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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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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那声请主子责罚甫一落下,戚荇轲便觉胸口一阵闷痛,整个人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少年人啊,心思总是赤诚而单纯,以为自己可以凭一腔热血冲破所有的困难和阻碍。
殊不知,世事最会磋磨世人,叫热血也冷透,把脊骨也敲碎,最后空剩一副皮囊,随波逐流于世间。
戚荇轲的脸色在咳嗽声里愈发苍白。
……他居然还一直记着。
他怎么能一直记着。
待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时,他方逐渐平复下来,单薄的身躯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飘缈,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进来坐么?”
他没应那声主子,却也没有否认,仿佛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在招呼客人一样偏头侧了侧身,抬脚跨进屋里。
乾十一果断起身跟了上去。
戚荇轲听见脚步声,叹了口气。
就算只剩下皮囊,他的心却还在跳动。
他没办法止住自己的心跳。
管他了,戚荇轲想,且先走着看吧。
8.
酒香弥散。
乾十一在一旁稳稳端着酒壶,只等戚荇轲饮完就替他满上。
戚荇轲看看酒杯,又抬头看看身旁的男人,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安宁中。他十分享受这样的宁静,就好像一切都还未发生,自己只是做了场梦,醒来时仍在王府的树下晒太阳。
但有些疑问不得不问。
“你这样……”戚荇轲意有所指地向院外点了点,“不怕被发现么?”
乾十一端过空掉的酒杯:“主子放心,这院里值班的都是可信之人。之前皇帝安插的探子已经被属下策反,手段很干净。主子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在属下能力范围以内属下一定尽力满足,特别饮食起居方面,不必担心麻烦或是招人耳目。”
戚荇轲偏头看他,男人面容刚毅,气质沉敛,眉眼间只依稀能辨出十几年前的轮廓,除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他忍不住问:“你现在似乎健谈了些?”
从前的阿狼话少,从来是问一句答一句,绝不会有多余的废话。可自见面起,乾十一每一句解释的话都很长,像是急于确认和获得什么。
戚荇轲看见那只倒酒的手顿了顿,短暂得像是错觉。
乾十一将酒壶放下,抬眸道:“主子。”
男人沉默着,眼神专注地望过来,让戚荇轲想到草原上的狼。
戚荇轲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刚从转生门里出来的孩子了。
他不再是当年的狼崽子,而是一只成年的,极富攻击性的头狼。
头狼收起了利爪,一遍遍寻求着自己的承认。
他只臣服于自己。
完了,戚荇轲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
他的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戚荇轲偏头闭了闭眼,强行稳住心神,张口几次,又闭嘴几次,终于咬牙问:“你……不怨我么?”
怨我将你送进玄铁营。
怨我这么多年也没来认你。
乾十一立刻明白了。
“主子”
乾十一将酒杯推过去:“皇命不可违。且主子做事都自有理由,属下从未怀疑,更不会怨怼。”
戚荇轲胸口一痛,再次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这下真完了。
他几乎瞬间认了栽,时隔数年再次捡起那个熟悉而陌生的称呼。
“阿狼。”
我的阿狼啊。
9.
戚荇轲曾经是想第一时间把阿狼要回来的,在他刚承袭了王位的时候。
奈何玄铁营为先帝一手所创,先帝最是清楚这些刀的价值,将所属权利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外人沾上一点便是杀身之祸,更不用说戚荇轲一个手里掌兵的年轻王爷。
戚荇轲无法,明面上只好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为了保全自己,也保全阿狼。
他在暗地里谋划数次,交锋数次,没被人发现,却也终究没能成功。
先帝为人谨慎,临终时将玄铁营全权转交到自己儿子手上,这才转头对戚荇轲托孤道:“若我儿成器,你便尽心辅之。如其不才,戚姓本为一家,君可自取。”
戚荇轲自然不敢,好好表了一番忠心。
天知道先帝说这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当他不知三国历史么?
戚荇轲后来想想,自家皇侄恐怕还真没读过三国。
10.
戚荇轲摄了政,成了一人之下的少年英才。
风光背后,是父王战死沙场,母妃重病离去,朋友畏他权重,满朝奉承猜忌,心里的一点念想还被困在玄铁营内不见天日。
好不容易借着由头去营里巡查一番,才得知阿狼早已被派往北地,能否回来尚不可知。
戚荇轲当晚大醉一场。
那点念想与离去的亲人们一起被他封存起来,牢牢压在心底,久得近乎变了质。
而戚荇轲不知道,他的阿狼是为了快些晋升得到自主权,才前往北地前线九死一生。
他也不知道,在他被囚当日,乾十一恰好由西门回京,在人群里远远望见了自己的一个背影。
何谓阴差阳错,何谓世事无常?
他们谁也没有解释,谁也没有讲述过往十余年的伤痛与无奈,只是一个执着地追,一个执着地等。
就算时间让人面目全非,就算相见也不能相认。
他们终是得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