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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群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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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刚回到那个临时小窝,陷进沙发里还没两分钟,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姐姐”。
白陌挑了下眉,想起来了。她有个习惯,但凡他出差,第三天准时会来个电话“例行检查”。这习惯源于她手底下那帮设计师,以前老是在出差第三四天出幺蛾子,不是材料搞错就是跟当地合作方闹崩,每次都得她这位大老板远程救火甚至亲自飞过去,后来就养成了这个“第三天查岗”的毛病。
正好。白陌心想,借着这机会把卡号问了,再把买楼和续租的事提了。虽然心里那点小男子主义的逞强还在负隅顽抗,但现实问题迫在眉睫——总不能真靠那几张零钱活到下个月吧?房租总是要给的,不然这舒服的小窝可就没了。虽然流落街头也不是没体验过,但能舒服点谁想遭罪?
他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语气平常:“姐。”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淡淡的,没什么起伏,“那边没事吧?”
“没。”白陌靠在沙发里,目光扫过窗外,“刚下过雨,空气还行。”他随口聊了两句,没什么重点,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带了过去,“看了个地方,想弄工作室,一栋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行。钱不够说。”反正花的也是他自己存在她那儿的钱。“不过自己弄工作室麻烦事多着呢,特别是装修,水电管道都得盯紧了,不然…”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戏谑,“…不然就像我这儿似的,楼上洗手间一堵,修得不好就漏水,嘀嗒嘀嗒的,烦死人。”
提到这个,白陌立刻想起他这次“出差”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躲避白墨工作室里他那位置顶上那间修了三次还漏水的洗手间!当时他跟白墨都在顶层开那个冗长的四季流行趋势规划会,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根本走不开,只能让助理叫人来修,结果…唉,不提也罢。那水渗下来的痕迹和他桌上那几份差点遭殃的设计稿,想想都头皮发麻。
“嗯,知道了,会注意的。”他含糊地应着,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那什么…姐,我支付宝的钱…提现需要卡号,我那个…忘了。”最后三个字说得飞快,几乎含在嘴里。
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发你了。跟自己姐还来这套,累不累?”
白陌没接这话茬,摸了摸鼻子。脑子里却闪过她撸着袖子在厨房忙活的画面——虽然次数极少,但每次她动手,那桂花米酿麻薯绿豆糕总是做得极其地道,绿豆沙细腻得入口即化,中间的麻薯软糯拉丝,桂花香清甜不腻。还有那山楂糕,晶莹剔透,酸味主导,甜味只是点缀,吃一块能开半天胃。
“有想吃的没?”她问,语气还是那样。
“随便。”白陌说,没具体提,但她肯定知道。
“得了。”她回了一句,也没多说。
又没什么营养地扯了两句,两边都没什么太多话,电话就挂了。没多久,钱分几批打了过来。
解决了钱的事,白陌松了口气,去冲了个澡,窝回沙发看昨天没看完的书,把那片银杏叶当书签夹好。
看了没几页,又觉得没劲。书上的字跳不进脑子。
他盯着手机,想起那个收租的。要不,打个电话?把房租的事定了。
说是什么慰问,其实就是想看看对方是不是还在为那点房租焦头烂额,找点乐子。
电话打过去,响了半天才接,背景音吵得跟要炸锅一样。
“谁?!”纪云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不耐烦到了极点,背景里是江书嗷嗷的叫唤“云哥!这杯我的!”,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起哄声“大云!给面儿!”“二哥牛逼!”。
“我,被见义勇为收留的租客。”白陌说。
“有快屁放!”纪云吼,背景音太吵,他得扯着嗓子喊。
“房子,续租。”
“租!钱转过来就行!挂了!”纪云语速飞快,那边有人催他“大云!磨蹭啥呢!”
“等等,”白陌慢悠悠地问,“怎么称呼?转账总得有个名儿。”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更暴躁地吼回来:“纪云!纪念的纪!云彩的云!卡号短信发你!别他妈烦了!”说完直接撂了电话。
白陌听着忙音,乐了。
年轻人火气真大。
虽然从本质上来说,他也是个年轻人。
他听着声音,估摸着对方也就二十出头,可能二十五六?或者更小点?要是真就二十来岁,那他跟这小子可就不是一个世纪的人了,他是上世纪的老古董,是前朝余孽。白陌在心里拿自己打趣。
窝沙发上瞎琢磨了一会儿,窗外天彻底黑透了。柔软的沙发陷下去一块儿,带着些许燥热的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点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干净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说不清是哪家厨房传来的模糊饭菜香。
晚上是他待着最舒服的时候。没太阳晒,光也不刺眼,不用在身上涂涂抹抹老半天也不用裹得跟木乃伊似的,省事。风也舒服。
他撂下书,抓了件薄外套,没戴帽子也没架墨镜,顶着一头白毛就这么晃出了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得过分,电梯下行平稳无声。一走出单元门,下午残余的暖意混合着复杂的生活气息便包裹而来。风比屋里感受到的要明显些,带着点秋日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晚上的风确实更凉些,吹在脸上脖子上,清清爽爽。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隐约的花香,还有路边垃圾桶淡淡的酸味,混在一起,是城市夜晚特有的复杂气息。仔细听,能听到树叶被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响动,极远处似乎有野猫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小吃摊的油烟味开始浓郁起来,混杂着烤红薯的甜香和糖炒栗子的焦香。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书包拍打着后背。公交站台旁,下班的人们脸上带着疲惫,低头看着手机,或是望着车来的方向。
走着走着,他忽然被路边一家小小的冰淇淋店吸引。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口味的冰淇淋模型,灯光打得格外诱人。他心血来潮,走过去,用零钱买了一个柿子味的甜筒。冰淇淋是柔和的橙黄色,带着柿子的清甜。
他拿着甜筒,继续漫无目的地走。晚上的风确实不小,将他额前稍长的发丝吹起,有几缕不听话地扫过脸颊,甚至在他低头咬下一口冰淇淋时,一缕银白的发丝被风吹着,恰好黏在了微凉的冰淇淋上,被他一起咬进了嘴里。
“……”无语的笑了笑,停下脚步,小心地将那根头发从唇边拿开,指尖沾到一点融化的奶油。看着那根头发,他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继续吃着冰淇淋,步伐放缓,留意着不再让头发捣乱。
路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吸引了许多细小飞虫,围绕着灯罩不知疲倦地飞舞盘旋。他抬头看去,注意到有几只蜻蜓飞得异常低,几乎贴着地面盘旋,翅膀在灯光下闪过瞬间的光泽。这是要下雨的前兆。
空气里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雨水将至的沉闷。他加快脚步,几口将剩下的冰淇淋吃完,甜筒壳丢进了路边的分类垃圾桶。
巷子狭窄而陈旧,两旁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不同年代的砖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杂乱地交织着。路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其中一个似乎破了口,漏出一些腐烂的菜叶和包装袋,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一个被捏扁的饮料瓶滚落到路中央,还有一个纸团孤零零地躺在墙角。
巷子里开着一些不起眼的店铺: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锁头和工具,灯光冷白;一家成人用品店的橱窗闪着暧昧的粉紫色光芒;一间24小时药房的绿色十字招牌格外显眼;还有一两家奶茶店,生意似乎有些冷清。各种灯光交织在一起,投射在湿漉漉、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光怪陆离。
他没什么目的地乱走,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前天晚上差点“遇难”的那条酒吧街。门口霓虹闪烁,音乐声震耳欲聋。他看了两眼,没进去,一拐弯钻进了旁边一条更暗的巷子。
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更深的巷中巷时,他停住了。
前面正热闹非凡。
两帮人混战在一起,骂声、拳头到肉的闷响、金属磕碰声乱成一团。他一眼就看到了纪云,那小子打得很凶,眼神狠戾,动作又快又刁钻,专往人疼的地方招呼,但明显对方人多,他们这边有点被压着打。旁边那个叫江书的猴瘦小子也在,手里抡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拖把杆,大呼小叫地乱挥,没什么章法,但气势挺足。
白陌靠墙站着,看戏似的看了几秒。听那骂骂咧咧的脏话里,大概拼凑出了原因——是之前那个没打过纪云的老大的人来报复,把纪云他们罩着的那个酒吧给砸了,那是“叶子”的店,这是堵上门来挑衅了。
“操你妈的!敢砸叶子的店!”纪云这边一个小弟边打边骂,一钢管砸过去,却没拿稳,钢管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老远。那小弟愣了一下,反而吼了一声,赤手空拳就扑上去跟人扭打,居然还被他撂倒一个,顿时有点得意。
“你他妈骄傲个屁!打啊!”旁边另一个兄弟骂了一句,那小弟才赶紧又加入战团。
白陌看着,觉得这架打得挺有趣的。看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退开几步,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打了报警电话,语气平静地报了地址,说这儿有人聚众斗殴,快出人命了。
挂了电话,警察说十五分钟内到,让他尽量稳住场面。
稳住场面?白陌想了想,觉得参与进去可能就是最好的稳住。
他目光在墙角扫了一圈,看到一截不知道被谁掰下来扔那儿的废弃铁管,也许是他们刚刚从这上面拆武器的时候掉的,铁管上面锈迹斑斑,还有点弯。他捡起来掂量了一下,手感还行。
然后他晃悠到战团边缘,对着人群中心正把一个混混摁墙上捶的纪云喊了一嗓子:“喂!那边那位!姓纪名云的!要帮忙吗?”
纪云头都没回,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没好气地吼回来:“要帮就帮!不帮滚蛋!别在这放他妈狗屁!”
白陌一听,乐了。肾上腺素有点莫名地上头。他拎着那根破铁管就冲了进去。
他动作看起来没纪云那么爆裂,但效率极高,锈铁管在他手里跟活了似的,专敲手腕、脚踝、关节这些吃痛的地方,一下一个准,放倒的人暂时都失去战斗力,但又不会真造成太严重的伤害。他身影在混乱的人群里穿梭,灵活得不像话,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抹显眼的银光。
纪云抽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没空多问,继续对付眼前的人。
正打着突然脚下被人绊了一跤手肘擦在墙上铺了一大片皮,被白陌紧急拉住才没有连其他地方也磕到。
打着打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虽然听着还有点距离,但那股子压迫感已经传过来了。
两边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缓了一下。
白陌趁机踹开一个想从侧面扑过来的混混,不嫌事大的扬声说:“哎,跟你们说个事儿,我刚报了个警。”
这话一出,对面那帮人脸色顿时变了。
“操!条子要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纪云这边的人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狐假虎威地骂:“妈的!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警察来了把你们都抓进去!”
对面那个带头的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纪云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警笛传来的方向,最终不甘心地一挥手:“撤!”
那帮人顿时如蒙大赦,搀扶着受伤的同伴,乱七八糟地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我们也走!”纪云喘着气,立刻下令,他脸色不太好看,下意识捂了一下右手肘,走路时左脚落地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但他强撑着,语速很快地对江书他们说,“赶紧散!回去想想明天怎么办!不行就去他们那边‘逛逛’!他们那破酒吧兼大排档,不是最怕人闹事吗?带兄弟去坐一晚上,光点毛豆花生米,我看他们生意还做不做!”
小弟们应声,迅速作鸟兽散。
警笛声越来越近。
白陌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动作有点僵硬的纪云,走过去,一把拉住他胳膊:“这边。”
纪云想挣开,但白陌手劲不小,而且他脚踝确实疼,挣了一下没挣脱,就被白陌半拖着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黑巷。
“哟,”白陌侧头看他,语气带着点调笑,“我们这片的区域管理员也挂彩了?你们这后勤保障不行啊。”
纪云甩开他的手,骂了句脏话,没理他,但也没反对白陌带路。
白陌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几分钟后就回到了那破旧的小区里。楼道里的声控灯不是很敏感,但楼里的就不一样了,白炽灯照在干净且几乎全新的电梯口前。
开门进屋,白陌也没多话,直接去客厅电视柜底下拎出那个备用的医药箱,放到茶几上。
“手肘破皮,小臂两道口子,脚踝可能扭了。”白陌陈述着自己看到的,“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纪云没吭声,闷头坐在沙发上,灯光下能看清他额角有点细汗,脸色有点发白,光看着就能感觉到他的不适。
白陌等了几秒,没等到拒绝,就当他默认了。打开药箱,里面东西还挺全。他先拿出碘伏,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蘸饱了深褐色的消毒液。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就好了。。”他说着,动作却不停,稳稳地按在纪云手肘那片擦破皮、渗着血丝的地方。
纪云肌肉瞬间绷紧,牙关咬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接着是小臂上那两道口子。白陌又换了双干净棉签,仔细地把伤口周围的脏污擦掉。他从一堆药膏里挑出一管白色的消炎软膏,挤出一小截,带着淡淡的药味,用手指尖蘸了,一点点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帮纪云处理伤口时,窗外昏黑的天光里,突然扑棱棱落下几只小麻雀,恰好停在窗台外沿,挤在一起,圆溜溜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瞅着屋里这两个沉默的人。它们叽喳了几声,又很快扑闪着翅膀飞走了,落在楼下那根横七竖八缠满了老旧电线的电线杆上,成了几个晃动的小黑点。
最后是脚踝。肿得有点明显。白陌拿起一罐专治跌打损伤的藏药膏,深褐色的膏体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药草味。他挖了一大块,在掌心搓热了,然后才覆上纪云肿起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纪云倒抽了一口冷气,脚下意识想缩回去,被白陌按住了。
“忍着点,揉开好得快。”白陌说,手下没停。
安静里,白陌突然笑着开口问:“哎,话说为什么你那帮兄弟叫你二哥,不叫老大?有故事?”
纪云皱了下眉,似乎不想说,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耐烦:“几年前打赌,谁赢谁当老大。我没赢。”他言简意赅,“就叫二哥了。叫顺口了,就没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带着火气,“今天就是那‘老大’的人来找事。”
“听起来,还挺好玩的。”白陌应了一声,笑了笑。也没再多问,专心把药膏揉透,然后拿了卷弹性绷带,手法熟练地给他包扎固定好。
全部处理完,白陌收拾着药箱里用过的棉签和包装袋,纪云突然很低很快地说了句:“谢了。”
白陌动作顿了一下,有点意外,随即恢复如常:“嗯。”
他把药箱放回原处,看看时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不然你那堆兄弟们可该担心你了。”
纪云立刻站起身,动作有点猛,牵动了伤处,让他咧了下嘴,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走了。”
白陌也没多说,送他到门口。纪云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坐上电梯下了楼。
白陌关上门,走到窗边。城市夜晚的灯光一片模糊。晚风带来更浓郁的潮湿气息。
就在这时,“啪嗒”几声轻响,几滴雨水砸在窗玻璃上。
“下雨了。”白陌喃喃自语,“还好回来得早,不然可得被淋成落汤鸡喽。”
几乎就在同时,纪云刚拐进自己住的巷子,几滴冰冷的雨点就砸在他后颈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瞬间密起来的雨幕,低骂了一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同门外是天翻地覆的差别,门外清冷带着些破旧而门内是温馨且明亮的,他打着盆冷水,粗鲁地擦着身子。冷水刺激着伤口,让他一阵龇牙咧嘴。想到被砸的店,怒火就往上拱。
“操他妈的…”一句脏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闷响。喘着粗气,盘算着明天怎么去找回场子…各种混乱暴戾的念头在脑子里冲撞。他甩甩头,草草擦完,把自己摔进床上,倒头就睡。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显露出未平的怒气。
而白陌这边,雨渐密了。他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凉意。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辉穿透雨丝,照进屋内。光线掠过他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朦胧的微光。月光淌在他银白的短发上,染上淡淡的夜的色调。
他安静地站着,望着窗外的雨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