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痕》随手保存

3、银杏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口子。白陌盯着那道亮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打架。
　　一个说：打个电话给那“二哥”吧，续租，顺便…厚着脸皮问老姐卡号。
　　另一个立刻跳脚：打个屁！脸呢？才住一天就怂了？荒野求生的本事呢！
　　他二十八九岁的人了，在某些方面心智成熟得能担事，在另一些方面——比如向他姐示弱要钱要卡号这事上，别扭得像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中二少年。对姐姐，这脸皮其实早就该扔了，毕竟他没少干这种“单向求救”的事，可每次临到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想在家人面前证明自己“能行”的逞强念头就会冒出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睡乱的白短发，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支付宝的巨额数字和电量满格的标识并排躺着。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拨号键的瞬间，一个被遗忘已久的事实猛地砸进他混沌的脑子——
　　猫咪毛线球的，老子是来出差的！
　　他可不是来游手好闲睡大觉的！他是来给自己物色地盘，搞个独立工作室的！
　　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天天窝在姐姐那宽敞明亮、设备顶级的工作室里，虽然姐从来没说过半句，但他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依附姐姐的“天才设计师”吧？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自己遛个圈儿再说。
　　这个念头一起，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打电话？续租？问卡号？
　　不急。
　　先干正事。
　　等找到了地方，让姐姐直接把买房的钱和房租一起打过来，顺便…嗯，顺便问一下卡号。到时候理由充分，显得不那么刻意，他那点可怜巴巴的男子汉尊严也能稍微保全一下。说不定…在这期间，他那被狗啃了的记忆就能突然灵光一闪，把卡号给吐出来呢？
　　完美。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动力十足。快速洗漱，套上另一件同样柔软舒适但款式不同的T恤和裤子，戴上墨镜帽子。揣上那所剩无几的零钱和手机，意气风发地出门了。

　　昨晚下过雨，天空像是被仔细洗刷过一遍，蓝得透亮，云朵白得晃眼。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有点过于热情了，晒得他皮肤微微发烫，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空气里还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正是早高峰的尾巴，街上依旧热闹。身边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一个个脸上带着早起的困倦和对迟到的不安，时不时能听到抱怨：
　　“烦死了，地上怎么还有水坑！”
　　“我新鞋都湿了！”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当然，更多的是骑着单车的学生，叮铃哐啷地从他身边掠过，车铃清脆，带起一阵风。虽然大部分高中生都寄宿，但总有些走读的，夹杂着几个个子稍矮、脸上稚气未脱的初中生，混在匆匆的人流里。
　　他开着手机导航，目标明确地走向最近的一家中介公司。路上穿过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菜市场。
　　一进去，仿佛瞬间穿越回了上个世纪。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两边摊位上堆满了鲜嫩水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还挂着血丝的猪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新鲜的黄瓜！便宜了！”
　　“大姐，这肉你看多好，再便宜我真亏本了！”
　　“哎哟！谁踩我脚了！”
　　偶尔还能听到某个角落传来激烈的争吵，似乎是为了几毛钱或者秤准不准的问题，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作势要躺地上撒泼。
　　白陌屏住呼吸，尽量避开地上的水渍和烂菜叶，加快速度穿过了这片生机勃勃又混乱无比的区域，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战争中幸存下来。
　　好不容易找到那家中介，门面不大，里面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业务员。一听他想找地方做工作室，一个年轻小哥热情地迎上来，开始给他介绍。

　　“哥，您看这个怎么样？性价比高！虽然是个夹层，但空间利用好…”
　　白陌看着图片上那个挤在老破小居民楼里、看起来采光通风都堪忧的夹层，皱了皱眉。
　　“附近交通方便吗？吃饭的地方多吗？”
　　“呃…公交站得走十分钟，吃饭…楼下有不少大排档和小吃摊！”
　　白陌想起前天晚上那场无妄之灾，立刻pass。大排档多意味着晚上可能更乱。
　　又看了几个，不是位置太偏，就是环境太差，要么就是价格离谱。中介小哥脸上的笑容渐渐有点挂不住，大概是没见过这么难搞还看起来不像有钱人的客户，毕竟穿着太随便。
　　最后，那小哥大概是耐心耗尽了，半开玩笑半带刺地说：“哥，您这要求…地段好、交通方便、周边配套成熟、环境还不能乱…要不您干脆直接买一栋楼算了！整栋都是您的，爱咋弄咋弄，清净！”
　　空气安静了一秒。
　　白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眨了一下。
　　哎？
　　对啊！
　　为什么不行？
　　又不是没钱！大不了找姐姐要！反正花的也是自己设计赚来的钱，存在姐姐那儿而已！他姐的工作室就是一栋临江的独栋小楼，当年也是全款拿下。他凭什么不能买一栋？
　　“你说得对。”白陌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确定，“就买栋楼吧。”
　　中介小哥：“？？？”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着这个从头到脚看不出半点“栋楼”气质的白毛帅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哥，您…您认真的？”
　　“嗯。”白陌点头，“有现成的吗？带我去看看。”
　　中介小哥晕晕乎乎地翻找起来，还真让他找到一栋符合要求的。楼离得不远，毕竟他从临时住处走到这中介，速度不慢，花了一个多小时，差不多也横穿了这个区的一小部分了。
　　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那栋楼前。楼不算新，但也不旧，大概二十多层，矗立在街角，外观看起来还挺规整。中介小哥指着楼另一面，唾沫横飞地介绍：“哥您看，这楼后面连着那个大型商业购物中心，就那个，看到没？有两个大广场！虽然从这儿看不见全貌，但走过去就几分钟！吃的喝的玩的买的啥都有！地铁口就在购物中心下面！公交站台这边也好几个！”
　　白陌打量着四周，地段确实不错，对面是一所小学，旁边环绕着一些高低错落的居民楼，还有一些矮小的老房子像蘑菇一样挤在高楼的缝隙里，生活气息浓厚，交通也便利。确实符合他的所有要求——有吃的，有交通，不至于让他饿死或困死。
　　就在他跟着中介，绕着楼观察周边环境，穿过一片都是老旧矮楼房的区域时，一个有点耳熟的不耐烦声音突然钻进了耳朵。
　　“我说了多少遍了？月底！月底必须交！我这又不是慈善机构！”
　　白陌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旁边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矮楼门口，站着那个“混混街道办主任”纪云。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嘴里叼着烟，眉头拧着，正对着门口一对看起来满脸愁苦、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妇说话，语气相当不耐烦。
　　那对夫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被纪云那架势吓得不敢开口。
　　白陌挑了下眉。这年头还有需要上门催租的？不都是线上转账吗？看来是遇到难缠的钉子户了。
　　他看了一眼，没打算上前打招呼。毕竟不熟，而且对方看起来正忙或者说正烦着。
　　他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那临时小窝确实不错，除了天花板上那点细微裂纹，简直无可挑剔——干净、整洁、设施齐全，连书架上那些书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甚至还有个备用药箱。对他来说，已经是超乎预期的避难所了。
　　等把这栋楼的事定下来，再给那个“二哥”打电话谈续租吧。
　　这么想着，他不再关注那边的插曲，转身对中介小哥说：“行了，就这吧。回去谈细节。”
　　中介小哥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财神爷显灵。
　　中介小哥晕晕乎乎地领着白陌往那栋楼走，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是不是在做梦”和“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之间。他掏出钥匙，打开楼底的玻璃大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和尘封气息的空气涌出。楼内大厅挑高还算可以，地面铺着略显陈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的大理石瓷砖，光线从高大的玻璃门照进来，不算明亮，但也不压抑。
　　“哥，您看这大堂，气派！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小哥一边引路一边吹嘘，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有点回响。
　　白陌没吭声，目光扫过角落一些细微的裂缝和略显褪色的墙面指示牌。冰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没什么情绪，但显然没被这“气派”打动。
　　“咱们看下电梯…”小哥赶紧按下按钮。电梯运行的声音有点大，但还算平稳，轿厢内部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面板，擦得锃亮，反射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这电梯…虽然牌子老了点，但绝对安全！物业定期检修的！”小哥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却有点飘忽，似乎在权衡是把这老古董夸出花来还是稍微诚实一点以求后续顺利。最终，那点残存的良心占了上风，他小声补充了一句，“就是…就是运行声音稍微大了点儿，但绝对没问题！”
　　白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吵点没关系，能用的就行。
　　电梯停在一个中间楼层。小哥打开一间空置单元的门。里面是毛坯状态，水泥地面，白墙，空荡荡的，但空间很大，格局方正，采光也不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街景。
　　“哥，您看这空间！这采光！这视野！简直完美啊！做什么工作室都够用！层高也足够，您想隔个二层都没问题！”小哥张开手臂比划着，唾沫横飞，极力渲染着美好蓝图，试图把价格往高了抬。
　　但说着说着，他看到白陌只是安静地四处查看，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检查灰尘，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消防喷淋，那副冷静审视的模样，让他后面夸张的形容词有点说不出口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稍微降了调，“呃…当然，装修得花点心思和预算…但这底子是真的好！”
　　白陌当然听出了他前后语气的变化，也看出这小子想抬价又有点良心不安的纠结。他没拆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这地方确实符合他的基本要求，空间、采光、位置都还行，至于其他的，都可以用钱解决。
　　他又跟着小哥看了几个不同楼层和朝向的单元，心里大致有了数。
　　回到中介公司，谈到价格时，小哥报出一个数字，眼神有些闪烁，明显是预留了砍价空间。白陌却没还价，只是说：“可以。尽快办手续。”
　　小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看白陌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行走的金矿、活的财神爷！这一单要是成了，光是提成就够他潇洒好几年了！年终奖？那都是小头！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以后白陌这栋楼的装修业务是不是也能揽过来…
　　最后暂定了要么今晚，最迟明天上午过来付定金签意向协议。小哥千恩万谢地把白陌送出门，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
　　回临时住所的路上，阳光比早上毒辣了些，虽然已是秋天，但这“秋老虎”的余威还在，空气里带着点燥热。
　　没走多远，居然又看到了那个“混混街道办主任”纪云。这次他换了一栋更破旧的矮楼，不是在上门了，而是站在一楼一户人家的门口。
　　白陌放缓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像个悠闲的看客。
　　只见纪云先是抬手敲了敲门，动作还算克制。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他又敲，加重了力道。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怒吼：“收什么收！收命啊！老子就要住这儿怎么了？！滚！”
　　纪云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升级，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起来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抬脚似乎就想踹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用拳头砸了几下门板，声音带着火：“开门！房东！收租！你他妈欠俩月了心里没数？！”
　　里面安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房东亲自上门。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响了，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真是纪云，脸上那点横气立刻没了，变得讪讪的：“哎哟…是二哥啊…我以为是那帮…那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纪云没好气地指着他：“少废话！钱！”
　　“有有有！这就给！这就给！”那男人点头哈腰，赶紧从门缝里递出一叠钞票，“数数，数数，这两个月的，一分不少！”
　　纪云一把抓过钱，快速点了一遍，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骂了一句：“下次准时点！别老让老子跑第二趟！”说完，把钱往裤兜里一塞，转身走了，背影都带着一股没散尽的躁意。

　　白陌就这么悠悠闲闲地看着这出街头剧场落幕。
　　他继续慢悠悠地往回逛。菜市场还在营业，但人流量少了很多，摊主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整理所剩不多的货物，吵闹声低了下去。
　　他特意从那个高中旁边绕了一段路。学校的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操场边上种着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变成了灿烂的金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伴随着下课铃声，学生们涌出教学楼，操场上响起跑操的音乐声和嘈杂的喧哗。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大多带着一种介于疲惫和麻木之间的表情，显然对跑操这项活动深恶痛绝。
　　白陌看着，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跳级的天才体会不到这种“痛苦”，只觉得这种集体的、规律的喧嚣，有种与他无关的热闹。
　　一阵不算温柔的风恰好在此时掠过，卷起操场上的尘土和几片不安分的银杏叶。金色的叶子打着旋儿越过围墙，飘飘悠悠地落向街道。
　　其中一片格外圆润饱满的小扇子，不偏不倚，正好擦过他的脸颊，轻飘飘地落进了他T恤的领口，贴在了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微凉、干燥又略带柔软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愣。
　　他停下脚步，低头，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领口，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夹了出来。
　　叶子品相极好，形状完美，颜色是那种饱满又干净的灿金，边缘一丝焦褐都没有，叶脉清晰得像精心雕刻的纹路。阳光透过薄薄的叶肉，几乎能看清里面纤细的脉络网络，散发着一种秋日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他捏着叶柄，对着光轻轻转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那抹温暖的金色。
　　正好，昨晚那本书还没看完，缺个书签。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他小心地避免捏碎叶片，将其轻轻夹进了手机和手机壳之间那个小小的缝隙里，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个小小的、意外的收获动作，他继续往前走，心情似乎因为这片不期而遇的金色小扇子，又明朗了一点点。
　　路过昨天那个小吃摊，炸臭豆腐的香味霸道地飘过来。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几张零钱显然不够。只能有点遗憾地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那点小遗憾就被风吹散了。
　　怎么着，也比那个到处催租、差点跟人干起来的“主任”要轻松点吧？
　　这么一想，心情莫名又轻快了几分。他双手插兜，晃悠着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朝着那栋破旧外表下藏着舒适小窝的居民楼走去。手机壳里藏着的那片金黄，随着他的步伐，仿佛也带上了一点雀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