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难免为苍生》今秋去秋

5、百鬼衢

　　五
　　三千大道虽然殊途，却同归于羽化登仙。可如今，人世间已近千年不曾再有人渡劫飞升。这条通天大道，这数百年间从不乏有人道法精深，却终究熬到寿数尽了，也没能跨过那道坎。

　　裁风主乃是三百年前一方道宗，天下公认的最为接近飞升之人。无论是其修为，还是性情。
　　这是个锐如剑芒，令正邪皆畏惧之人。他一生道心坚如磐石，容不得丝毫瑕疵，冷心冷情，非但斩妖除魔如拂埃尘，更从不顾忌他人情面，向来遇恶则除。天下人无不对他敬而远之，避之不及。

　　裁风主云游四方，追寻这无人飞升的缘由，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一处荫蔽峡谷间，便是这人称“百鬼衢”之处。
　　娑婆世界，有人之处，便有五蕴炽盛、八苦难消。于是生死之间，便总有那些不肯入轮回的怨灵。可天下几千年来只有修仙一途如日中天，那些超度亡魂的经书道藏早已经没落失传。
　　如此一来，天下恶灵日益增多，可杀灭“鬼”这种已死之物，岂是易事？若说了却其执念，更是无稽之谈，渡己渡人，人世的人都渡不完，尚有谁肯来渡这阴间的野鬼？

　　那些大小门派，便有人想出，找个荒僻地方，一锁了事。开了先河，便不断有修士效法，最后，陆陆续续，便有了如今的“百鬼衢”。
　　百鬼衢里岂止百鬼？已成了数以万计的庞大怨灵，欲出不得，日夜撕咬，互相吞噬，时日一久，有的连当初执念都已忘却，只余下一股怨气附生在天地间。其中怨气冲天，竟引得周围灵气倒冲，方圆十里赤地无人。

　　裁风主立下宏愿，要荡尽此中恶鬼。他敢如此想，便真如此做了。
　　他从此便打坐休憩这处峡谷边，剑出如龙似虎，鬼哭之声彻夜不息，毫无怜悯之心。
　　可怪的是，有一日他又到百鬼衢前，剑锋将出，却见一只鬼，不似其它恶鬼乱舞，竟是定定向这百鬼衢外爬去。百鬼衢暗无天日，可那之外，初阳方生，朝霞千里。

　　想来那一瞬间，裁风主怕是给这百鬼衢中的诡氛迷了眼，中了邪。他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剑下留情。可惜，却是他一生憾事之始。

　　裁风主竟收了一只鬼做徒弟。这只鬼既叩头拜他为师，他便传道授业，又替这只鬼从百鬼衢中牵了一线系在身上，如此，有了不散的阴气，这鬼便在人间行走无碍。
　　他连将来自己飞升之后的路，都替这徒弟打点好了。既然是鬼，自然便修鬼道。
　　而百鬼衢原是一条干旱峡谷，谷中地热涌动，万鬼日日受火焚煎熬。裁风林边，裁风主又引来一道终年的泉水，来替这只鬼压住在谷中养成的恶热。

　　这师徒相得的假象，一直到那日裁风主在林中撞破这只鬼啃食山下村民。满地陈旧血腥，一时间引得滔天怒火，白衣呕红，裁风主欲当场斩杀这只被他渡回阳间的鬼。
　　可也不知是否天意，裁风主数年阻滞在离飞升一线之隔，竟在当时，因这大悲大恸，逆冲之下，寿元尽了。生命枯竭之际，裁风主以余力招徕真火，引燃整座裁风林，欲将此鬼烧死，更藉当初那道百鬼衢中的活命丝线，绑住此鬼，要将其再束缚回百鬼衢中，永世不得超生。

　　裁风主一生道心清净，待人待己皆铁石心肠，唯一一点稀罕的慈悲，却是付错了人，落得身死道消。那此后三百年，再无人比他更近大道。
　　他向来不喜与外界接洽，无人知道他这惊世骇俗之举。可也许真是这只鬼命不该绝。那火烧了整整一百年，不冻泉流了一百年。也许世上真有由鬼变人之法，只是如此血腥磨难，百年炽火焚身，才烧尽一身污秽。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裁风主一念慈悲，却是生死悔咎；一意赶尽杀绝，却成造化之功。百年之后，已无人识得的裁风林上走出来一个人，横空出世一个不冻泉上的道难仙。

　　如何见慈悲？
　　悲由恶生，由苦生，由难生。
　　慈为虚妄，为罪过，为劫难。

　　此人是天下的一个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