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林拾遗》彦久刀

2、启

　　1.
　　“别藏了，我认得你。”

　　苍白的男人倚在门边，饶头兴致地把玩着一个天青色瓷壶，冲远处阴影里的人勾了勾手指。
　　他许久未开口了，语调涩然沙哑，语气里却带着久违的笑意。

　　他唤他：“狼眼睛的小侍卫。”

　　乾十一在廊柱后被抓了个正着，下意识反应是想藏。
　　他其实不小了，再过两年便达而立。
　　他如今也不是低等的侍卫，而是玄铁营的首领大人。
　　他奉命看守这个院落，根本不必躲藏，更不用听命于一个阶下之囚。

　　但他的确有一双狼一样琥珀色的眼睛。

　　2.
　　天青色瓷壶，京都淮衢酒楼的标志，卖的是全大俞最好的梨花清酿。就在十几年前，戚小将军为了一口酒被王爷追遍整个京城的事曾一时被人们引为笑谈。
　　人们不知道的是，在少将军放肆闹得鸡飞狗跳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个帮凶。

　　乾十一一直记得与戚荇轲相遇的时候。
　　他们相遇在少年。

　　十七岁的少将军手提银枪，反手将转生门教主当胸刺穿，鲜血喷溅在眉骨。
　　他抬手去抹，眼神锋利，如一柄出鞘的刀。

　　乾十一那时候还没有名字，他是幸存的十多个“转生罗刹”之一，只会握着削尖的木棍盲目攻击靠近的人。
　　他们是门派养的蛊，是门派打造的杀人利器，他们从来到转生门的第一天起便一直厮杀至今。
　　五十余人，三十余人，十余人……
　　杀人，杀人，只有杀光他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直到手中的木棍被人一枪扫落，他抬头，望见一个精致蓬勃的少年。
　　少年丝毫不惧他非人的狠厉目光，只惊奇挑眉。

　　“嘿，这里有双狼眼睛。”

　　3.
　　乾十一成了戚荇轲的侍卫。
　　旁人都劝，说他危险，惧他杀戮，骂他非人。
　　戚荇轲毫不关心，只在意一点：“可他有双狼眼睛哎，别人都没有，要么你再给我找个一样的来？”

　　于是又去劝王爷，王爷大手一挥，说自随他去。

　　成吧，戚小公子一家都身份尊贵又艺高胆大，旁人劝不得。

　　乾十一在转生门里被迫去除了七情六欲，后终其一生也没能再找回来。
　　但他知道，是戚荇轲将他从炼狱里带出来，给他衣食住所，教他识文断字，让他好歹具备了所谓“人性”与“良知”。
　　他于是认了主，将知恩图报刻进了骨子里。

　　4.
　　“这是你买的？”
　　戚荇轲晃晃手中的小瓷壶，明明是询问的话，语气却极为笃定。
　　“为什么？”
　　乾十一站在阴影里，微微低头，答非所问地唤了句：“主子。”

　　时间静止在了这一刻。

　　淡淡的日光下，一切似乎倒转回十余年前，狼眼睛的小侍卫怀里揣了青瓷壶，壶里装着京城上好的淮阳梨花酿。他翻过墙头，越过王府宽大的花园，偷偷将酒捎给还未及冠的、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戚荇轲猝不及防，蓦地偏过头去，良久，哑声问：“你……现在叫什么？”
　　乾十一回答：“属下没有名字，入营时被分配至乾字营第十一位，故代号乾十一。”

　　属下。

　　戚荇轲眉峰一颤，闭了闭眼，一瞬间情绪上涌，几乎要喷薄而出，又被他尽数压回心底，回头时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失算了，这人他招不得。

　　他于是直起身子，冲对面行了个礼，语气礼貌而疏离：“在下谢过乾大人赠酒。然在下如今被囚至此，前尘往事皆已成空，实在担不得大人……”如此抬举。

　　“主子。”
　　乾十一倏然抬眸，几步上前单膝跪地，竟是不等男人把话说完便打断道：“主子当年只说将属下送去历练，并未与属下解契，属下一直记着，从来都只认主子一人。乾十一只是玄铁营名次代号，主子既仍认得属下，还请照旧称属下阿狼便是。”

　　说完这些，他又跪下磕了个头：“属下言行无端，顶撞了主子，还请主子责罚。”

　　5.
　　阿狼，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曾与阿豺阿虎阿豹阿枭一起为戚小公子下属的专有称谓。
　　阿豺有口尖牙，阿虎高大雄壮，阿豹脖子上有一列青斑，阿枭身材轻盈主情报暗探，阿狼自然是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猛兽为名嘛，叫起来威风。

　　戚荇轲待阿狼最为不同。
　　无他，阿狼年纪最小，而且其他几人都是王爷挑的，只有阿狼一个是戚荇轲自己捡的。

　　戚荇轲还曾想过给他起名——其他侍卫都自有姓名，他的阿狼怎么能没有。
　　于是把人带到书房，摊开一本词典递过去：“我给你取个名吧。你想姓什么？最喜欢哪个字？”

　　阿狼没接，只淡淡道：“主子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戚荇轲皱眉：“这是你的名字。”
　　阿狼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望了他一眼：“属下全听主子的，主子喜欢就好。”
　　“……”

　　戚荇轲猛地顿住，阿狼已跟了自己快一年，莫说喜好，遭受诬陷侮辱也好，得了道歉奖赏也罢，这人从来都是淡淡的，只对自己的命令无条件遵从，旁的仿佛一概与他无关。
　　他先前以为是这人心性所致，现在看来，这就是把认了主的兵器，仅此而已。

　　戚荇轲想到对方的遭遇，丢开字典，抬手戳了戳侍卫的心口：“你这里难道什么想法也没有吗？”
　　阿狼缓缓眨了下眼：“主子需要属下有什么想法么？”
　　戚荇轲嘴角一抽，半晌，无奈叹了口气：“得，我还是先帮你找找感情吧。”

　　他直直望向对方的眼，琥珀色的，很是清澈漂亮，可偏偏一丝波澜也无。

　　“记住，我的侍卫从来不是个物件。”
　　“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6.
　　分别有时来得与相遇一样突然而无常。
　　就在戚荇轲将将引导阿狼说出自己不大喜酸时，先帝不知怎么听说了转生门的事，下旨专门成立玄铁营培养这些“毫无人性，身法高明”的“可塑之才”。

　　乾十一不清楚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主子闹了好几日，甚至还要绝食。
　　他怕主子弄坏了身体，拿来饭菜，主子却一把掀开，转而紧紧抱住自己。

　　“怎么办……”
　　戚荇轲绝望地收紧手臂。
　　“你才从那种地方出来不久，连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人根本不把人当人，你怎么办……”

　　乾十一颠三倒四听了许多，什么也没弄清，只听明白主子在担心自己。
　　他头一次感到心里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弥散开来，令人不太舒服。
　　戚荇轲仍死死搂着他。乾十一手足无措，僵了半天，终于犹豫地学着以往王爷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对方后背，笨拙地开口安慰道：“主子……主子别怕，属下没事。”

　　戚荇轲猛地一颤，惊讶抬头。
　　他捕捉到了琥珀色池塘里的一丝涟漪。

　　他忽然一把拽住人衣襟欺身上前，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恶狠狠道：“你有感觉了？你给我记住现在的感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也不准忘！听到没有？！”

　　这怒火突如其来，没头没尾。乾十一吓了一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属下遵命！请主子息怒！”

　　“我没……”戚荇轲手上拽着人家衣领，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个踉跄，瞬间哑了声，头脑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上前把人扶起，喝了口凉茶稳住心神，深呼吸几口，方才慢慢与对方交代了前因后果。

　　“记着，这是送你去历练。”
　　戚荇轲坚持自己最后的倔强：“可不准忘了你主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