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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钝锐 ...

  •   在傅昭一句“陛下”后,他们三人的氛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本来傅渊可以装糊涂做哑,不提傅熠的身份。可现在,傅熠的身份抖出来,他心里那段模糊的护犊之心也烟消云散。

      自他得了重来的机会后,就一直有意无意的逃避着那些他本最擅长的事物,反而半藏半露,半推半就的对傅熠模糊不清,也一直举棋不定。

      说来可笑,一场江南烟雨,竟把他身上的锐气洗下去大半,他竟然没力气再在一些没必要的事上耗费心神。

      他看着傅熠和傅昭往外走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疲惫之感。

      究竟是江南养人,还是他其实早就生了厌倦之心?

      傅熠回来时,发现傅渊正对着他刚刚和傅昭下的那盘棋发呆。

      “皇叔可是在想些什么?”他走过去,坐在傅渊的对面。

      傅渊抬眼望他,却不开口。

      傅熠感觉今日的傅渊有些不对,或者说最近都感到些不对,可他也不愿细想,他觉得能和傅渊平和的相处就已经很好,有时想的过多反而会伤了和气。

      “熠儿现在,和往日大不相同了。”傅渊轻声说,“皇叔有时会想,这样一条路,到底适不适合你。”

      “这天底下,有的是人想做到这个位置。”傅渊轻声说,“他们贪图权益,不顾人伦天理——我原本最瞧不上这种人,觉得太过冷血无情,觉得天底下到底能有什么血海深仇,叫人疯了一般,要这世间的功名利禄虚名荣华。”

      傅渊忽然笑了,他看向傅熠,傅熠却觉得傅渊好像一只困兽,厌倦了靠他次次赌上性命得来的猎物。

      “直到我坐到这个位置上,看着手里流的血,脚下踩的是谁的尸体,才反应上来,自己也逃不过恩仇的束缚。”

      “熠儿,你还记得,七年前皇叔带着你走上朝堂时,底下文武百官说的话吗?”

      “他们没有用嘴说,但他们每个人却都在说——我大夏的一国之君,被一个居心叵测的王爷掌控,他们每个人都在指责我,指责我所做的一切。”

      他忽然又目光清明了,望着傅熠,笑得开心:“可天下也只有我一人知晓,我从来都问心无愧。”

      他伸出手,示意傅熠靠近些,他将手放到了傅熠的脖颈间,轻轻揉了揉。

      “大夏的一国之君,黎明百姓的依托,”傅渊轻声说,“本王自认为养的很好。”

      此话一出,傅熠的眼睛就一下子红了,他抓着傅渊的手,轻声说:“在皇叔这里,熠儿只是熠儿。”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你养大的孩子。

      在傅熠双目通红正要落泪时,傅渊忽然毫无征兆地倒去,好巧不巧靠在他肩上,傅熠见状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他忙去探傅渊的鼻息,发现还有气,于是忙叫了几个内卫,连夜前往林宛白那里。

      林宛白刚用过早茶,就看见一个黑眼圈红血丝,身上隐隐透着金气的男人,打横抱着傅渊,站在他的门前,身后跟着几个矫健却围着面巾的人。

      原本两天的路程,傅熠一路策马狂奔个,硬是带着傅渊一个晚上赶了过来。

      “皇叔的情况如何?”傅熠忍着心里的暴躁,尽力平静地问道。

      林宛白听着他粗哑的嗓音,就知道他是真的着急,他刚给傅渊诊过脉,发现傅渊脉搏微弱,紊乱且没有章法,嘴唇也不似之前那样有血色,眼皮发青,像是中毒。

      看着傅熠血红的双眼,他开口:“陛下还是先休息些,摄政王这是中毒,我会尽快查明是何毒,现在摄政王需要静养,陛下也莫操劳坏了身子才好。”

      傅熠看着傅渊,低声说:“中毒……谁这样胆大包天,在朕眼皮子底下,对堂堂摄政王下毒?”

      他冷笑了一声,望向林宛白:“临川人都说林圣手最擅长以毒攻毒,朕不在乎圣手用何手段,真金白银的赏赐也不会少,现在朕只求圣手一事。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皇叔的命……”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快接近无声,死死望着傅渊,心里有滔天的恨。

      江南,临川……他非要找出,是谁害他的皇叔于命垂一线,又是谁不想要九族的命,逼他露出獠牙一面。

      林宛白叹气,发觉傅熠是个倔脾气,也不再劝,只是说:“这是一定要尽力的。”

      说完先给傅渊喂了一颗保命丸,便要解傅渊的衣服。

      在他伸手时,傅熠一双修长的手先他一步:“皇叔衣物繁琐,不必烦劳圣手。”

      林宛白心中叹气,面上却还是平淡的:“那就烦劳陛下。”

      他又转头吩咐巫雪把他的针取来,再要了些安神养息的药和香,再回头时傅渊只剩了里衣。

      他取过针,在傅渊身上扎。

      他扎的极为小心,一丝一毫的深浅变化都有可能是致命的,于是不过一会,头上便出了层薄薄的汗,在最后一针收针时,傅渊咳出一块黑血,倒下去后面部慢慢带了些血色。

      “摄政王的毒大部分都已排出,现在就是要等王爷醒来,再以药物慢慢调理,将余毒逐渐排出。”说完他递给傅熠一块药糖,“陛下也是,得有个好精神才能让王爷安心。”

      “我已点上安神香,陛下服下药糖后,就算想守在王爷身旁也是可以的,要是能睡上一会,就更好了。”林宛白说,“若是王爷醒了,陛下只需传唤我便是。”

      “多谢圣手。”傅熠服下药糖,对林宛白拱拱手。

      他没有跟着林宛白出去,而是在傅渊床榻旁坐着,看着傅渊,心里期待这个人早些醒来。

      傅渊也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识,他只是眼前一黑,便朝着傅熠倒了下去……虽然不能行动,但是却能听到,能感受到周围人在干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现在静下来,毒素被排出去大部分,他还能感觉自己站在傅熠旁边,看着他和躺在床上的自己。

      傅渊在倒下去后,不仅听到了傅熠的声音,那道在他上一世死的时候出现的神秘的声音,又出现了。

      “你该知道,你这副身子只有两年的命数。”

      “所以呢?所以本王现在羸弱到有些不适就倒了吗?”

      “……你应注意,这身子并非上一世那般坚固了。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力不从心,心力交瘁。”那个声音说,“违背常理之事本就不可多求……你还是多珍惜些,现在看到亦或是看不到的事情吧。”

      说完他便不再回应,任由傅渊再说些什么,都得不到回应了。

      而傅渊现在看到的,是傅熠赶了一晚上路,未曾休息,把他送到林宛白那里,又试图守着他醒来的场面,此情此景,他不可能不动容。

      以至于他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无法忽视:傅熠上一世,真的想杀他吗?

      人一旦有了某种念头,那怎么回忆,怎么设想,都不可避免的趋向这个念头。

      傅渊也不例外,他现在已经开始回忆,他想起傅熠走进他寝宫时,并未带他人,甚至那剑都是他要求的拿起来的……诸如此类,他无法想象,傅熠能连夜赶到林宛白这里,两年后又是怎样抱起了杀意……

      可他也同样无法说服自己,毕竟那逼人的剑,他是硬生生吃下的。

      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矫情,自己当初做了选择,两年后不过是因果时候到了,他现在又在这里想什么呢,他又不可能穿回上一世,问问傅熠怎么想的。

      他现在自己的想法都有些想不明白了,不多一会,他也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发现傅熠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但仍然皱着眉头,像是睡不安稳。

      傅渊找了个枕头垫在身后,看着傅熠睡着的样子,心里觉得不该让他睡成这样,好歹是一国之君,睡在别人的床边,像什么样子?

      正当他准备出声时,傅熠自己先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就发现傅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床上靠着,静静看着他。

      傅熠连忙叫了林宛白,林宛白过来给傅渊诊脉,再查看了一番后,抬头看了眼傅渊。

      就这一眼,傅渊就知道林宛白有话对他说,于是揉了揉傅熠的头:“给皇叔倒杯茶吧。”

      傅熠知道傅渊有话和林宛白讲,轻轻应了声,便出去了。

      “圣手有话,直说无妨。”傅渊说。

      “王爷的身子,怎么短短两日成这般样子?”林宛白低声说,“三日前的早上,王爷的身体可还是强健的……”

      “不愧是圣手。”傅渊笑了一下,“本王倒下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本王不是中毒,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了。”

      “说来不知圣手信不信,本王觉得这并非是身体原因,”傅渊说,“倒像是因果。”

      林宛白闻言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说:“怎么会……王爷在任,百姓和乐,风调民顺,是盛世之象……”

      林宛白看到傅渊叹了口气,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只能干巴巴看着傅渊。

      “圣手别这样看本王……在本王倒下去之前,该做的事情一个都不会落下的。”傅渊笑了,“再说,陛下无论如何都会强大起来的,会比本王更强大,这是一定的事情。”

      “王爷不必过度伤悲……”林宛白说,“我会尽力。”

      傅渊笑着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傅熠走进来时,林宛白便出去了。

      “皇叔刚醒,还是喝些白粥,茶水苦涩不饱腹,粥是亲卫在外面买的,已经验过,可以放心。”傅熠端来一碗白粥。

      傅渊接过白粥,吃了一口,觉得无味,看到傅熠有些担心的眼神,便开口:“只有一碗?”

      傅熠点点头:“我已用过早点。皇叔放心吃便是,若是寡淡无味,再遣人去买些小菜便是。”

      傅渊揉揉眉心:“何时用的,吃的什么?”

      傅熠刚要开口,傅渊就把舀了粥的勺子送入他的口中,傅熠愣了一下,耳朵直接红了,面色也带些薄红。

      “就算用过早膳,吃些白粥也不是坏事。”傅渊说,“再问一遍,到底用过早膳没有?”

      傅熠此时却说不出话了,他嘴里含着白粥,反应了一会儿才咽下,结结巴巴的说:“没有。”

      “那方才是如何,哄骗皇叔?”傅渊看着傅熠脸红耳赤的模样,心里觉得新奇,于是在傅熠再开口回答时,又送了一口进去。

      要说刚才傅熠还只是脸红,现在脖颈也变红,傅渊就没见过这样害羞的傅熠,刚想开口,傅熠就站了起来:“我…我去给皇叔拿小菜。”

      说完便连忙走了,像是要逃一样。

      傅渊看着碗里少了一半的白粥,也不觉得寡味,两三口就吃完了剩余的白粥。

      肚子被白粥引起了饿意,他忽然想吃些辣食。

      不一会傅熠就又回来了,这次他身后跟了两个亲卫,亲卫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早点,在给傅渊的床上放了个小桌子后,菜点早点就被摆了上去。

      里面不仅有江南特色,还有些是傅渊平时爱吃的菜,傅渊心里觉得惬意,觉得傅熠办事效率高,还合人心意。

      傅熠刚要走,傅渊就把人拉住:“走什么?在这里用膳。”

      傅熠愣了两秒,又回来坐下,和傅渊一起用膳。

      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冰,好像在傅渊倒下的那一刻起,就消失不见了。

      傅渊现在并不会觉得和傅熠不亲,傅熠也能不用无时无刻都像是孩子,靠撒娇才能得到长辈的夸奖。

      “熠儿现在,愈发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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