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热带的秋》麻雀游蛙泳

2、02

　　李青禾愣了愣，再看向他时眼神里染上了一丝疏远和淡漠：

　　“原来沈先生有当着现任的面和前任叙旧的爱好。不过对不起，我没有。”

　　李青禾语气里的冷淡让沈暄不由微怔。
　　两人分手的时候确实算不上体面，如今重逢尴尬也是正常。
　　可提分手的明明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的也是她。
　　凭什么现在她可以轻描淡写地划清界限，语气冰冷得像陌生人。

　　原来在她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任羞于提及、连虚伪地寒暄都懒得应付的前男友。

　　沈暄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讥讽。

　　“你误会了，只不过是见到了一只伪装成温顺白兔的狮子，难免有些好奇而已。”

　　什么意思？
　　李青禾愣神片刻，才想到了刚才和凯森在影院里的对话。
　　虽然已经放低了音量，但坐在旁边的沈暄能听到也并不意外。

　　和凯森恋爱时，她的状态确实并不像真实的自己。
　　因为她发现，跟凯森这种男人交往，必须要有一方放低姿态，感情才能顺利维系。

　　但她其实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不过这一切，和沈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留下能够体面寒暄的余地。

　　“抱歉，我没有兴趣满足你的好奇心。”李青禾觉得有些烦躁，转身就要离开。

　　可她突然感受手臂被拉住。

　　她回头便看见沈暄的手指正拽在她的衣袖上。

　　“不是说要赔偿干洗费吗，想赖账？”沈暄板着脸说道。

　　李青禾掏出手机，示意沈暄出示收款码；
　　“一百块够了吗，沈先生。”

　　沈暄不疾不徐地点开了手机，将二维码递过来时，李青禾的手机迅速地自动识别，弹出来的却不是交易界面。

　　而是一个微信号的个人界面。

　　“抱歉，轻率地接受这一百块赔偿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沈暄晃了晃手上拿着的外套，说道，“如果没办法成功恢复原状，我的损失显然不止这一百块吧？”
　　“李小姐，你也是读法律的人士，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清楚吧？”

　　沈暄说到最后时，语气已经冷到了极点。

　　李青禾被窒得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说这污渍明显并不难清洗，但又觉得如果一旦她这么开口了，沈暄还会有无数冠冕堂皇的专业话术等着她。
　　若是换作八年前的李青禾，肯定会不依不饶地和他纠缠一番，可现在的她却半个辩驳的词句都说不出来。

　　沈暄也不再是以前的沈暄，他确实有理由也有立场不给李青禾好脸色。

　　“是我疏忽了，有什么要求您回去考虑清楚了再通知我。”李青禾脸上立马转换成一幅恭敬礼貌的笑容。
　　虽然笑得着实有些勉强。

　　沈暄不再搭话，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放心，我也不想和你再有什么交集。”

　　李青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内心忽然久违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好半晌都褪不去。

　　……

　　汽车里陷入了安静，沈暄沉默地握着方向盘，转向灯打响的声音清脆且醒目。

　　江知雅突然笑了，开口道：

　　“沈老师，幸好我对你也不怎么来电，不然今天相亲失败，错失了你这样的优质资源也太遗憾了。”

　　沈暄礼貌地应答：“虽然我们并不适合做伴侣，但能和江小姐做成朋友是我的荣幸。”

　　江知雅坦然地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那刚刚电影院那个女生呢，和你适合吗？”

　　沈暄的笑容微微僵住，并没有接话。

　　江知雅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看来我对八卦的嗅觉依旧敏锐。那位小姐睡着了靠在你肩膀的时候，我看着你可是愣了很久，才想起来把人推开。”

　　电影院里视线昏暗，其实刚坐下的时候，沈暄并未看清旁边座位上的人。
　　只是后来，李青禾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的时候，一阵熟悉的感觉莫名其妙地袭来。

　　他依旧还没看清她的脸，但彼此触碰到的这一瞬，比起理智分析，他莫名混乱的心跳，更快地认出了李青禾。

　　以前他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每到午后李青禾必定会犯困，经常看着看着书就开始东倒西歪。
　　有时候是趴在桌上，有时候是靠着沈暄。

　　“阿暄，我就睡十五分钟，你记得叫醒我。”
　　每每她意识陷入模糊之际，总是不忘迷迷糊糊地交代一句。

　　阿暄。
　　他隐约之间似乎听到。
　　在电影院的时候，那个靠过来的人含糊地唤了一声。
　　很轻很轻，轻到他至今还在怀疑，是不是他的错觉。

　　沈暄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没有否认，最后只能认输般笑了笑：“和江医生交朋友的确要谨言慎行，似乎什么小把戏都没办法瞒过你。”

　　江知雅爽朗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有些自得：“我本科时辅修过心理学专业，虽然没有从事相关职业，但今天看来，也算学以致用了。”
　　“沈暄，我发现你这个人做事总是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是温文儒雅。可偏偏这位‘巧克力小姐’一出现，你居然轻易地能被搅和得自乱阵脚呀。”

　　调侃的话聊完了，江知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色，和沈暄说起了电影散场后她意外发现的事情。
　　“我出了卫生间后恰好碰见了那位‘巧克力小姐’的男朋友。”
　　“我听到他在跟女朋友打电话，叫对面宝贝，撒谎说自己在工作，忙完了就回去陪她。”
　　“但那个时候，他的女朋友不是还在你那边吗，所以……”
　　所以他可能不止李青禾一个女朋友。

　　江知雅对李青禾和沈暄的关系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她仍有些犹豫，把这件事告诉沈暄是不是正确的做法。她只是一个陌生人，根本无从猜透李青禾和男朋友之间的真实情况，或许她应该选择装作没看见。
　　但她十分反感对感情不忠诚的男人，因此最后她仍觉得这件事需要让当事人清楚知道。
　　而告诉沈暄，或许会比她这个陌生人直接上去毫无根据地揭穿，要合适些。

　　车正好停在了红绿灯路口，沈暄眼睛定定地看着交通灯上红得刺眼的倒计时，眉头轻蹙。

　　江知雅话已至此，见沈暄若有所思的神色，便也默契地不再说话。

　　……

　　李青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洗漱过后，她换上宽松的睡衣，疲惫地瘫倒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刚刚在影院已经浅浅睡过一觉的原因，即使已经夜深，仍难以入眠。

　　太阳穴隐隐作痛，但精神却仍处于有些亢奋的状态。
　　有时越是身体需要休息的时候，她的精神就越是容易紧张刺激，因此她的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太好。

　　她只好又坐起来，点亮台灯，打开微信又细细看了一遍未读消息，开始回复工作群里组员的提议。

　　李青禾大学毕业后就进了HT娱乐集团，一路摸爬滚打，从籍籍无名的片场助理，一步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节目PD。

　　从年初起，她就正式加入到了HT旗下量子影视公司中新成立的综艺D组，成为其中一名制作人。
　　虽然D组的成立是总公司拍板创立的，但本质上仍属于量子影视的部门。因此和所有“空降兵”一样，即使这个部门人员大多本就出身自量子影视的各个部门，比如李青禾，但免不了遭受上级的冷遇。
　　因此成立半年间，只负责了几个小型的访谈类综艺，一直难以接触大型的节目策划。

　　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有个Ｓ＋的恋爱综艺《心动同频率》在公司里公开竞标，由策划案优胜组全权负责。全组上下都卯足了劲准备了大半个月赶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策划草案，才终于拿下了这次宝贵的机会。
　　李青禾是这次节目的PD之一，虽然节目策划的总负责人是她的上司夏莉，但李青禾需要承担的工作量也不少，很多事情都需要她亲力亲为把关。

　　很快她便收到了组员的回复：“禾姐，嘉宾征集的信息已经初步整理完了，等你确认完后就可以着手联系了。”

　　做他们这行的，半夜灵感迸发常有的事。
　　虽然李青禾尽量努力想做一个不影响下属正常生活的好上司，但也经常和他们“默契”地相聚在凌晨的聊天群。

　　她便索性新建了个群组，让大家设置免打扰，然后平时可以随意留言，一些重要但不紧急的消息可以发到群里，等彼此有时间了可以选择性回复。

　　因此这个群时不时也会在半夜传来新消息。

　　李青禾迅速点开文件细细查阅了一遍，给出了相应的建议。

　　等讨论结束后，李青禾说道：

　　【早点休息吧，好好珍惜今天难得的假期。】

　　不少组员还在线，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复：

　　【扶哀家起来，哀家还能再肝！】
　　【哭了，一想到明天又要上班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平时习惯了熬夜，今晚早早爬上床，竟然睡不着，我这贱骨头哟……】
　　【你这个年龄段你睡得着吗.gif】

　　李青禾也笑着打趣了几句，才退出群组，刚好看见了凯森发来的消息：

　　【宝贝，到家了吗？】
　　【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吧。】
　　【下次约会还是来我家里吧，外面毕竟人多复杂，听话，好吗？】

　　李青禾胃里突然泛起一阵恶寒。
　　她只觉得心里更加烦躁莫名，只随便发了几句敷衍过去。

　　下次约会？
　　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李青禾从备忘录里选取并拷贝了一串号码，粘贴到微信的搜索栏。

　　微信页面迅速跳转，弹出一个还未添加为好友的陌生微信。

　　上面显示用户是昵称为“bling bling”的一名女生，头像是一只可爱的猫咪。

　　李青禾毫不犹豫地点开添加好友申请界面，在上面快速打下一行字：
　　【请问是乐凌凌小姐吗？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关于我的男朋友，凯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