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风霜》晚风知我

5、往事

　　隐岐解锁手机，正要删除广告信息时，视线瞥到了底下那一条不起眼的短信：闹够了就回家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来自那个熟悉的“家”。
　　在隐岐十二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很大变故——他最爱的姐姐隐沚自杀了。
　　隐沚很优秀，是各方面的。从小她就是别人眼中的孩子，德艺双馨、成绩优异、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因此，隐家双亲面子上都很光彩。
　　对于弟弟，隐沚也是爱护有加。隐父严厉，每当弟弟考试成绩不理想，他就会拿出戒尺，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少年人消瘦的脊背，她都会从房间里冲出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弟弟，跟父亲求情。
　　十几岁本就是探索的年龄段，男孩子爱玩是天性，功课难免会落下一些。隐沚就会利用自己的空余时间为弟弟补习，隐岐文科弱些，隐沚就专门为他定了闹钟，每天早起叫弟弟背书。就这样，小隐岐就在姐姐的庇护下慢慢长大，对于他来说，父母只是生他的人，真正把他养大的人，爱他的人，是姐姐。
　　隐沚上了高中以后，回家次数变少，空闲时间也慢慢变少。隐岐能感觉姐姐情绪很低落，他觉得是高中太辛苦，姐姐累了。是这样，或许是另一种原因，青春期少女的心思，又有谁能知晓。
　　有一天，隐沚将他叫到房间里，说是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秘密就是——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他从来没看到那样的隐沚，带着少女的娇羞和怀着对爱情的甜蜜向往，在他眼中，姐姐一直是那个强大、自信，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女生。之后隐沚每次回家，隐岐都能根据她的面部表情判断她的爱情是否顺利。
　　姐姐经常跟他讲那个男孩子，“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桃花眼，好像有一个漩涡一样把我‘咻’的一下吸进去；他的鼻梁很高很挺，跟你的一样，”她还顺势刮了刮隐岐的鼻子，“他总是喜欢一个人呆在教室里看书，于是我啊，就趁下课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看他一眼，一眼就足以。”
　　隐岐听着，问她，“那你怎么还不跟他表白？”隐沚摆摆手，“他那么好，我怎么敢跟他表白，每次跟他站在一起领奖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暗恋是单面的唱片，一方再怎么大声歌唱，另一方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得不到回音的爱，就像喜欢天上的星星一样。隐岐觉得姐姐不该缺失这一份勇气。
　　可惜天不尽如人意，在一个黑夜，隐沚的生命停在了花一样十七岁。这份告白，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那晚的夜色，浓稠的似墨汁，等一家人醒来，留给他们的，只是隐沚的诀别信和她已经冰冷的身体。隐岐在那天失去了姐姐，也失去了唯一爱他的人。
　　“是自杀，请节哀。”
　　隐母靠在丈夫怀里痛哭不已，隐岐平静地站在角落里，他的心已经死了，姐姐抛下他一个人走了，他明白，再也没人能帮他挡着伤了。

　　从此以后，隐岐受到了更严厉的对待，父亲的责骂，母亲的抱怨，像一根尖刺一样，狠狠扎进他心里，不断深入，直至贯穿。
　　姐姐的名字成了家里的禁忌，隐岐知道，他做不到像姐姐一样优秀。父母对于姐姐的要求，全部都施加给他，压力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弯下了腰。大家都知道，宣城教育局副局长有个优秀的女儿，每当说起她，同事、下属脸上羡慕的眼神，谁也忘不了。
　　隐岐渐渐麻木了，挨打还是挨骂，是面对母亲责骂他以后的以泪洗面，还是父亲的长久的沉默，都无所谓。渐渐地，他变得沉默，回到家更是一言不发，家中的空气就像停滞了。
　　无意中，隐岐看到了早在五年前那个夜晚就被收起来的、隐沚的诀别信。
　　信里的姐姐说，不管你们是否支持，都无法干涉我对他的喜欢，你们不懂这份感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以前的我只是为你们而活，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板一眼，根据你们设定好的程序前进。遇到他我才知道，喜欢是能让人变得勇敢，变得自信的力量。
　　隐岐独自坐在窗前，两眼凝视着远方，眼已经哭红肿，泪还在流，双唇紧闭，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滴落在地板上。
　　为什么不能理解。
　　难道脸上的面子比女儿的生命还重要。
　　为什么！
　　他也想逃了。
　　这个家，不，已经不能算家了，它只是个空荡荡的房子。空得令人窒息。
　　高考后，他们又擅做主张帮他填写志愿表，都是他不喜欢的专业。
　　他觉得自己像条无家可归的狗。
　　于是，他在黎明时分，离开了那所熟悉的、已经居住十九年的房子，带走了隐沚的相机，给她的相机留下照片，这也许是对她最好的纪念吧。

　　是梦，不知不觉在躺椅上睡着了。隐岐摸摸眼角，是湿润的，每当他梦到隐沚的时候，都会流眼泪，这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他想，姐姐也会喊疼吗，在他眼里姐姐一直是坚强的，作为安慰他的那一方，他好像，好像还没有安慰过她。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

　　看到知津照顾阿穗，就让他想起隐沚，她也是这样耐心地、温柔地，守护她唯一的弟弟慢慢长大。
　　怎么最近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抿着嘴，虽然极力忍住不哭，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拼命追逐着，还是不够、不够。
　　我只能蛰居于无人的荒寸，将散落的枝叶依次焚烧，为我自己刻一座缠绕枯萎花朵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