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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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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风雨兼程,不曾喊叫一声辛苦,全是她拿一股子心气熬下来的。
葛平武夫粗人,只知道称赞一句巾帼不让须眉,杨簌却知道她素来养尊处优,骤然遇此急事,心身俱是折磨,若是不细养一番,只怕会落下病根。
好在俞骄底子尚可,大夫先治了外伤,开了温养的药,又说人参燕窝可以吃上些时日,再让她每日还是要动一动,练练身子骨,不要立刻就昏睡到暖香的帘帐里。
隔着屏风,杨簌站外侧轻声询问:“俞娘子身体可安健?”
“伤口不浅,怕是要留疤。”
俞贵妃挠了挠头,双腿内测,双脚膝盖俱是血痂,瞧着骇人,但还伤不了根本。
她还有要紧事情,如何能为了区区脚伤便不出门,“不过些许小事,何必在意。”
大夫犹豫了一下,怕说话重了自己惹了麻烦,“日后还得好好养护,最好不要下床,兴许就能恢复如初。”
“可有郁结于心,脾胃不顺?”杨簌追问道。
大夫点点头,“贵人性情坚韧,尚算安康。”
等大夫出去后,杨簌才从屏风中走出来,同俞贵妃叙话。
“阿俞,你受苦了。”杨簌翻来覆去,只说了这一句话。
“宫墙破碎,能留下性命已是幸事。”俞贵妃叹了口气,眼神炯炯,虽然没有催促杨簌,却叫人心里煎熬。
“此事急不来,你若是出行,必得乘坐辇舆,否则若是叫娘娘知道了,难免会添一笔自责,”杨簌对皇后也很了解,“她对你素来娇惯,若是知道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只怕先要怨怼我了。”
俞贵妃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刺了一句,“你都是要做天子的人了,谁敢怪你啊。”
杨簌不接她的话,看着日渐消瘦的故人,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她懂事太多了。
瞧见她兴致好了几分,这才缓缓开口道:“方才京城快马加鞭传了信来,杨殷已经即位成了新帝。”
“杨殷自称即位是受命于先帝,娘娘却斥他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两不相让。”杨簌的声音有些僵冷。
“娘娘姜桂之性,岂能忍受小人作乱。”俞贵妃神色冷凝,恨不得破口大骂杨殷。
“娘娘尚无性命之舆,只是被关在京郊中不得入朝,”杨簌又道,“虽有徐侍郎呵斥杨殷得位不正,当堂扔掷玉笏,可杨殷更不比先帝仁善,当庭大怒,命左右扣下徐侍郎,要诛他全家。此事断断不可叫忠臣见血,义士见疑。徐侍郎家眷尚在徐州老家,若是能派遣义士相助,或许能留得血脉在。”
“御史那起子小人,先帝性情柔和,他们时常出言顶撞,如今杨殷得位不正,徐公玉陨,他们反倒不发一言!”俞贵妃冷哼一声。
“徐公虽然直言不讳,却也扭转不了时局,”俞贵妃心中郁郁不得解法,“只盼着娘娘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我不称帝,亦不即位,只等供奉先帝的遗骨,迎奉李娘娘为太后。”
杨簌此言,令俞贵妃正色。
杨殷称帝了,杨簌手持衣带诏,却不称帝,要亲自去迎奉李娘娘为太后。若是李娘娘中途改口说愿意让杨殷为帝,那娘娘是无性命之忧了,他杨簌却是要担得一个出师无名,动乱江山的罪名。
可相对应的,看在李娘娘如此“有用”的份上,杨殷也不会轻易对李娘娘动手。
“我替姐姐多谢陛下。”俞贵妃不再口称娘娘,反而是将李娘娘唤作姐姐,别添了一份亲近。
“如今天下诸侯皆在观望,我也不宜先称帝,”杨簌摆摆手,“若是没有李娘娘替我坐镇陇右道,我的兵可过不去南阳关。”
这一席话说出来,两人不免心里都轻快了许多,没有方才那种紧绷。
眼看俞贵妃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又不打算同自己闲话了,杨簌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情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另起了一个话头来。
“丁亮已经回去了,但是留了丁凤,丁详二人在军中。”
“丁亮兄弟三人情比金坚,他怎么舍得放下两个兄弟,独自回去了?”
“葛平劝过他们留在军中,他也答应了。只是如今徐州城门紧闭,徐公之事只怕迟则生变。丁亮性子急,在徐州又有人手,便请命先回徐州集结人手,想要将徐公的家眷救下来。”杨簌不急不慢地说道,“至于丁凤、丁详兄弟二人,如今已经编入了军中,跟着葛平了。”
“这是好事一桩,如今不必再呼啸绿林了。”
“丁详此人力大无穷,三军帐中,竟无人比他更厉害。便是霸王鼎,他也能双手环抱,将它举起来步行数十步,悍勇无比。”
说到这里,俞贵妃眼睛一闪,似乎觉得有趣,“这倒是厉害,从前只知道他力气大,不曾想这样大。”
“力气大,打仗就比旁的人厉害。他大哥丁亮,小弟丁凤都识得些军中的拳脚,也尽数交给他了。便是普通拳脚对打,人家一拳打出印子,他一拳头,打倒一面墙,谁都不敢和他对打。我准备赏他一对擂山瓮金锤,另一套重甲,只等马战上见功夫。”
“你倒是舍得,擂山瓮金锤,可是出了名的那对金锤,敲击有惊雷之声,捶地能震数里?”
“正是。”
“哎呀,这就给了他呀,你倒是舍得。”俞贵妃对这种神兵早有耳闻,眼羡非常。
“我又使不得双锤,总不能叫这双锤在库房里吃灰吧。再者说了,他们兄弟既肯去救了你,便是对我有恩情,便是要什么都使得,何妨一对金锤。”
“谁要你替我赏。”
“是我冒犯了,娘娘莫怪。”
杨簌赶紧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这脾气,同从前可不一样了。”
“我从前是如何的?”
“你从前最讨厌了。”
“那是从前好一些,还是现在好一些。”
“你现在都是要当陛下的人了,我哪里还敢说你不好。”俞贵妃嘻嘻一笑,很是坦然地喝了一口茶,眼眸微抬,就这么斜斜地看了杨簌一眼。
分明什么也没有,杨簌却觉得心中如同过电闪石,刺挠的厉害。
“下回,叫丁家兄弟过府里来,给你请安。”
“也好,”俞贵妃看了自己双脚一眼,叹了口气,“营帐我许久不曾去过了,倒是有些怀念。这两日我给娘和弟弟都写了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我。”
“至少要半月后。”杨簌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