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风霜》晚风知我

4、靠近你一点 你不是苍白

　　隐岐睡得很不安稳，隐约还能听到男人的怒斥和女人的叫骂声。
　　“废物，我们辛苦培养你，你就这样报答我们？”
　　“为什么这次没有考更好？”
　　“你为什么就是比不上你姐姐？！”
　　突如其来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全部睡意。隐岐在梦与醒的边缘不安地徘徊着，像个临死病人一样在充满福尔马林的梦里挣扎。他感觉自己要被眼前的黑暗吞噬掉。
　　“醒醒…快醒醒！”满空的黑暗突然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喊，隐岐想，终于有个人能带我走。
　　下一秒，他猛然惊叫一声，逃离那个梦到过无数次的场景。迷蒙的双眼缓缓清晰，迟钝的大脑也开始重新运转，迷迷糊糊一看，床边站了个人影！惊恐之下，他本能抓住身边的东西，很可惜，身边空无一物。手指蜷缩着，手心里冒出细密的汗珠，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面色愈发惨白，他想大声嘶吼，喉咙却像被某人扼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黑影慢慢接近，他只有向后退去，后背贴到冰冷的墙壁时，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隐岐如同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啪。”刺眼的白光，这一次，隐岐宕机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你做噩梦了，梦里一直在大叫救命。”灯光打在知津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白光，看起来不再是冷淡又疏离的样子，反而有点，温柔。他坐在隐岐的床尾，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把它喝了，会感觉好一点。”
　　隐岐呆呆地接过温热的杯子，嘴唇张张合合，许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知津看着面前的男孩，梦中惊醒的他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捧着自己刚递过去的热牛奶，眼神毫无焦距地盯着一点。
　　不知道他梦到什么，其实刚刚自己没说实话，他在梦中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单纯地无声哭泣。他的刘海被汗微微濡湿，紧紧贴在额头上，眉头拧在一团，十分痛苦的样子。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湮湿枕头上的一小块布料。
　　知津关了灯，对他说，“多想只会让你陷入情绪的怪圈，不如试着放空自己，会好受一些。”房间重新被黑暗笼罩，黑暗中瑟缩的人影动了动，“你能等我睡着再走嘛…我怕黑。”
　　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如何让人能拒绝？
　　知津知道，自己无法轻易拒绝别人的脾性被他摸清了，心中无奈笑笑。他依旧是坐在他的床尾，看着他。
　　“你总是能这么冷静、理性，就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倒你一样。”黑暗中，隐岐自嘲道，“我只不过是情绪的俘虏罢了。”
　　“也不完全是。”知津顿了顿，思考一番后接着道，“我很羡慕你身上有鲜活的情绪，相应地，我总是觉得自己活得太苍白。情绪是调色板，快乐也许是红色，忧伤是蓝色，嫉妒是紫色……身上颜色多，才说明你活得有烟火气。颜色丰富不是你觉得自卑的地方，反而我认为你应该以它们为豪。”
　　许久，黑暗中都是静悄悄的。就当知津认为隐岐睡着了，起身离开时，他突然开口了“你不是苍白的，你是底色。”
　　此刻，只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心跳失了正常频率。
　　知津只得飞快逃离他的房间，深吸几口气，捂着心口，平复情绪。现在十几岁的男生都这么能说会道的吗。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在知津家小住一月。隐岐与阿穗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可怜的阿穗被哥哥严令禁止吃糖，隐岐只得趁着他去上班偷偷在阿穗的门缝里塞几颗深表安慰。果然，做坏事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一天早晨，阿穗泪眼汪汪扯着知津的袖子，说她牙疼。知津让她张大嘴巴，打开小手电照了照，平静地说，“是不是又偷偷吃糖了？”
　　阿穗悄悄抬眼看隐岐，发现他也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小姑娘小手一伸，把一八五的大男生护在身后，“哥哥你别说小隐，是我要他帮我带的！”被点名的“小隐”只得站在大姐头的身后，眼睛眨巴眨巴。
　　唯一的成年人没办法，只能拖着他俩去看医生。
　　隐岐自从来到麓潭就还没怎么下去逛逛，山上天气变化莫测，下雨的日子算算还比晴天多。他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有出去转悠的机会当然不可能放弃。简单收拾一下，成年人带着两个“小孩”出门。
　　相对于山上的安静祥和，山下可热闹多啦。或许是赶上节日，道路两端树的枝丫上都挂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工人顶着烈日在脚手架上忙碌，好像在忙着搭建什么。暑气一日比一日热，白日里强盛的日光照耀着人的后背，汗水就未歇过。没走多久，阿穗就吵着要吃冰淇淋，知津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小姑娘马上噤声，安安分分地趴在哥哥肩头。
　　隐岐权当来逛街，他也不怕热，看到有意思的、好看的，都拍下来，有些还会指给知津看。

　　还好，阿穗只是有些发炎，开了些消炎药。医生叮嘱知津最近给她吃点降火的食物，天气炎热，容易上火。
　　隐岐看着街道上火红的灯笼，好奇地问道，“是要过节了吗？”
　　“嗯，赛神节快到了。”
　　“哇，那我们能来看吗？”
　　阿穗抢着说，“小隐，赛神节可好玩啦！有庙会还有烟花大会，每次都是坐在哥哥肩膀上看，我好高呢！”
　　隐岐打趣道，“我比你哥哥高，这次换我来吧。”说完还不忘去看他的脸色。知津神色如常，好像不屑跟他计较。
　　“好呀好呀！”阿穗当然是最高兴的那一个，她可是小隐的“大姐头”，自然是要陪她出来玩。
　　一个月的时间，隐岐也没闲着，找到喜欢的句子和诗就摘抄下来，他还特意为此挑了一本笔记本。生活在美丽风景中的人，当然要享受这份美。

　　每当我害怕生命也许就要窒息，我的笔还来不及收集我的众多思绪，把文字转变为高高的书堆，像存满成熟谷物的粮仓一样。 ——济慈《每当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