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赤月 ...

  •   纪云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眼冒金星。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江书那两条仿佛还冒着傻气的消息,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八百遍叶夜那孙子在某个他不知道的犢角旮旯群里,如何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描述他纪云纪二哥如何威风扫地、瘸着一条腿、龇牙咧嘴地被小护士训得跟三孙子似的,群里那帮小兔崽子肯定笑得前仰后合,表情包乱飞,说不定连他打着石膏的丑照都他妈的被做成了表情包!
      “我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条打着厚重石膏、被架在矮凳上的伤腿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狂怒。他猛地想站起来,去找手机充电线或者随便什么能砸出去的东西发泄一下,可身子刚一动,那条伤腿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嘶”地一声又重重跌坐回沙发里,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这种动弹不得、连发泄都做不到的无力感,像湿透的棉被一样裹住他,让他喘不过气,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把理智都烧穿。他暴躁地用手胡乱抓了抓头发,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凶得能杀人,如果目光能穿透墙壁,此刻叶夜估计已经被他凌迟了八百遍。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受伤的野兽,在沙发上焦躁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最后,所有的愤怒和憋屈都汇聚到那只还能动的手上,他恶狠狠地戳开手机,找到叶夜的名字,一个电话轰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还有洗车的水声和笑闹声。“喂?云哥?咋啦?落东西在车上了?”叶夜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
      “叶夜!”纪云的声音几乎是劈裂的,因为极度愤怒而嘶哑扭曲,“你他妈立刻!马上!给老子滚进微信!把老子拉进那个你们背着我建的破群!现在!立刻!马上!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的叶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了一大跳,背景音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他有点慌乱的回应:“啊?群?哦哦哦……那个,云哥你别急,我这就拉,这就拉……”
      几乎是话音刚落,纪云的微信就弹出了一个入群邀请。
      纪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指发抖地点了同意。一进群,他也顾不上爬楼看那帮小崽子之前是怎么编排他的,直接点开语音输入,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话筒嘶吼。
      “操你们所有人的大爷!一个个他妈闲出屁了是吧?!活干完了?钱赚够了?地盘看稳了?啊?!有他妈闲工夫在这儿建群嚼老子舌根?!叶夜!你他妈给老子等着!等老子这条腿好了,第一个就把你那条腿也打折!让你他妈嘴贱!还有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再敢在背后议论老子腿的事,等老子好了,把你们腿全都他妈掰折了!一个个排着队来!老子亲自给你们打石膏!听见没有?!都他妈哑巴了?!”
      他一口气吼完一大段,呼吸急促,眼睛都红了,狠狠地把语音发送出去。然后还不解气,翻出手机里能找到的最凶残、最血腥、最暴力的表情包,开始疯狂刷屏,瞬间就把聊天界面淹没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个出来冒泡发表情包的都没有,仿佛所有人都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他那些充满戾气的语音和表情包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彰显着他此刻滔天的怒火。
      发泄完这一通,纪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向沙发另一头(没舍得真砸坏),手机在柔软的沙发垫子上弹了一下,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他颓然地倒回沙发靠背,大口喘着粗气,感觉那条伤腿因为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疼得更厉害了,一阵阵钻心地疼。他闭上眼,眉头死死拧着,脸上混杂着未消的怒意、深刻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丢人感。
      其实脸丢着丢着就会丢没了的。
      上面说的就是狗屁。
      会丢命的。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时悄然变了节奏。不再是那种倾盆而下、砸得世界噼啪作响的凶猛,变成了细密而绵长的雨丝,无声无息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洒下来。天的颜色也从那种令人窒息、密不透风的沉郁漆黑,褪变成了一种更常见的、灰蒙蒙的、透着一丝微弱白光的乌云密布。虽然依旧阴霾重重,压得人心里发沉,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末日降临般的彻底黑暗,让人能稍微喘过一口气。
      屋内,白陌看完了那本书的最后一页,轻轻合上书脊,将那片金色的银杏叶书签仔细地夹回书页中。他端起桌上那只印着憨憨熊图案的马克杯,将杯底已经变得温凉的红糖姜茶一饮而尽。一股残余的、带着姜粒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慢慢扩散到四肢,驱散了最后一点盘踞在骨头缝里的懒洋洋的睡意。
      他掀开身上柔软的毛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备注为“白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嘟——嘟——”地响着。他一边听着,一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床上有些凌乱的被褥。他并不是规整地叠成方块,而是用双手抓住被子靠近肩膀位置的两角,手臂舒展,用力向前一抖,再顺势向后一扬,让空气充盈进去,然后将被子整个铺展开来,抚平上面的褶皱。接着,他半条腿跪压上床垫,身体前倾,手臂伸长,仔细地将被子的四个角拉平,对准床垫的边角,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日常的、居家的专注和耐心。柔软的棉质布料在他手下发出细微悦耳的摩擦声。
      “姐姐。”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刚好将最后一个被角抚平,开口打招呼。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去,并非清脆的少年音色,而是偏低沉,带着点刚睡醒或刚喝完热饮后的微哑和松弛,语速平稳均匀,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从容,像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天然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定的沉稳力量。
      “嗯。”电话那头传来回应。白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独特,清冽中蕴含着沉稳,难以简单地用性别去界定,更像是一种经过岁月和世事沉淀后的平和与深邃,带着距离感,却又奇异地包容,如同远眺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沉默山峦,纯净、巍然,蕴含着广阔而安静的力量。
      “给我个靠谱的装修队联系方式。”白陌直接说明来意,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他一边说,一边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支笔,准备记录。
      “位置定好了?”白墨问,语气里没有意外,似乎早已料到。
      “定了。楼都买了。”白陌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
      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气息变化,像是无声的笑了一下。“行。”她应道,然后开始叮嘱,语气简洁却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图纸先定好,别边装边改,最后肯定一塌糊涂,浪费钱也浪费时间。想清楚要什么风格,功能怎么划分,水电点位、储物空间、动线这些细节,全部落实到最终图纸上再动工。别怕麻烦前期设计师。”
      她顿了顿,报出一串电话号码,“我一会儿跟他们负责人老陈说一声,让你直接联系。你这段时间正好可以静下心来,仔细琢磨琢磨风格和需求,不急在这一两天。”
      “知道了。”白陌应下,笔尖在便签纸上留下清晰的数字。又简单交流了两句关于天气和琐事的闲话,便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屋里重新陷入一片宁静,只有窗外细密的雨丝飘洒在玻璃上的微弱声响,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白陌把手机和记着号码的便签纸随手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窗外依旧灰沉压抑的天空。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这么好的天气,不睡觉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出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感觉刚刚被驱散的那点睡意又卷土重来。他踢掉拖鞋,重新把自己摔进那张柔软的大床里,拉过刚刚铺平整的被子,舒服地裹紧。
      装修……真麻烦……等睡醒再说吧……
      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水底,很快便模糊远去。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将他包裹进更深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深沉,仿佛要把前几天缺的觉都补回来。再睁眼时,室内光线昏暗,一种不正常的、带着压抑感的昏暗。他摸过手机一看,时间竟然已经跳到了傍晚时分。
      他有些恍惚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这一看,却让他怔住了。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近乎魔幻的暗红色。浓重黏稠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被某种巨大生物受伤后泼洒出的、氧化变暗的血液浸染过,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祥与窒息感。云层厚重得令人绝望,只有偶尔被无形之力撕裂的细小缝隙处,才能窥见其后那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本该是夕阳西下、渲染晚霞的时刻,那挣扎着穿透厚重云霾的光线,却被扭曲、折射成一种濒死般的、极度不自然的赤红光晕,泼洒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街道、楼房、湿漉漉的树木——都染上了一种末日来临前的荒诞、颓败与凄艳。
      雨还在下,不大,却更添了一份缠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凄冷。
      白陌在床边坐了几秒,才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用力扑了把脸,冰凉的水温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头显眼的银发,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依旧是那身全黑的行头,吸湿排汗的黑色贴身毛衣,面料挺括的黑色休闲长裤,最后套上那件看起来是普通斜纹布、实则经过特殊防水工艺处理的长款风衣。风衣的剪裁利落,将他瘦削的身形衬托得更加修长。
      再次出门时,他顺手拿起了门边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望了望那诡异的天色,伸出手指在空中大致比划了一下方位,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步伐稳定地走了出去。
      只是在步入雨幕,撑开伞的瞬间,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在那弥漫天地间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映照下,那把原本纯黑的伞面,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命,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涌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光泽,介于暗红与鎏金之间,流光溢彩。密集的雨滴击打在伞面上,竟不像打在普通布料上那样溅开水花,而是仿佛撞上了某种富有弹性的屏障,溅起细碎如金沙般的光点,荡漾开一圈圈微不可查的、带着星芒纹路的细小涟漪,旋即滑落。
      若是此刻有人能近距离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伞面的材质绝非寻常。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能隐约看到上面布满了无数大小不一、错落有致、仿佛遵循着某种古老星图排列的金色五角星纹样。它们并非印刷上去的图案,更像是织就于布料肌理之中的暗纹,平日里隐而不显,唯有在这种极端的光线条件下,才会被激活般浮现出来,随着光线的流动和雨水的冲刷,若隐若现,缓缓旋转、跃动,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伞面的中心区域,图案更为清晰四颗稍小的金色五角星,呈弧线环绕拱卫着一颗更大的主星,构成一个稳定而庄严的图案。在这片暗红与金芒交织跳动的背景下,这个星群图案沉默地散发着某种坚定、内敛却又不可忽视的信仰般的力量。
      这是世界的旗帜,也是世界的奇迹。
      这把伞的防水性能极佳,特殊的布料在雨中依旧保持挺括,丝毫没有普通雨伞被雨水打湿后的塌软和狼狈,反而像是在风雨中猎猎舒展、迎风不屈的旗帜。
      就在这时,高空中那厚重黏稠、令人压抑的暗红色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艰难地撕扯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一束真正的、纯粹而耀眼的金色阳光,如同舞台追光灯般,骤然挣脱束缚,锐利地倾泻而下,短暂地、笔直地照亮了他前方蜿蜒潮湿的街道。
      白陌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他神色平静,径直穿过了那道光柱,没有片刻停留。
      仿佛某种共鸣被触发。在穿过光柱的刹那,他手中那柄奇异的雨伞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伞面上所有潜藏的金色星芒纹路骤然被点燃、激活,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金色光辉!无数微缩的星辰图案在暗红色的天幕背景下共同燃烧、闪烁、律动,彼此辉映,汇聚成一种无声却磅礴浩瀚的视觉交响,仿佛握在他手中的不是一把伞,而是一片正在呼吸的、微缩的璀璨星空!雨水打在这片“星空”之上,发出的声音似乎都变得空灵而神秘,像是敲击在某种古老的乐器上。
      一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不畏风雨的小飞蛾和其他趋光性小虫,被这奇异而温暖的光亮所吸引,从阴暗的角落纷纷飞出,围绕着他、围绕着这把发光的神奇伞盖盘旋飞舞,形成一道移动的光晕。
      他凭着记忆和刚才的比划,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很快来到一栋废弃的楼房前。这片区域本就属于待改造的老城,楼房大多低矮破旧,唯独他住的那个小区算是其中新建不久、层数较高的异类。而眼前这栋废弃的楼房,只有五六层高,在周围更密集低矮的建筑包围下,反而显得不那么起眼。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入口,沿着布满灰尘的楼梯一路向上,来到了空旷的楼顶。
      站在楼顶边缘,视野骤然开阔。脚下是连绵起伏、瓦片斑驳的老城区屋顶,更远处,错综复杂的电线如同黑色的蛛网,缠绕在巷弄和街道上空,连接着那些尚未拆除的老旧电线杆。然而,奇跡般地,雨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停了。
      仿佛有一只巨手按下了暂停键,密集的雨丝瞬间消失。头顶那厚重诡异的暗红色云层,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退却,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
      紧接着,天空上演了一场盛大而疯狂的色彩盛宴。
      仿佛所有的颜料罐都在这一刻被打翻、混合、泼洒到了天幕上。炽烈的橙红、浓郁的玫紫、深邃的宝蓝、明亮的金黄、温柔的粉彩……各种极致鲜艳、甚至有些冲突的颜色,以一种大胆而和谐的方式交织、碰撞、融合,铺满了整个视野所能及的天空。没有过渡,没有犹豫,每一种色彩都纯粹、饱和、充满生命力,肆意张扬地涂抹出一种近乎超现实的、绚烂到极致的旷世之美。它不像自然的晚霞,更像一幅充满狂想和生命力的巨大抽象画,以一种压倒性的、令人屏息的美,覆盖了整个苍穹。
      在这绚烂光芒的照耀下,他手中的伞也仿佛被彻底净化。刹那间,伞面上所有暗红的底色褪去,变得如同纯金一般璀璨透明,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世间所有的色彩。不,甚至不是透过它,而是它本身就在散发出一种纯净的、包含了所有光谱的淡淡光芒,如同乌鸦羽毛在阳光下变幻出的那种炫目光彩。在光明彻底降临的前一瞬,那伞似乎极快地暗了一下,旋即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浅浅的、如同世界眼眸般美丽复杂的光晕,与头顶那片疯狂而美丽的天空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这景象太过震撼,但于他而言好像并不是,他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然后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下了这旷世奇景。
      直到天色开始微微转暗,绚烂的色彩逐渐沉淀为更温柔的暮色,他才转身下楼。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些小巷口,看到不少摊贩趁着雨停,赶忙推着小车出来,抢占位置,开始张罗生意,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也有一些居民慢悠悠地踱出家门,享受这雨后的短暂清新。但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这些渐渐复苏的烟火气,回到了住处。
      到家没多久,窗外最后一点绚丽的霞光也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黑夜温柔地降临,初时还能看到几颗星星在渐深的蓝黑色天幕上闪烁。
      可惜好景不长。夜空中,乌云再次悄无声息地汇聚起来,刚刚被暴雨洗涤过的天空重新变得灰暗浑浊。但这一次,起初的雨滴是温柔的,细密绵软,带着晚风的凉意,轻轻敲打着窗户。
      但这温柔没能持续多久,雨势迅速变大,很快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磅礴甚至更为猛烈的架势,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密集得像是冰雹砸落,几乎要将玻璃击碎。
      这场暴雨一直持续到深夜。接近午夜十二点时,雨声才骤然停歇。
      一轮异常明亮的、带着淡淡赤铜色的圆月,不知何时升上了天空。清冷而强大的月辉似乎驱散了剩余的雨云,将湿漉漉的世界照得一片清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赤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