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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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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京郊的神秘公子离开了,悄无声息地,在冬日落雪后的第五个清晨。
村里人谁也不知他们是何时离开,又为何离开的,只有村口大娘晨起打水时不经意间往院外望见过人影,别人问起时便道:“哎呦,可早哩!俺当时黑黢黢的看不大清,似乎只瞧见了一个人。”
人世间的所有地方都是这样,每天都有人前来,也每天都有人离开,只有雪一直扑扑簌簌下着,晶莹地掩盖了远行人的足迹。
几年后,大俞东部横空出世一位刀客,其刀法狠辣诡谲,不出自任何一个已知的江湖门派。而这刀客本人也如他的刀法一般神秘莫测,甫一现身就端掉了江湖中专营偷盗、名声极差的妙空门,又在几天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无穷的猜测与传说。
不过,有两条消息是肯定的。
其一,这名刀客自称“拾遗”。
其二,这名刀客腰间悬有一个极为精致的琉璃瓶子,曾被妙空门的人当作珍宝偷了去。而这瓶子是刀客的逆鳞,妙空门正是因为偷了瓶子才惨遭灭门之祸。
东陵河山分五岳,遥望湖海碧云天。
鹰击长空风纵马,北阔辽原骋平川。
又过了几年,大俞遭遇蛮族入侵,北部战火一触即发。而在北军最艰难的一次大战中,一位蒙面弩手帮助北军烧掉了蛮人的粮草,并在关键时刻用弩箭击中对方首领头部,从而成功扭转战局,使北军反败为胜,奠定了宇赫之战胜利的基础。
事后,有临时应征入伍的江湖人士透露,自己曾于几年前有幸撞见过妙空门的覆灭,而蒙面弩手腰间亦挂有一个琉璃瓶,与那位名唤拾遗的刀客一模一样。
再后来,西部有神秘浪人于风暴中救下迷失在黄沙里的商队,南边一剑客误闯群英宴单挑武林榜三大巨头。
黄沙卷地西风烈,轻歌曼舞江南街。
他们都有一个从不离身的琉璃瓶。
从此,江湖中多了一个传奇,人称“琉璃侠者戚拾遗”。
许多许多年以后,一位老人踏入京城西郊。
老人鬓角花白,姿态却是笔挺有力,周身气势森然。一条灰色的长披自肩头垂下,遮去了他大半面庞。
老人在京郊买下一套小院。
他身上凌厉之气太强,摘了长披后更是面容冷峻,以至于村里人开始时都不太敢与这位陌生来者交往。老人对此倒不甚在意,在市集里寻了处无主之地支个小摊卖酒,卖的是自产梨花酿。无人光顾也没事,反正到点儿了就收摊回家。
这情景一直持续到他出手救下几个差点被拐卖的孩童。
那天,孩子们亲眼瞧着他随手捡起根木棍,几下放倒一片人贩子,再回身时便收获了一片星星眼。
有胆大的当即抱住人大腿,眼里一闪一闪地:“大侠!您叫什么啊?是不是传说中那种隐世的武林高手?”
“不是。”老人僵硬又小心地拎开软成一团的小孩,“我叫戚拾遗,不是什么隐世……”
“哇——!您就是那个琉璃侠者吗!”男孩不等他说完就小声惊呼起来,连带着剩下的一同叽叽喳喳炸开一片,好不热闹。
戚拾遗:“……”
他没想过自己的名声竟能流传至此。
都说美人颜色故,英雄叹迟暮,多少辉煌都在时间里埋没,只有江山万里悠悠不变,与日月星辰一起坐看人间兴衰更迭。
但在说书人口中,在孩子这里,侠客的故事永远不会过时。
于是,等村里人陆续从田里回来时,便看到各家孩子齐刷刷围在多日无人光顾的酒摊旁,听那凌厉老者讲述自己的经历,以及一个名为云的少年,与他捡到的、起名十一的小狼崽的故事。
十一,拾遗,却道是,人世百态千秋过,复拾遗旧红尘中。
28.
“师傅!”
男孩哒哒哒地由远及近,而后猛地在院门口刹住脚,扒拉着门框冒出个脑袋,一眼瞧见戚拾遗坐在院子中央擦拭琉璃瓶。
上午的日光暖暖地照下来,在瓶身上被反射成暖橘色,戚拾遗的眉眼便在这光里柔和下来,目光中也仿佛带上了温度。
男孩没惊扰他,悄咪咪沿墙根溜进院里。
他便是当初那个抱人大腿的孩子。
想他自打知道面前这位是琉璃侠者起便一心一意要拜师,死缠烂打磨了将近一年,天天重复着往小院里钻然后被丢出来,赖在酒摊边又被拎回家的过程,这才勉勉强强获得了随时进院的资格。之后兴许是老人觉着无聊,亦或是见他根骨还不错,这才同意教他武功。
一晃就是五六年。
但戚拾遗仍不认他一声师傅。
男孩想到这儿撇撇嘴,自去后屋里摸了张饼,蹲在墙角边啃边看戚拾遗擦瓶。
戚拾遗擦瓶子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温和。
男孩看着与平日里大相径庭的老人,脑子里浮现出关于这瓶子的一些零散故事。
老人曾说,这是他的“主子”。
又比如他其实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一个叫“云栖”的人的一小撮骨灰,而云姓少年和十一狼崽的故事他已经听老人讲过不下几十遍。
当然,无论他知道了什么,亦或是推测出了什么,他可从未对旁人透露过一个字,就连父母也没有——这可是师傅唯独只告诉过他的秘密,旁人全没听过。
男孩的心情莫名又愉悦起来,一口咬下半边饼子嚼得嘎吱作响——即便师傅还不认这个称呼,他在师傅这里也称得上是独一无二了。
男孩在一旁兀自嚼得欢快,院里的戚拾遗背对着他,在连续的嘎吱声里,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轻轻抚了抚怀里的琉璃瓶。
这样……应当算是不负主子嘱托了吧?
29.
那年冬天的雪很大。
除夕时,男孩带着一帮子朋友来小院里拜年。因为总是在酒摊被人缠着讲故事的缘故,戚拾遗在孩子里人缘很好。
戚拾遗破天荒地给每个人封了红包,又在所有人走后送给男孩一把精致的匕首。
男孩瞪大眼睛,高兴得小脸儿通红,鼓足勇气给躺椅上的戚拾遗一个大大的拥抱,又风风火火冲出院子去炫耀。
毕竟还是孩子心性,男孩当时只顾着高兴,什么也没察觉。
当跨年的火花在天边骤然炸响,戚拾遗怀抱琉璃瓶缓缓闭上眼。
他又做梦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梦了。
梦境的开始是一片熟悉的黑红,他看见很久很久以前的转生门,回头又是玄铁营终年阴暗的房间和那些早已记不清面容的“同僚”。他迈步向前,有点点光亮逐渐升起,那些暗色便远了,远了,直到一条蜿蜒的路伸展在他脚下。
戚拾遗向前走着,路旁的景也在变着。他看见王府的花园,看见常去买梨花酿的酒家。他看见冲天火光下的宫殿,以及西郊城外的小院。
他一刻未停地走着,遇见村口的大娘,遇见北漠的士兵,遇见西沙的商贾,遇见南边的琴娘……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他来过,看过,经历过,又离开过。
光忽明忽暗地,他在路的尽头看见了男孩。戚拾遗抬手摸摸对方发顶,男孩便咧嘴开心地笑了,有些雀跃地拉着他步入面前的白光——
那里有一大片草原。
点点的白色野花在绿茵场上绽放,暖风与日光让戚拾遗舒服地眯起眼。而在花海的尽头,在蓝天与草浪交界的地方,一个青年人正拽着缰绳冲这边张望。
那是戚荇轲。
就在这一刻,那张早已在岁月里变得有几分模糊的面庞骤然清晰起来。戚荇轲还是多年前的模样,清逸俊秀,潇洒倜傥。他在风里笑着,远远地冲这边招手。
戚拾遗只觉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忽然活了过来,它剧烈的跳动着,催促着,让他竟产生了一种想要放肆大笑的冲动。
他于是真的笑了,以过去从未有过的姿态放声笑着,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扬起马鞭,坐下马儿随即一阵嘶鸣,撒开四蹄向着对方奔赴而去。
草原上,风清日朗,万里无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