歪着嘴的小雪人。
　　乾十一回来时，戚荇轲就隔着窗户戳那雪人，一边故意歪了嘴冲乾十一傻傻地笑。

　　那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清晨。

　　晚上，屋里炉火热乎乎燃着。戚荇轲好不容易止了咳，窝在乾十一怀里，窸窸窣窣拱了半晌，找出个舒服的姿势，偏头亲亲乾十一，然后闭上眼。
　　他说：“我爱你，晚安。”
　　乾十一也亲亲他：“晚安主子。”

　　半年了，加上之前的许多时日，即便无法动心体会，他也早已清楚什么样的举动能让主子开心。

　　乾十一晚上做了个梦。
　　他几乎是从不做梦的。
　　梦里，戚荇轲依稀是十几年前的模样，牵着他的手，从一片黑红走向光怪陆离的灿烂。他们穿过风，穿过云，穿过寻常人家的大街小巷，穿过一盏盏流光溢彩的灯和一家家烟火缭绕的铺子，而后在大片腾起的流萤里奔跑，奔跑于悬挂天穹的星云之下。

　　这梦是那么美好，他几乎就要从中体会到何为快乐与安宁。

　　戚荇轲的身量在奔跑中逐渐拔高，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骑上了马，身下是北地广阔的草原。
　　天忽地亮了。
　　戚荇轲身形骤然湮没在灿烂的金黄里，乾十一眯了眯眼，隐约瞧见对方骑在马背上，远远地冲他挥挥手。

　　他睁开眼，梦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