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热带的秋》麻雀游蛙泳

4、04

　　吴凤萍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一边打工养家，一边带大年幼的元元。
　　李青禾搬到她们隔壁的时候，元元还不到七岁，隔着防盗门好奇地往李青禾这边看呀看，拍着手笑得很开心。

　　吴凤萍为人淳朴善良，见新搬进这栋老旧的居民楼的邻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而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住着，就经常热络地给她分两碗自己熬的汤、几个新鲜的橘子。
　　明明她自己的日子过得就已经算得上窘迫。

　　等齐元长大了些，吴凤萍才敢接一些全职的家政工作，这些工作稳定且收入不菲，但也因为这样，吴凤萍必须长期呆在雇主家，就没办法经常回家。

　　因此元元就总爱来李青禾这边“串门”，玩着玩着就找借口赖着不走，在李青禾家过夜。
　　那段时间李青禾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睡着了也会如溺水般喘不过气，然后突然惊醒。

　　元元很乖巧，完全不需要李青禾担心或照顾，就安安静静地待着，自己玩自己的玩具。
　　看着这个乖巧孤单的小孩，有一天，李青禾忽然决定承担起一个大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她给元元煮了碗面，结果生疏的厨艺让这顿晚餐变得无比狼狈。
　　但元元却依旧不哭不闹，一边吃还一边咯咯地朝她笑。

　　甚至有一次，李青禾控制不住情绪而崩溃大哭的时候，元元小心翼翼地靠过来，用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宝宝别哭别哭，没事的，妈妈在哦……”元元学着妈妈平时哄她的话，一本正经地哄着李青禾。
　　李青禾破涕为笑，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自己心里的阴霾在一点点消散。

　　后来，她的精神状况一点点变好，元元一天天地长大长大，吴凤萍的工作也越来越顺利，生活过得越来越好。

　　一切都慢慢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们相拥着，度过了彼此最难熬的几年。

　　……
　　挂掉电话后，李青禾用尽可能快的速度赶过去，但也花费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即将靠近南华大学大门的时候，李青禾很轻易地就认出了站在门边人行道上的那两道熟悉的一大一小身影。

　　那两人竟意外地投机。
　　元元挥舞着双手夸张地比划着什么，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沈暄侧着头耐心听，时不时点头，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李青禾停好车，压下了心底那团乱糟糟的情绪，才迈步向那边走去。

　　“李青禾！”元元率先看见了她，挥着手便向她跑过来，肩上的小书包跟着一下一下地晃动。

　　“还好意思笑！”李青禾没好气地说，“你欠我这一来一回的油钱路费，回头我就把你房间那个小金猪砸了从里面拿。”

　　元元惊恐地瞪大双眼，脑子倒是转的快，立刻凑上前来说：“别别别，我给你介绍男朋友，咱们就一笔勾销！”

　　李青禾挑眉看她。

　　“你看看那边那个好看的叔叔怎么样！他可是南华大学的老师，年轻有为，跟你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元元仰着头一脸认真。

　　李青禾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人小鬼大。”

　　元元飞快地跑开，躲到往这边走来的沈暄身后，朝李青禾吐了吐舌头。

　　“谢谢你。”李青禾收起了笑意，微微点头。

　　“小事。”沈暄回答得很简短。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青禾又重新把目光放在了元元身上，刻意端起一副严肃的表情。

　　元元沉默地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路面的小石子。

　　“咕……”一声突兀的响声打破了严肃的气氛。

　　元元抬起头，无辜地看着李青禾：“姐姐，我饿了。”

　　李青禾又气又觉得好笑。
　　元元只有有求于她的时候，才会用“姐姐”来称呼她。

　　“也到饭点了，我带你们去饭堂吃点东西吧。”沈暄非常合时宜地开口提议。

　　五点半不是去饭堂的好时候。
　　这个时间点，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刚敲响，学生们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饭堂很快就挤满了人。

　　李青禾以前就很讨厌排队。可没想到毕业多年了，她竟然还要再经历一次恐怖的排队打饭经历。
　　李青禾让元元去找个空桌子霸好位置，然后自己和沈暄则负责去拿饭。

　　两个人钻进拥挤的人群里，随着队伍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熟悉的场景让李青禾有些晃神，仿佛穿越回了无忧无虑的求学时代。

　　她压下心底的念头，回头和沈暄说：“一会儿还要麻烦借用你的饭卡。”

　　沈暄面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表情，挑眉说道：“上次的赔偿费还没还清，你又想再欠我一笔？”

　　李青禾疑惑。

　　沈暄举手指了指队伍最前面饭堂窗口处，那里的陈设和多年前李青禾读书的时候相比，早已变了样。
　　“现在南华的饭堂已经不需要用饭卡付款了，可以用微信直接支付。”

　　李青禾这才恍然大悟。

　　“已经换上好多年了。这几年，你都没有回来看过吗。”沈暄略有些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几乎就要湮没再嘈杂的环境中。

　　李青禾自然地回答说：“没有啊，一直没什么机会。”

　　沈暄没有继续接话。

　　李青禾背对着他，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莫名地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她飞快地想了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让他们俩今天有所缓和的气氛又重新陷入了尴尬，但还没来得及让她思考清楚，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挪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饭堂的饭菜还是和以前一样，每一份菜式都用一个小碟子装着，学生告诉打饭阿姨想要哪几个菜，最后再按菜品结账。
　　但菜式显然比以前丰富了很多，看着也颇有食欲。

　　李青禾来了兴致，一口气点了五份小菜，盘算着和元元一起吃应该足够，最后要上两份米饭，便心满意足地结账。

　　结果在付完款的一瞬间，她才意外地发现，在她刚刚没有看清楚的餐桌边缘，还摆着一份咕噜肉。
　　这是她以前读书的时候最爱吃的菜，也是饭堂里最受欢迎的菜式之一，份量有限，有时去晚了根本抢不到。
　　李青禾觉得，南华大学饭堂的咕噜肉和别的地方做的都不一样，有一种独特的美味，只是自从她毕业以后，就再也没吃过了。

　　她犹豫了一瞬要不要重新再加一份菜，却看到后面的沈暄已经伸手示意阿姨拿起了那碟仅剩的咕噜肉。

　　她把自己正欲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站在一旁等沈暄也结好帐后，便沉默地拿着饭菜向元元那边走过去。

　　“这边！”眼尖的元元一下子就发现了两人，朝着这边用力挥手。

　　李青禾笑着走过去，但还没等她坐下，却看见旁边紧挨着的那桌人纷纷看过来，以及那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招呼道：
　　“沈老师！”
　　“沈老师好！”

　　李青禾下意识侧目朝身边的沈暄看。
　　只见沈暄朝那边微微点头，然后小声地跟她解释了一句：“我的学生。”

　　李青禾恍然大悟。

　　待坐下后，李青禾仍然能明显感觉到隔壁桌投射过来好奇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便压低声音问坐在对面的沈暄：
　　“他们是不是想叫你过去？”

　　沈暄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托盘里的小菜拿出来，放到三人中间：“元元，多吃些。”
　　然后李青禾就发现，那份仅剩的咕噜肉，恰好被沈暄推到了她面前。

　　她微微愣住。

　　沈暄这才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你看他们的眼神，像是想让我过去的意思吗？”

　　李青禾再看过去已然明了。

　　老师的八卦，总是学生枯燥课余生活的调味料。
　　她以前也没少干这事。
　　但凡嗅出一丝蛛丝马迹都忍不住立刻分享给舍友和同学的程度。

　　“那你会生气吗？”李青禾的语气里有些心虚。

　　沈暄突然笑了：“你这是突然良心忏悔，觉得愧对以前被你在背后八卦过的老师？”

　　被看穿心思的李青禾被窒得哑口无言。

　　两张桌子本来就是挨在一起的，那桌学生其实和这边离得很近。
　　有个男生率先开口，壮着胆子问沈暄：“沈老师，你今天也是带……带朋友来看‘十大歌手’比赛的吗？”

　　“什么比赛？我可以去看吗？”本来正埋头吃饭的元元一听到有热闹，立马来了兴致。

　　“当然可以啊。”坐在元元身边的那个女学生热情地回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鲁莽，微微愣了愣，才朝沈暄问，“沈老师，可以的吧？”

　　差点忽略了“家长”的意愿。

　　沈暄没有回答学生的话，却笑着转向李青禾，问道：“可以吗？”

　　元元也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哀求地看着李青禾。

　　李青禾有些哭笑不得。

　　合着全桌就她一个坏人似的。

　　元元立马心领神会，飞快说道：“我周末的作业都做完了，今晚非常有时间。”

　　李青禾这时候也没了再拒绝的理由，只能说：“一会儿吃完饭先打个电话回去跟你妈妈说一声。”

　　元元却已经欢欣鼓舞地叫了出来：“耶！我妈妈肯定答应的，有你在我身边她才不担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