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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雨 ...

  •   第二天,白陌是在一片持续不断的、细密的雨声中醒来的。那声音不算吵闹,却存在感极强,滴滴答答,敲打着窗沿和外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裹在这层湿漉漉的声响里。
      窗外下着朦胧细雨,天色是压抑的灰沉。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一张无边无际的、烟青色的湿毡子里,毡子把天光都兜头盖住了。从高层看下去,楼下那破小区浸在雨雾里,屋顶黑湿,墙面斑驳,空荡荡的小路反着水光,透着一股被雨水泡发的、无精打采的颓败。几棵没掉光叶子的树,枝丫耷拉着,残留的些黄叶儿在风里哆嗦,要掉不掉的样子,看着都替它们累得慌。地上已经糊了一层落叶,被雨水打得贴在地上,烂乎乎的。雨水细密绵长,将远处高楼的轮廓和近处街道的细节都晕染得模糊不清,软化了一切棱角。从这高层的窗户望下去,整个破旧的小区浸泡在迷蒙的雨雾中,湿漉漉的暗色屋顶、斑驳的水渍外墙、空无一人的狭窄小道,竟莫名透出一股末日废土般的颓败与寂静。
      但这颓败并非死寂。秋日里未落尽的树叶在雨中艰难地保持着最后的色彩,焦黄、锈红,像一块块模糊而固执的色斑,点缀着这片无边灰蒙。更多的叶子则随着冷风凄雨飘摇,最终无力地坠落,粘在湿冷光滑的地面上,或被浑浊的积水裹挟着,缓慢地流向看不见的排水口。这些残枝败叶,非但没有增添肮脏,反而在这片统一的、低饱和度的灰青色背景中,呈现出一种凄冷而安静的美,一种属于秋日迟暮的、孤独的仪式感。
      雨下了一整夜,并未能洗刷掉秋日的沉闷与萧条,反而将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与孤寂,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气里。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甚至不用开窗,那寒意就已经透过玻璃窗缝,无声无息地弥漫进房间。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雨水如同无数条细线,连绵不绝地从天空垂落,将窗外的景物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楼下的老小区看起来更颓了,湿透的墙面颜色深沉,空无一人的小路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几棵歪脖子树耷拉着叶子,一副被雨水揍趴下的可怜相。
      白陌缩在被窝里,感觉那冷气像小针似的扎人,他把脚往回缩了缩,整个人团得更紧了些。
      被窝里温暖如春,和外头的凄风冷雨形成了强烈对比。白陌舒服地叹了口气,像只慵懒的猫,极其不情愿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探出“被包子”的堡垒,感受到空气中明显的凉意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一只手从被窝里探出来,在床头柜上摸摸索索,抓到手机,薅掉充电线,又快得像被烫着一样缩了回去。被窝里亮起一小块屏幕的光。
      他给那中介发了条信息,约时间过去把钱交了,把事儿落听。楼买下来,心里才踏实。
      信息发出去,半天没回音。估计还早,要么就是中介忙别的孙子事儿呢。外头这天色,黑沉得跟傍晚似的,其实瞅了眼时间,才六点半。
      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始琢磨工作室的名字,又或者说是公司。
      他姐的工作室叫“深海”,听着就很有格调,又冷又酷。他的呢?
      “荒原”?太像流浪汉了。
      “孤岛”?听着就没人气。
      “云端”?怕不是做云计算的。
      ……没一个靠谱的。
      眼神放空地瞟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突然,一个词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密林”。
      对,“密林”。不像“森林”那么庞大难以掌控,又比“树丛”更有分量和神秘感。和他姐的“深海”也有种莫名的呼应,都藏着东西,等着人去探索。挺好,就它了。
      心里定了大事,他才磨磨蹭蹭地从“被包子”里钻出来。冷空气瞬间包围了他,让他打了个激灵。他飞快地套上那件奶白色的、软绒绒的居家服——这玩意儿简直就是移动的被窝——然后趿拉着拖鞋冲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还有点昨晚残留的暖和气儿。他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睡乱的白毛,短发支棱着,衬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没啥情绪。他盯着镜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个念头。
      这头发是不是该留长了?养到肩膀下面,好像也不赖,扎起来省事,还暖和。
      快速洗漱完,身体才算彻底醒过来,没那么怕冷了。走出洗手间,床上手机正亮着,嗡嗡震得欢实。
      是中介回消息了,语气热情得快从屏幕里溢出来。
      他没立刻回复,先是从行李箱里请出了那本厚重如砖的设计稿,拿出来后整个行李箱都轻了一半抱着这沉甸甸的“砖头”坐回床上,他再次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幸福的“被包子”,只伸出两只手,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稿纸上是一件秋装设计,采用了温暖的驼色系,围巾领的设计,既保暖又增添了随性的层次感。右肩和自然垂下的左侧领尾处,他用笔勾勒出抽象的刺绣花卉图案。整体是简洁的大色块,依靠剪裁和细节取胜,透着一种低调的暖意。
      他沉浸在灵感和设计里,直到感觉脖子有点酸才抬起头。
      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窗外雨声更响了,天不但没亮,云层反而压得更低,黑沉得像扣了个锅盖,简直跟晚上没啥区别。
      “这雨是打算把城市淹了吗?”他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决定出门。
      真是鬼天气。
      打开衣柜,他拿出一身全黑的行头,黑色羊绒毛衣,黑色休闲长裤,外加一件看起来是普通斜纹布面料、实则经过特殊防水处理的长款风衣。风衣的版型挺括,布料手感扎实,防水性能极佳,是他姐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好东西,姐弟俩一人一件。最后拿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临走,没忘把那副复古圆形眼镜塞进风衣口袋。

      一出门,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凉风就扑了过来。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地上已经积了水,汇成一道道小溪,哗啦啦地流向排水口。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线在雨幕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外面世界像是被雨水重新浇了一遍。雨哗哗往下倒,地上水流成河,涌进下水道口子,咕噜咕噜响。路灯早早亮了,光晕在雨里化开,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偶尔有车开过,溅起老高的水花。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城市被泡湿了的复杂气味。
      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注意到路边湿润的墙壁角落,一只蜗牛正慢悠悠地背着壳爬行,触角微微颤动,对这场人类觉得糟糕透顶的大雨毫不在意。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圈小小的水帘。
      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男的,从街角药店慌里慌张跑出来,手里捏着个白色小塑料袋,一头扎进对面小胡同,拐个弯就没影了。

      他走了好一段路,才拦到出租车。
      “师傅,淮海路,‘鼎盛置业’那块儿。”他钻进车里,报了地方。记得那中介门脸不大,在个拐角,旁边好像是个卖烟酒的。
      车里暖气开得足,窗外的世界被雨水糊成流动的色块。车外时不时响起雷霆的轰鸣声如同新世纪的工业革命。
      出租车确实快,不到二十分钟,车停在了“鼎盛置业”门口。
      车门一开,冷风夹着雨星子就灌进来。昨天那中介小哥果然撑着把大黑伞在门口等着呢,一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着迎上来,伞严严实实罩住他,自己半边身子瞬间湿透。

      “白先生!您来了!这破天儿,辛苦您跑一趟!”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股热络劲儿,腰杆都不自觉弯了点,“快里边儿请!里边儿暖和!东西都备齐了,就等您来签个字儿!”
      屋里暖气开得猛,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小哥引着他到里间坐下,又是倒热水又是拿纸巾让他擦擦水汽,这才把一沓文件推过来。他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那高兴劲儿是藏不住的。
      “白先生,您过目,这是合同细则,金额、位置、产权面积都写着……”他手指点着条款,一项项解释,语速快但清晰,“房款您今天付清,咱们这儿立马就给您出凭证,备案手续同步走起。这房产证嘛,”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办正事时的认真,“得等房管局那边流程走完,估摸着得个把月。到时候您要是方便,就过来取一趟,或者给您快递到家也行,咱这儿都给您盯着,绝对落不到空处!”
      那中介小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堪比向日葵,服务周到得近乎浮夸,但办事效率倒是很高。核对合同、刷卡转账、签字确认,一气呵成。
      中介小哥把一份合同副本和收款凭证仔细地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双手递给他。
      “得嘞!白先生,齐活了!您收好!后续有啥事,您随时打我电话!”他脸上的笑真心实意了不少,透着股完成一桩大事的松快。
      白陌点点头,接过装着文件的牛皮纸袋,没多停留,转身又扎进了雨里。
      小哥赶紧又撑起伞给他送到路边,“您慢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路上当心!”
      白陌摆摆手,撑开自己的黑伞,走进了雨幕里。
      雨比来时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跟敲小鼓似的。天黑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他没打车,回来时路过个小菜市场,顺便称了俩老姜,买了一小包散装红糖揣兜里了。他喜欢这种天气,走着回去,一个多钟头,挺好。
      雨水在脚下汇成小溪,裤腿和鞋面很快就湿透了。街道两旁的店铺灯光在雨水中晕开,朦朦胧胧的。他戴着墨镜,世界一片舒适的暗调。走过安静滴水的屋檐,走过亮着灯的空荡便利店,走过传来模糊电视声的居民楼……他像个局外人,慢悠悠地穿行在这座被暴雨暂时调低了音量的城市。

      回程的路似乎更长了些。雨势丝毫未减,风也更大了些,吹得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即使打着伞,裤腿和鞋面也很快就湿透了。他小心地避开水洼,听着雨水敲击万物汇成的交响曲。街边小店透出的灯光在水汽中晕染开,显得格外温暖。他甚至有闲心注意到一家便利店门口,一只流浪猫正蹲在屋檐下,一脸严肃地看着雨,仿佛在思考猫生。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楼下。电梯上行,开门进屋的那一刻,屋内的干燥和温暖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脱掉湿漉漉的风衣和鞋子,他发现风衣表面沾满了水珠,但内里依旧干爽,特殊面料名不虚传。他先去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和潮湿,换上干爽柔软的毛衣和阔腿裤,整个人才松弛下来。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原木色的橱柜,台面上放着几个粗陶的调料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墙上钉着几个木架子,挂着小锅和铲子。有点乱,但乱得挺生活。
      他把买回来的老姜冲洗干净,皮也没削,直接用刀背拍松散,切成厚片。找了个小奶锅,接上水,把姜片扔进去,又抓了两大把红糖撒进去。打开燃气灶,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
      他靠着操作台,看着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听着锅里舒缓的沸腾声,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
      煮了十来分钟,姜味充分熬出来了,他用滤网把姜片捞出来,将滚烫的、颜色深浓的姜茶倒进一个厚厚的、带着憨憨熊图案的马克杯里——这是他某次逛街觉得好玩买的,跟整个屋子的风格格格不入,但用着顺手。
      他端着这杯热辣滚烫的姜茶,走到窗边的榻榻米上,拽过一条有点起球的旧毛毯把自己裹起来,背靠着冰凉还带着雨气的玻璃窗。
      窗外,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天黑得像墨。窗内,灯光温暖,姜茶的甜辣香气盘绕不散。
      他拿起看到一半的书,旁边窗台的软垫上,躺着那片当书签的金色银杏叶。
      他小口啜着烫嘴的姜茶,一股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翻一页书,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混沌的雨夜,感觉自己被一种结结实实的、安安静静的暖和劲儿给包裹严实了。
      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湿冷腥气的雨、刚办完的那桩买卖……都像是被这扇窗户、这杯姜茶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一屋子的宁静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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