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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圣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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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药每日一副,连食半月。”林宛白说,“多走动,多晒太阳,定能痊愈。”
“是是,谢谢林先生救命之恩。”领药的妇人一个劲的鞠躬,若不是刚刚林宛白拦着,此时怕是要跪下。
她的乳儿突然连日呕吐,医馆也看不出什么来,她只好托人才得了来此看病的机会。
林宛白见她走,也没有说什么。
“圣手如此擅长救命,不如也救救我的命。”傅渊脱了鞋,撩起林宛白门前的席帘。
他从容的跪坐在林宛白的对面,他们两人中间只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两盏茶。
林宛白抬眼一看,便下了逐客令:“你并没有生病,又何谈救命?想喝茶的话,茶馆是个更好的去处。”
“圣手一眼,就能断言我平安无事?”傅渊却不走,静静坐着。
“你面色红润,声音不大却有力,脚步稳健,目光炯炯。”林宛白喝了口茶,说,“身上还透着股金光,实在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金光?”傅渊问。
林宛白见赶不走他,叹了口气,将他面前的茶盏换了杯新的:“若有事,不妨直说。”
傅渊谢过茶,品了一口,赞叹:“好茶。”
他慢悠悠地看向林宛白,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见面理应自报姓名,是我怠慢。”傅渊说,“本人姓傅,单名一个渊字,表字笙鸣,见过圣手。”
“林,名宛白。”林宛白点点头,说,“不知王爷来此,有何所求?”
“你能猜出我是王爷,为何不再猜猜我有何所求?”傅渊看他年纪不大,却透着一种淡然的感觉,心里还是有些好奇的,只是现在好奇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林宛白看着傅渊,只觉得此人身上不只是金光,还透着种麻烦的感觉。
“每个人身上都会有‘气’,寻常百姓身上的气,不过是普通的白色,或者透明。”
“诗书大家、官员世家身上透出的气,也无非是更纯净浓厚些,不易被风吹散。若是带些皇室血脉,身上的气则是紫。”
“身上沾染人命者为红,有违律法者为黑。”
“王爷身着黑纹云袍,理应为紫,”林宛白轻轻摇了摇头,“金色同黄,是真龙之息。”
“王爷还想知道,为何能猜出王爷身份了吗?”
林宛白说完抬眼看傅渊,眸子清澈,眼神坚定。有一瞬间,傅渊觉得自己上瞒着的所有秘密,都逃不过这样一双眼。
“圣手聪慧。”他说,“本该坦诚相待,却多年游走阴谋之中,怠慢圣手,还望圣手莫怪。”
林宛白却摇了摇头:“王爷言重。在下不过杏林中人,不知王爷有何所求。”
傅渊见他三番五次的想拒绝,只当听不见:“宛白兄可知临川最近,兴起了一种奇毒?”
林宛白也自知逃不过,于是开口:“那并非是毒。”
“上古有奇毒,毒可埋藏数年之久,毒发顷刻之间。”林宛白说,“可近日临川兴起的亡命毒,并非是这上古奇毒。”
傅渊从林宛白的房里出来时,面上已全然不见情绪,刚刚林宛白说的话,句句惊心。
据林宛白所说,那亡命的并非是毒,中毒者死后指甲发黑,内脏发黑,就算生前显不出什么来,可那毒素会在死后侵占身体,所以并不存在“毫无所察”这一说法。
言下之意,便是近来中“奇毒”死的这六个人,都是死于他人之手,再假借“奇毒”,彰显于世。
傅渊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林宛白的房间里走出一人,此人便是前几日在茶馆二楼看完整场闹剧的江南王嫡子,傅昭。
他看着面前闭目的林宛白,只是轻笑。
“王爷所言,我都已如数转告。”林宛白的语气有些厌恶,“还请王爷信守承诺,饶家中姊妹一命。”
傅昭看着林宛白紧闭的双目,和皱起的眉头,他俯下身,靠的和林宛白近极了。
他的鼻息和林宛白的纠缠在一起,如蛇吐信一般,林宛白只感到逼人寒气。
“林宛白,你要诓骗本王到何日。”傅昭开口,他看林宛白的目光就像是盯着一只猎物,而他则是已经把猎物绞住的蛇。
“小人愚笨,不知王爷所说的诓骗是为何意。”林宛白扭过头,他现在既不想看傅昭,也不想和他靠的这样近,他现在只觉得,面前这人才更像民间传闻中血洗皇宫的摄政王。
“愚笨。”傅昭轻轻重复,随即抓住了林宛白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先不说你的姊妹,”傅昭说,“本王刚刚听你说,傅渊身上是金色之气?”
“林宛白,十九叔是摄政王,不是天子,本王虽然不知道你在耍什么把戏,只是你要小心,你现在的一言一行,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命。”
“再来说你的姊妹,”傅昭忽然笑了,“我可不记得,林家有雪国祭祀的血脉。”
林宛白闻言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他的余光却看到了一个满头银发的少女,在门口,无奈向他摇头的场面。
于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又跪坐在了软垫上,闭了眼。
傅昭知道此时需静,于是也不出言打搅,只是静静看着林宛白。
最终,林宛白还是开口:“王爷想知何事。”
像是一下子没了锐气。
傅昭轻笑一声:“我不想知何事,我也没什么所求。”
他从袖中轻轻拿出一个玉佩,款式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把这玉佩轻轻放到林宛白面前:“下次见到傅渊,把这个给他。”
“就说是江南王府所出。”
在傅昭将要走时,忽然感觉袖脚被抓住了,他回头看,发现是林宛白抓住的。
“王爷,我虽势微,害人的勾当却是不做的。”林宛白的手有些吃力,但却坚定,“王爷得先告诉我,这玉佩是何物。”
傅昭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他俯身下来,抓住林宛白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歪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说:“圣手悲悯,可我不是王爷,只是位闲散世子罢了。”
“我不对皇位感兴趣,也没有害人的心肠……”他的目光如狼似虎,像是要把林宛白整个吞下,“只不过我想给十九叔父寻些乐子……也不行吗?”
林宛白并没有收回被轻薄的手,只是望着傅昭,平静地说:“那便是世子的家事了。”
傅昭看他模样,低声笑了起来。
林宛白被他笑得有些瘆人,但也并没有做什么反驳的举动。
“圣手这样,都不反驳吗。”傅昭轻吻了一下他的手,目光带着探究。
“你若是无事,早些回府。”林宛白一动不动,目光回望过去,就像是在说“随便你怎样我不会放在心上”。
傅昭也没什么恶趣味,只是他许多事都觉得无聊,就爱做些独特事情,来寻找心里的乐趣。
调戏轻薄林宛白,并不是他对林宛白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觉得这样好玩,看着那个平时对谁都冷淡的人在自己这里得不到应有的敬爱与尊重……林宛白的反应,使他兴奋。
不知道林宛白的反应是否为真,但他的疯狂却不假。
他偏不喜欢事务按照原本的轨迹来,循规蹈矩太没意思,戒律清规就是要来打破、就是要被反复破坏,最好扎的始作俑者一手血……两败俱伤才是最漂亮的景色。
他笑得高兴,出了门也是高兴的,而一只玄黑色信鸽噗呲噗呲飞来,停在了他伸出的手上。
这次他看完后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把纸揉碎,随着风扬了。
林宛白在房内,紧闭着双眼,咬牙受着背后的疼痛。
只见那银发少女正一点一点地给林宛白身后溃烂的皮肤上药。
“麻烦祭祀……”林宛白虚弱道,声音已全然不似刚刚应付傅渊傅昭的那样有力。
银发少女的动作轻了一些:“我与圣手讲过的,不必如此生分。圣手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我还不清的。”
“圣手也要注意,情绪不可过于激烈,这毒最喜大喜大悲之人,圣手今日……还是要多忍耐些。”
林宛白笑了笑:“祭祀的话…我都知晓的。”
“只是我即非圣贤…又不是顽石…七情六欲,自是难以控制的。”
说完他便苦笑了一下:“祭祀不知,这毒…在我十七岁最是难熬了。”
银发少女仔细涂着药,静静听着林宛白说。
林宛白也不在意是否能得到回应,他只是平静的叙述着自己年少未曾言语的情愫。
银发少女名叫巫雪,是雪国小祭祀……她在逃到两国交界线的雪山上,实在提不起劲,一头昏死在雪堆里,林宛白去边界采一种独特的药材,正巧遇见,便把人带了回来。
巫雪一头银发太过耀眼,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于是林宛白只好把他带回了临川,希望自己的房屋能短暂庇护这个少女。
一来二去,两个人渐渐熟了,也会讨论毒如何用,那些药材一分是药,三分是毒。
巫雪并没有林宛白的慧眼,她只能凭借五感来感受,她在空气中整日闻到血和药膏的味道,于是便顺藤摸瓜知道了林宛白身上的毒。
林宛白告诉了她毒发的症状和如何抑制,却不告诉她最初是怎样中的毒和解毒之法。
巫雪本来想问,却每次对上林宛白的眼神时妥协下来。
那双眼睛很纯彻,有些为难时也只会藏着眼睛里,整个人虽然温和,却不容他人踏入雷池。
每次看到林宛白的眼睛,巫雪都会想起自己刚刚成为小祭祀时,大祭司看向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纯彻的。
不过就算林宛白不告诉她他中了什么毒,以她的本事也不会就此罢休,林宛白救了她的命,她也不愿意一直什么都做不了。
雪蟾的眼,蝌蚪的断尾以及不知是何人的血,是她现在能分辨出的几种药材。
上完了药,林宛白便精神了起来,药物的压制会让他感受不到痛,只是他也告诫自己,下次再不可稳不住心神。
……
傅渊回到府邸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下午,他自那次茶馆后便有心要找圣手,于是画了两日前去,休息一晚就找了林宛白,而今回来,他提着一袋糕点,有心想和傅熠多待一会。
本来就想着安稳度过在江南的日子,可上天弄人,他来了江南也闲不下来。
他现在只希望这江南的水不要太深,至少留些日子给他和傅熠安稳度过……
上一世已经兵戈相见,这一次就不要了吧?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些柔和,那点为数不多的温柔此时也流露了一点。
可走入正厅,却不见傅熠的身影。
按理说这么早傅熠应该还没睡,可为何不见身影?他却忽然听见,书房传来些响动。
他走近了,却发现里面不仅是傅熠,傅昭也在里面。
他们二人正在手谈,傅熠流露出的气势也不像平日那样乖巧懂事,透着一股冷谈、不近人情似的凉薄。
傅昭先看到他,于是笑了:“十九叔父身上的玉檀香,甚是好闻。”
他弯了弯眉眼,全然不似在林宛白那里的混账模样:“十九叔,未曾致信就来叩扰……皇叔莫怪。听闻这边常年没有人住的府邸有了人烟,难免有些好奇,我独身前来,希望不会坏了十九叔的好事。”
傅渊见他神情竟有些委屈,伸手在人肩上拍了拍:“行了,来都来了,十九叔还能赶你走不成?”
“若是在王府待着无聊,来十九叔这里也是可以……这里姑且还不算是王府。”傅渊坐到傅熠身旁,看了眼他们的棋局,补充:“你们两个不必在意,下棋便是。”
得了他的话,两个人又开始下棋,傅熠执白子,傅昭执黑子……黑白难分上下,两虎相争,精彩极了。
傅熠像是全心在棋盘上,自傅渊近来后就没有说过话,而傅昭则像是被分了神,渐渐有了破绽。
傅渊看了一会,便知这棋已全然不似从前。
“十九叔就在旁边看着,这棋本来是要尽心下的。”傅昭笑了,无视掉傅熠的眼神,“可心里想念得紧,见了十九叔自然就不能全心都用在下棋上了。”
傅渊露出一点浅笑:“几年不见,嘴倒是甜了不少……现在怎么不气你十九叔了?”
“十九叔倒是还是喜欢打趣我。”傅昭说,他看到傅熠的目光,心里觉得好玩,于是便说,“十九叔,今日我便先回了,天色渐晚,家父怕是要担心。”
傅渊听此言,于是开口:“江南王府离这有些路程,怎么这么着急走?”
傅昭淡淡笑了,装的是一副乖巧模样:“本来便是想见一见十九叔才来的,见了十九叔,自然是心满意足,就算回家也欢喜。家中得了一对黄鸭,甚是可爱,怕下人们照顾不好,于是便急着回府。”
傅渊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再留:“那路上小心些,十九叔送……”
他的送你两字还没出口,傅熠就抢先说到:“皇叔在外奔波,怕是劳了筋骨,不如在此歇息些,我来送世子。”
傅渊刚想说话,傅昭便笑了:“说的也是,那十九叔就在此歇息。”
他看向傅熠的目光,却是带着些玩世不恭:“那就烦劳陛下,送臣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