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热带的秋》麻雀游蛙泳

3、03

　　从李青禾坐下到现在，对面的乐凌凌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看着手中咖啡杯里的冰块一点一点地变小，棱角渐渐消失。
　　最后，那块冰完全消逝在黑色的咖啡里。

　　乐凌凌终于抬起头，看着李青禾的眼里满是愤怒，却没有敌意：“你在微信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这些全部都是事实。”李青禾轻描淡写地开口。

　　“你是怎么发现的？”乐凌凌问。

　　李青禾嘴角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当局者迷。
　　乐凌凌是一个愿意选择无条件信任伴侣的人。
　　但李青禾不是。

　　她甚至可以清醒地抽离出来，去做一个理智的旁观者。
　　然后就会看到的全是拙劣的马脚。

　　凯森的谎话简直漏洞百出。一个总用工作繁忙为借口搪塞恋人的男人，事实上从不曾认真对待过自己的工作；一个过分隐藏自己行踪的糊咖，防的根本不是八卦的路人，而是其他被蒙在鼓里的“女朋友”。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李青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她知道乐凌凌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答案。

　　“难道这一切还不足以让我下定决心说分手吗？”乐凌凌自嘲地说，“我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

　　“可就这样轻飘飘地提分手，不觉得太便宜他了吗？”李青禾说。

　　乐凌凌皱了皱眉，想起了李青禾昨夜在微信里发的那一连串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他和各种各样女生的亲密合照。
　　这一切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在这漫长的五年时间里，她不是没有对自己的恋人产生过怀疑。
　　甚至她也曾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求问过凯森。

　　可是他在她面前打开手机时是如此坦荡，手机里的内容也清清白白，根本没有任何她可以怀疑的地方。

　　“看够了吗？看清楚了吗？你还想怎么样？”他不耐烦地说。

　　不想了，她便决定什么都不再想了。
　　他说过的，他这么爱我，为什么我要怀疑他呢。

　　原来，原来他并没有那么爱我啊。

　　乐凌凌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缓缓流下。

　　李青禾无言地递上一张纸巾，静静地坐在对面，耐心地等她平复心情。

　　半晌，乐凌凌止住了眼泪，面上慢慢恢复平静。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乐凌凌看着李青禾，眼里满是坚定和决绝，“但你的下一步必须要我去做，所以你才找上我，我猜得对吗。”

　　李青禾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乐凌凌其实很聪明，只要把她从一时的牛角尖里拽出来，她的人生根本不需要浪费在那样的男人身上。

　　李青禾轻轻摇了摇头：“对，也不对。我确实已经想好下一步，但不是为了报复他，是为了帮助你。”

　　“帮我？”

　　“乐小姐，你远比你自己想象得要有价值。”李青禾笑着说。

　　乐凌凌听到李青禾用“价值”这个词来衡量自己，莫名有些警惕，产生了一种正在被人利用的感觉。
　　可偏偏利用自己的这个人表现得太过坦荡，自己却无从辩驳。

　　不过转瞬间，乐凌凌似乎有些明白了，她问道：
　　“其实你跟我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没被他骗倒，对吧。”

　　李青禾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以前的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已经不需要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她从拿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量子影视的节目PD。不知道乐小姐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有部恋爱综艺《心动同频率》曾经向您发出过邀请？”

　　乐凌凌略一思索，很快就想了起来：“当时能收到大公司策划的综艺邀约，我还高兴了一阵。但是我不是单身，总归不太适合你们节目……”

　　“你现在是单身了。”

　　乐凌凌突然一切都明白了，弯了弯嘴角，嘴上却说：“李PD，你就不担心我会说，我现在没有再恋爱的打算吗？”

　　“乐小姐，你作为平台粉丝数近百万的网红博主，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对游戏规则应该也了如指掌。这种游戏谁可以玩，怎么玩，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没有人规定上恋综就一定要恋爱，遇到合适的自然可以谈，遇不到合适的也不过是没有缘分。恋综也本质上就是一场真人秀，只要你愿意参与，我保证这对我们双方来说，一定是双赢。”

　　乐凌凌显然已经有些被说动，她问道：“那你说，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下周六晚上，凯森的乐队有一场非公开的粉丝见面会，乐小姐不妨把握机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李青禾从包里拿出一张门票，轻轻放在乐凌凌面前。

　　“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期待我们会有合作的一天。”李青禾看了看时间，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

　　李青禾正要启动引擎，开车回公司继续处理手头上的工作，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是一串陌生电话。

　　“你好。”

　　“是我！我是元元！”一阵稚嫩又略显急迫的少年声透过话筒传来。

　　李青禾拿开手机又看了看打进来的号码，确认自己不认识，才对着手机回答：
　　“元元？你在哪？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打给我。”

　　元元是李青禾的邻居吴凤萍的女儿，这学期刚上五年级。

　　李青禾不免有些疑惑，这个时间段元元怎么会通过一个陌生的电话联系上自己。

　　元元听到顺利打通了电话，便不再如此慌张，语气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欢快：“你下班了吗……我钱包和手机不小心丢了，最后一班直通车也没赶上，现在还在南华大学，不知道怎么回去……”

　　李青禾想起了今早出门前碰到背着书包的元元，当时她还高兴地朝李青禾炫耀，她要代表学校去参加省里举办的演讲比赛，地点就在本市另一个城区的南华大学。

　　李青禾心下一沉，语气带着无比的严肃：“你现在是一个人？不是说跟同学一起吗？”

　　“我跟我同学走丢啦……你能不能来接我呀，或者你转账借我点钱，我打车回来？”元元的语气故作轻快，但李青禾隐约中总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

　　李青禾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
　　元元虽然早慧机敏，但也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为了不让妈妈担心，经常受了委屈也不愿意告诉大人。
　　上次就试过在校门口被初中的混混勒索，如果不是恰好有其他的受害者向老师告发，学校查着查着发现元元也有过同样的遭遇，吴凤萍都还一直蒙在鼓里，以为元元在学校过得很好。

　　李青禾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明显，一边立马启动汽车，一边语气不免带了些平日里少有的严厉：
　　“你老实说，是不是又有同学欺负你？”

　　“当然不是啦！”元元赶紧否认。

　　“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元元，能听到吗？”李青禾担忧地追问。

　　过了一会儿，声音才再次从话筒里传来。

　　是一阵温和而熟悉的男声，忽然驱散了李青禾心底些许的不安：
　　“你好，我是南华大学的老师，刚刚经过看到小朋友一个人站在门口，我就借了电话给她联系家长。你不用着急，我会在这里陪她等你过来。”

　　“沈暄，是你吗？”李青禾认出了这道声音，下意识脱口而出。

　　对面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李青禾下意识觉得呼吸有些停滞，话筒里若隐若现的杂声钻进耳里，她莫名有些痒得想摸摸耳朵。

　　然后李青禾听到对面传来迟疑的声音：“李青禾？”

　　“是我。”

　　再次陷入了气氛微妙的沉默。

　　等李青禾再次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沈暄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没事，你不用太担心。小心开车，有我陪着她。”

　　他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往常。

　　李青禾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跟沈暄分开，对当时的她来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维持和他的感情。那时的她觉得，能把自己从绝望的深渊里拖出来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她前二十年搭建的人生，以及那些虚假的幸福，全部推倒、重建。
　　把自己从过去里完全抽离出来，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沈暄是个很好的人。
　　她猜想，如果他知道了当时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或许真的会放弃更加美好的未来，守在她身边。
　　但他没有必要，也不应该这样做。

　　因为那时的李青禾从现实里一片狼藉的废墟中，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

　　爱情其实是个贬义词。
　　它不过是蒙蔽双眼的黑布，是绚烂而虚假的万花筒，是让人沉沦在自我欺骗中的麻醉剂。
　　也是为了成全“所爱之人”而奋力刺向自己心口的尖刀。

　　在这场欺骗游戏里，清醒者赢得大满贯全身而退，勇敢者孤注一掷，最后只会遍体鳞伤。

　　所以她擅自剥夺了沈暄的决定权，将他远远推开。
　　她不想伤害别人，也不会留给别人一丝伤害她的可能。

　　任何人都不值得为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游戏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萌生了一丝阴暗念头。
　　如果当初她再自私一点，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她的日子会不会没有这么难捱。

　　她忍住鼻尖不明的酸涩，轻轻说了声：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