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林拾遗》彦久刀

4、幻

　　11.
　　戚荇轲正在给自己把脉。
　　房门吱呀一声，乾十一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一碗刚煎好的药汤。

　　戚荇轲皱起鼻子：“阿狼，你看都两个月了，这药看起来也没啥效果，要不……”
　　乾十一从怀里掏出一包新鲜蜜饯。
　　戚荇轲伸手，熟练地绕过药碗去拿蜜饯。
　　自家主子还跟以前一样不爱喝药，乾十一无奈把纸包挪远了些，舀起一勺药汤递至对方嘴边。

　　“阿狼。”
　　戚荇轲对自己的身子心知肚明，见阿狼这般认真，故意板起脸来：“你还认不认我这个主子的？”
　　乾十一倏然一惊：“主子？”
　　戚荇轲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既然认，那我吩咐你做什么都可以么？”
　　乾十一条件反射性地肃然道：“主子命令，属下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

　　戚荇轲刚想顺势接话，却听乾十一继续道：“但主子说过，属下该有自己的想法。属下以为，主子更应该在意自己的身体，还是先将这药用了为好。”说着还将勺往前递了递。
　　“……”
　　不，你重点搞错了，我说这话是为了帮你找回情感，而不是让你现在拿来逼你主子我吃药好吗？

　　戚荇轲浸在呛鼻的药味里，盯着乾十一淡然无波的琥珀色眸子，又想到自己的脉象，一瞬间愤懑烦躁之感止不住涌上心头。
　　他忽然抢过药碗一饮而尽，咣当将空碗往桌上一怼：“我不同你争这个。”

　　“不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么？”
　　戚荇轲扬起下巴，一字一顿道：“我不要你的命。现在，我只命令你，吻我。”

　　12.
　　乾十一从未与任何人接过吻。
　　转生门里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手段都能用，比如在交欢亲吻时杀掉对方。
　　乾十一见多了，觉得这种事很恶心。

　　13.
　　戚荇轲自然知道乾十一的抗拒。
　　他曾与阿狼一起无意间撞见过婢女小厮幽会拥吻，也因此见证了阿狼第一次明显的情绪波动。

　　戚荇轲当时的念头只模模糊糊，还调侃担心过自家侍卫以后娶媳妇儿的问题。

　　戚荇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脉象与药汤破坏了眼前虚幻的美好，或许是因为阿狼的眸子两个月来竟未起过一丝波澜，又或许是十几年的烦闷终于累积到了极点，亦或许只是为了借一个由头来满足自己内心变了质的念想。

　　他忽然不想再等，也不想再忍了。

　　14.
　　乾十一果然愣住。

　　戚荇轲料到他不愿，倒也没太失望，正待拿主子的威严去压，却听得对方一句。
　　“那……恕属下冒犯。”

　　乾十一说完就吻了上来。

　　乾十一不会接吻，他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将唇贴上去而已。
　　他不明白，为什么主子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骇人，呼吸也突然急促得很。
　　他有些担心，然而主子却在下一瞬激动地伸手按住他后颈，整个人倾身上前紧紧环住了自己。

　　“张嘴”

　　乾十一乖乖张嘴。

　　戚荇轲简直要疯。
　　他索性放肆起来，勾着人舌尖加深了这个吻，肆意掠夺对方的鼻息。

　　“不恶心么？”
　　两人终于分开时，乾十一听见戚荇轲如是问。
　　他抿了抿被吮得有些发疼的舌尖，很是自然地回答：“主子怎么会恶心，是属下冒犯了，还请主子……”

　　戚荇轲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感觉？”他打断对方将要说出的责罚二字。
　　乾十一眨眨眼，心想自己果真冒犯了，主子这是故意为难自己呢。

　　他犹豫了很久，方才实诚道：“有点苦，有点疼。”
　　戚荇轲扬眉，默默盯着他。
　　乾十一见主子面色不虞，只得又添了句：“主子很软。”

　　“……”
　　这就很出乎意料了。
　　戚荇轲莫名红了脸。

　　15.
　　春冬交替，寒来暑往，日子如流水般细细淌过。皇城金銮殿里的大人们仿佛早已遗忘了西郊城根下的小小院落，任由其在草长莺飞的春日里泛起不该有的酒香。

　　帐帘垂落，戚荇轲借着酒水咽下喉咙里漫出的零星血气。
　　自乾十一闯入这间院落起，生冷的饭菜、夜间薄毯下骨髓里泛出的疼痛等等通通离他远去，剩下的是如幻境一样的荒唐和混沌。

　　人影交叠间，戚荇轲急喘一声，抚上男人的面颊。
　　“唔……嗯……喜欢吗？”
　　乾十一额间落着细汗，闻言只问：“主子喜欢么？”
　　“……哈……当然喜欢啊。”

　　乾十一依着戚荇轲的吩咐低头去吻他。
　　“那属下便也喜欢。”

　　16.
　　乾十一如今连不大喜酸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只保留了“自己的想法”，记得当初被自己归类为“担忧”的情绪以及对主子的忠诚。
　　所以他才拼了命晋升，为了能够重新回到主子身边。
　　他做到了。
　　但玄铁营让他彻底失去了拥有情感的能力。

　　戚荇轲有点难过。
　　但这样也好。

　　17.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而流言总比真相来得诡异和精彩。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云栖君被囚后自甘堕落委身于玄铁营首领的消息便在京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主子……”
　　乾十一自外面回来，将热乎的食盒放在桌上，满脸欲言又止。
　　“怎么？”戚荇轲躺在院里树下新置的躺椅上，拿本书挡着脸晒太阳。
　　乾十一知道身为属下，本不该过问主子的事，但外面那些……

　　他沉默得有些久，戚荇轲忍不住掀开书页，一眼瞧见对方那纠结的模样，顿时乐了： “你听到啦，都传开了？”
　　乾十一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皱眉问：“……是主子传出去的？”

　　戚荇轲逗他：“是啊，怎么？这可是你自己说不介意别人知晓咱俩关系，还让门口那几人全部听令于我的，现在后悔了？首领大人？”

　　“主子！”乾十一最怕这个，赶紧解释，“主子莫要这般，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主子你的名声……”

　　戚荇轲笑弯了眼，勾勾手指把人叫过来拉住：“我哪还有什么名声？你不在乎就好。”
　　“况且……”他将手轻轻贴合在对方掌心，举起来对着阳光，微微眯起眼：“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委身于自己以前的侍卫，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开心……也更放心不是？”

　　18.
　　乾十一很快明白了戚荇轲的意思。
　　他自宫里出来，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脑海里还存留着皇帝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得意和幸灾乐祸，还有表示关怀时虚假的笑容。

　　他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自己。

　　乾十一嘴角微微抽了抽，暗道果然还是主子技高一筹。
　　有关戚荇轲的流言成功让皇帝坚定了让他继续看守的想法。

　　乾十一面无表情回头，迎着夕阳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了。

　　19.
　　戚荇轲在乾十一回来前烧掉了药方和染血的手帕。
　　他又试了试脉搏，低头苦笑着勾了勾唇。
　　狗皇帝。

　　有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来，戚荇轲抬头一看，心情瞬间明媚许多。
　　他于是耍赖似的伸手让男人抱自己进屋，而后仰头一口咬在对方唇上。

　　他会让狗皇帝付出代价的。

　　“哈……我欠了你太多……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戚荇轲在潮热中颤抖着贴上乾十一胸口。
　　乾十一疑惑抬眸，却被戚荇轲伸手制止了他想反驳的话。
　　“……我只剩这颗心了，只能把它给你。”
　　戚荇轲附在对方耳边轻轻喘息。
　　“对不起。”

　　乾十一不懂这道歉何来，眼里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只是被主子缠上，再次陷入一片温软湿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