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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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阳光好得不像话，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世界，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像是被筛过的金粉。白陌醒来时，心情莫名地轻盈，如同窗外被阳光照得透亮的云絮。他罕见地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洗漱，挑选衣服。
最终，他选了一身纯白——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着件白色粗线针织开衫，下身是剪裁合身的白色休闲裤。一身素白，让他本就清冷的气质更添了几分不染尘埃的洁净感，仿佛随时会融进这片过于明亮的阳光里。
出门前，他拿起那把宝贝的、会根据光线不同变色的黑伞。果然，一踏入阳光底下，深沉的伞面如同被施了魔法，迅速晕染开一片热烈而纯粹的正红色，在他头顶撑开一小片移动的阴凉，也为他这一身白添了抹惊艳的亮色。他甚至还戴上了一副窄边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就这样打着变红的小伞，不疾不徐地走在人行道上。阳光透过红色的伞面过滤，落在他身上，成了暖融融的浅绯，连带着他周身的清冷气息都仿佛柔和了几分。路过一家新开的店铺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店铺的装修极其抢眼，不像寻常糖果店，倒真像是从童话书里直接搬出来的女巫糖果屋。歪歪扭扭的彩色木头框架，橱窗里堆满了做成蘑菇、星星、小动物形状的、色彩斑斓到近乎诡异的糖果，门口还挂着一串风铃，是用各种晶莹的水果硬糖串成的，风一过，叮咚作响，却奇异地不觉得吵闹，只有满满的童趣。店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一个个仰着脑袋，对着琳琅满目的糖果发出惊叹。
白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墨镜后的目光扫过那些充满快乐能量的色彩。今天心情确实不错。他收起伞，推门走了进去。铃铛“叮铃”一响。他没有多逛，径直走到摆放着简单包装水果糖的柜台前，要了一袋混合口味的。透明的包装袋里，橙黄、嫩绿、淡粉的糖果挤在一起，像是一口袋凝固的彩虹。
他将那袋小小的糖果随手塞进针织开衫的口袋里，凹凸的颗粒感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腿上。重新撑开伞，走入阳光，伞面再次由黑转红，他继续朝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口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甜，似乎也跟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到了工作室那栋旧厂房楼下，收了伞。推开沉重的铁门，楼道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淡淡颜料的气味。工作室里很安静，没看到林薇的身影，但她那间专用手工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一阵颇有节奏感的“咚咚. . . . . .哒. . . . . .咚咚哒. . . . . .”声，像是在有规律地敲打着什么，或者是某种手工器械在稳定运作。白陌没去打扰，径直进了自己的独立工作间。
工作间里，巨大的窗户将阳光毫无保留地迎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纤尘，也照亮了散落各处的设计稿、面料样本和半成品。空气里是他习惯的、创作的气息。他在宽大的木桌前坐下，拿出速写本和笔，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勾勒出一些线条，一个服装的大致廓形渐渐显现。然而，刚画出个令人满意的大框架，那种充盈的、呼之欲出的灵感，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蓦地消散了。笔尖停顿在半空，白陌微微蹙眉，感到一阵短暂的、如同宿醉醒后般的恍惚。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恍惚间，记忆深处的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那是他刚来到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不久，在一个沉闷的午后，他曾亲眼目睹天空如何被无边无际的乌云吞噬。那不是普通的阴天，那乌云如同滚滚的黑色潮水，又像是披坚执锐的千军万马，沉甸甸地从天际线压迫而来，带着一种摧城拔寨的、近乎暴烈的磅礴气势。当时那种混合着渺小、压抑，却又被自然之力深深震撼的感觉，此刻清晰地回溯心头。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为什么不能把这种“乌云压阵”的气势，融入到服装设计里呢？
他立刻重新拿起笔，之前的滞涩感一扫而空。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不再是之前那个模糊的框架，而是具体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他画了一件上衣，设计极其复杂，采用了层叠的褶衣结构，内里一层层堆叠，如同乌云那翻涌不休、厚重深邃的肌理。主色调选用了沉郁的乌色，一种比纯黑更富有层次、更接近暴风雨前天空的颜色。然而，在这片沉郁之上，他在左肩的位置，精心绘制了一片以金线织就的竹纹。金色的竹枝在乌沉的底色上蜿蜒伸展，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像是撕裂厚重云层的一缕凛然天光，流光溢彩，带着一种不屈的生命力。
下半身，他搭配了一条微喇叭的长裤。裤型修身，很好地勾勒出腿部线条，而自膝盖以下逐渐放宽的微喇叭设计，又拉长了视觉比例，显得人更加挺拔修长，同时也暗合了乌云垂落、与大地相接的那种流动感。
一整幅设计图完成，白陌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纸上那套仿佛凝聚了风暴前夕所有力量与美的服装，他心中充满了罕见的创作满足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画完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打版制作，而是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充沛的灵感泉涌，再次翻开了速写本新的一页，继续勾画起来。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倾斜、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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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家里的纪云正陷入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乌云盖雪蹲在沙发靠背上，碧绿的猫眼眯成一条缝，尾巴尖危险地轻轻摆动，盯着下方那个手里举着三条小鱼干、行为诡异的两脚兽。
纪云手里捏着小鱼干，在乌云盖雪头顶上方煞有介事地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施展什么失传已久的古老咒语：“天灵灵，地灵灵，我家乌云最聪明，快来看，快来瞧，新鲜小鱼干味道好. . . . . .嗷！”
“咒语”还没念完，乌云盖雪已经失去了耐心，后腿一蹬，如同一道黑白闪电般扑下，目标是那诱人的小鱼干，顺便在纪云试图缩回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没破皮，但火辣辣的。
纪云“嘶”了一声，转身就跑。乌云盖雪岂能放过到嘴的猎物，立刻追击。一人一猫，就在不算特别宽敞的客厅里上演了一场激烈的“他逃它追”。
纪云仗着腿长，绕着沙发、茶几 zigzag 奔跑，企图摆脱；乌云盖雪则充分发挥了猫科的敏捷与柔韧性，时而跃上家具高点俯冲，时而贴地疾行封堵去路，喵呜乱叫，誓要捍卫自己的零食和尊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接着是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的响动。
白陌回来了。
他刚踏进玄关，脱下鞋子，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纪云手里还捏着小鱼干，头发微乱，表情有点狼狈地狂奔，而乌云盖雪则紧追不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这可真是，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白陌在心里无声地划过一句，带着点旁观者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莞尔。这场景幼稚得可笑，却又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正跑得专注的纪云，余光瞥见了门口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动作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这一愣神的功夫，乌云盖雪抓住机会，又是一个飞扑，这次准确无误地叼走了他手里的一条小鱼干，顺便又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留下几道热辣辣的提醒。
而纪云的脸，就在白陌的目光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活像一只被煮熟了还在蹦跶的虾。
白陌看着眼前这极其怪异的画面——纪云顶着一张番茄般爆红的脸，手里还捏着剩下的两条小鱼干，傻站在原地，而乌云盖雪则叼着战利品，趾高气扬地跳上猫爬架，开始享用。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人平时跟猫斗智斗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大？见到自己，至于脸红成这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白陌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尴尬又诡异的气氛，目光扫过餐厅方向时，已经看到了桌上摆好的、看起来色泽不错的几道菜。他于是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你还好吗？要不先吃饭吧？”
纪云像是被这句话解了穴，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非但没褪，反而因为白陌的注视和问话，颜色更深了些，几乎有点发紫的趋势。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走向餐厅，嘴里含糊地应着：“啊. . . . . .嗯，吃饭，吃饭. . . . . .”
饭菜确实不多，一荤一素一汤，摆盘简单，但色泽诱人，散发着家常食物的温暖香气。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默默地开始吃饭。整个过程，纪云都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碗，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却几乎不怎么夹菜，与平时那个吃饭时要么高谈阔论、要么不停给白陌夹菜的聒噪样子判若两人。
白陌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对面那颗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头发浓密的脑袋，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不像是纪云。平时的他，哪怕是在应激前后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也只是沉默阴郁，而不是这种. . . . . .近乎羞愤的、躲闪的安静。
吃完饭，纪云几乎是抢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就像一缕游魂似的，飘到沙发上，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自闭，别理我”的蘑菇云气息。
白陌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立刻去拿遥控器开电视，而是侧过头，静静地观察着身边这朵异常沉默的“蘑菇”。灯光下，纪云的耳廓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脖颈的线条因为低头的姿势而显得有些紧绷。
怕他又陷入那种无法自拔的负面情绪里，白陌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往他身边凑近了些，低声问道：“怎么了？”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纪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白陌眼睁睁看着，那片原本只是残留在耳廓的淡粉，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他侧脸和脖颈蔓延开来。这次倒不像刚才那样爆红如番茄，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持久的、如同熟透的橘子般的暖橘色，一直蔓延到衣领下方。
白陌微微怔住。这变脸. . . . . .不，变肤色的本事，真是. . . . . .挺神奇的。那橘粉色的光泽，在暖黄的灯光下，甚至带着点毛茸茸的质感，莫名地. . . . . .吸引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纪云近在咫尺的、泛着异常热度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度很高，皮肤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
“到底怎么了？”白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和一丝探究。
而被触碰的纪云，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穿过，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神有些慌乱，瞳孔微微收缩，里面翻涌着白陌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羞赧，有挣扎，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但更深层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恐惧。
他的大脑，此刻正被下午无意间刷到的那个公众号文章疯狂刷屏。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
白陌去工作室后，纪云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各种推送文章划过屏幕，他大多一扫而过，直到某个标题略显耸动的情感公众号文章跳了出来——《惊喜制造机：给男友一个难忘的kiss！》。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里面用各种花哨的字体和表情包，讲述如何营造氛围，如何出其不意地给予伴侣亲吻，形容那是“爱情的催化剂”，“关系的升华”。纪云看得眉头紧锁，觉得有点肉麻，又有点. . . . . .莫名的好奇。
然后，他手指滑动，又看到了这个公众号推送的另一篇文章，标题更加直白——《爱与性别：请不要再恐惧同性之爱》。纪云的手指顿住了。他点了进去。
文章的内容，对他而言，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里面用平和而坚定的语气讲述，男孩子和男孩子是可以在一起的，女孩子和女孩子也是可以在一起的。他们可以像这世上的任何一对爱侣一样，互相喜欢，互相爱慕，可以自然地牵手，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分享体温和梦境，还可以. . . . . .做所有相爱的人之间会做的、最亲密无间的事情。
“可以□□做的事情。”
那篇文章里，用了这样一个委婉又直白的词。
那一刻，纪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抡了一下，又像是老旧的电脑CPU瞬间过载，火花四溅，嗡嗡作响。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白陌清冷的侧脸，他偶尔流露的温柔，他允许自己的靠近和拥抱，还有. . . . . .还有之前那个晚上，那个轻如羽毛、落在他额头的亲吻。
原来. . . . . .那个吻，并不只是安慰吗？
原来男朋友. . . . . .并不只是比“好朋友”更亲近一点的称呼吗？
原来白陌之前答应他，是. . . . . .是这个意思？
原来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有. . . . . .那样的亲吻，甚至. . . . . .更多？
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豁然开朗、以及迟来的、汹涌澎湃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拉开了全部的窗帘，刺目的阳光和全新的世界一股脑地涌了进来，让他头晕目眩，心跳失序。
然而，当这最初的、爆炸性的冲击波缓缓退去，露出了被掩盖的、更深的海床时，那里面沉积的，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冰冷的恐惧。
万一. . . . . .白陌不是那个意思呢？
万一. . . . . .那天晚上的亲吻，真的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安抚性的动作，是自己想多了，误解了，亵渎了那份好意？
万一. . . . . .白陌并不喜欢这样？不喜欢男人？不喜欢. . . . . .他？
万一. . . . . .他说出来之后，白陌会觉得他恶心，觉得他变态，觉得他龌龊，然后用那种冰冷又厌恶的眼神看他，把他推开，把他赶走？
万一. . . . . .他好不容易拥有的这点温暖，这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个叫白陌的人，都会因为他的“非分之想”而彻底失去？就像他曾经失去过的. . . . . .那么多东西一样？
恐惧如同无数细密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阴暗潮湿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那刚刚因为“恍然大悟”而燃起的、微弱的喜悦火苗，在这片冰冷的恐惧沼泽里，噗嗤一声，熄灭了，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思想至此，他脸上那因为羞窘和悸动而产生的、如同熟透橘子般的暖橘色，迅速地、一点一点地褪去，血色尽失，变得有些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些许颜色。
坐在他身旁的白陌，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这如同调色盘般急剧变化的神色——从爆红，到橘粉，再到此刻的苍白。他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这人. . . . . .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情绪起伏这么大，不会是真的. . . . . .脑子出问题了吧？或者是. . .心理问题加剧了？他没有再贸然开口，只是微微蹙着眉，更加专注地、安静地观察着纪云，等待着他自己开口。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纪云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他能感觉到白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疑惑，唯独没有他恐惧中的厌恶和冰冷。这让他冰封的勇气，稍微融化了一点点。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却还是努力地对上白陌的眼睛，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明显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一下午、几乎要把他逼疯的问题。
“小白. . . . . .你. . . . . .你愿不愿意. . . . . .做我男朋友？”
“. . . . . .”
白陌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浮现出来。他上下打量着纪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荒谬感，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或者干脆就是个披着纪云皮囊的陌生人。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 . . . . .早就是了吗？
合着之前在院子里，他说的“永远在一起”，不是在表白？
那算什么？好朋友之间的. . . . . .终极誓言？
可谁家的好朋友会说出那种话？会那样自然而然地牵手、拥抱、甚至. . . . . .甚至像只八爪鱼一样睡在自己身边？
白陌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打结。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在那次天台之后，就已经心照不宣地确定了。纪云那些黏人的、占有欲十足的行为，那些依赖和信任，他都看在眼里，也用自己的方式默许和回应着。他以为纪云明白。
现在看来. . . . .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情感上的笨蛋！他压根就没搞懂“男朋友”这三个字在亲密关系里的全部含义！他之前答应的，和纪云现在问的，根本就是两个不同层面的东西！
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着纪云那副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却又强撑着等待判决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或阴郁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毫无防备的忐忑和恐惧。
算了。白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跟这个在某些方面单纯得像张白纸、又在另一些方面复杂得像团乱麻的家伙，计较这些字眼上的先后顺序，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反正，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在一块，慢慢告诉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荒谬和无奈渐渐化开，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温柔。他迎着纪云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目光，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清晰的微笑，然后用一种肯定而平静的语气，清晰地回答。
“嗯。”
就这一个字。
简单，却重若千钧。
纪云呆住了。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砸懵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白陌脸上那抹清浅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颗被恐惧冰封的心脏，像是被瞬间投入了温水中，冰块碎裂，暖流奔涌，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
他. . . . . .他答应了？他没有厌恶，没有推开他，他甚至. . . . . .笑了？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坐不稳。然而，那公众号文章里的字句，却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爱情的催化剂”，“关系的升华”，“亲吻”. . . . . .
被这狂喜和残余的勇气驱使着，他几乎是不过脑子地、遵循着某种本能，又脱口而出了一句更加惊世骇俗的话，声音比刚才更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那. . . . . .小白. . . . . .我. . . . . .我可以亲你吗？”
白陌再次怔住。
他看着纪云。纪云的脸因为这句大胆的请求，再次迅速染上了浓重的红晕，这次是羞赧和期待混合的、如同晚霞般秾丽的颜色。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逐渐紊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恍惚间，或许是那橘粉色的脸颊太过诱人，或许是那双眼眸里的火焰太过灼热，又或许，是他自己心底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不曾明说的期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 . . . .白陌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看着纪云，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几乎是在他点头的瞬间，纪云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令，又像是扑向唯一光源的飞蛾，猛地倾身过来。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横冲直撞的力道。他的嘴唇，有些干燥，却异常滚烫，准确地覆上了白陌微凉的、带着些许讶异而微微开启的唇。
“轰——！”
仿佛有烟花在脑海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骤然静止。
白陌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纪云唇间的温度和柔软，那温度高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灼伤。纪云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拂过他的鼻尖与脸颊，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抗拒的侵略性。
起初只是唇与唇的相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很快，纪云开始轻柔地辗转，那触感温暖而柔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阳光与淡淡烟草交织的气息，无声地侵占了白陌的全部感官。
白陌闭上了眼睛。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相贴的唇间蔓延开来，如同细微的电流，迅速流遍全身。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失控，几乎要撞出胸腔。呼吸变得困难，却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沉溺般的眩晕。
他生涩地、试探着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这个紧密的贴合变得更自然，更. . . . . .契合。
这一点微小的回应，却像是点燃了某种引信。纪云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吟，手臂骤然收紧，将白陌更深地拥入怀中。原本轻柔的接触骤然加深，带着难以掩饰的渴望，变得热烈而绵长。
陌生的触感让白陌微微一颤，但他没有退却。他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呼吸间尽是对方的气息。一种混合着羞赧与巨大悸动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他的体温急剧攀升，皮肤变得异常敏感，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都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
他们忘我地相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褪色。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紧密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两人才气息不稳地缓缓分开。
唇瓣分离的瞬间，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轻响。暖色的灯光下，两人的唇上都泛着湿润而柔和的光泽。
白陌微微张着嘴喘息，胸口起伏不定。他的脸上早已布满了红潮，那颜色不像纪云那种浓烈的、戏剧性的红，而是一种更内敛、更莹润的绯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如同初初绽放的海棠，在月光下染上了醉人的酡红。他眼睫湿润，眼神有些迷离，平日里清冷的神情被此刻的动情模样彻底取代，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纪云。
这一看，却让他微微怔住。
纪云的脸，比他的还要红！那简直像是被人用红色的染料从头到脚泼了一遍，从额头、脸颊、耳朵，一直到敞开的衣领露出的锁骨皮肤，全都是一片滚烫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绯红。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燃烧着熊熊烈火，又像是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碎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他的呼吸比他还要急促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仿佛刚从蒸笼里捞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
白陌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要狼狈、还要激动万分的样子，联想到他刚才那番笨拙又热烈的亲吻，再结合他之前那些傻乎乎的问题和紧张. . . . . .一种难以抑制的笑意，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这笑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很轻，带着点喘息未定的沙哑，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纪云那片被激情和羞窘填满的心湖。
纪云先是一愣，随即，那张红得快要爆炸的脸，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个度。他像是被这笑声冒犯到了（或许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刚才那副傻样被看到了），一种混合着羞恼和想要“报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低吼一声，像是被惹毛了的大型犬，猛地一个前扑，将刚刚笑出声的白陌，结结实实地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笑！还笑！”纪云撑在他上方，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带着一种松散不羁的闲适感，与他此刻假装出来的凶狠表情形成了奇妙的反差。他恶狠狠地瞪着身下还在微微颤抖的白陌，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沙哑不堪，“再笑. . . . . .再笑我就亲你了！亲到你笑不出来！亲到你. . . . . .亲到你求饶！”
他努力搜刮着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或者电影里看来的、自以为很霸道的台词，试图挽回一点摇摇欲坠的“威严”。
然而，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威胁，配上他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和亮得吓人的眼睛，在白陌看来，不仅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 . . . . .可爱得有点过分。
白陌躺在沙发上，仰视着上方这个虚张声势的家伙，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强装凶狠却掩不住眼底那丝慌乱和期待的眼神，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心弦。
他止住了笑声，但眼底的笑意却未散去，反而如同春水般漾开，波光粼粼。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勾住了纪云的脖颈，微微抬起头，主动地、准确地，再次吻上了那双还在放着狠话的、滚烫的唇。
纪云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他惊愕地睁大双眼，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那熟悉的柔软触感和清冽气息再次将他包围。这一次，白陌不再是被动承受。他生涩却坚定地回应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他的唇轻柔地描摹着纪云的轮廓，带着一种清冷而动人的温度。
纪云最后一丝理智也随之消散。他彻底放弃了思考，全心沉浸在这个由白陌主导、却更加缠绵的亲吻中。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急促而温热，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深入，更加绵长。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微微震颤的悸动。仿佛所有顾虑、所有不安，都在这一刻被炽热的相拥蒸发殆尽。只剩下彼此，只剩下这令人眩晕的亲密。空气中弥漫开温暖的气息，伴随着细碎而压抑的呼吸声。
渐渐地，他们的动作不再局限于唇齿相依。纪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白陌的背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柔韧的线条，带着虔诚的迷恋。白陌没有抗拒，反而微微仰头，露出优美的颈线，仿佛无声的默许。
纪云的吻顺着他的唇角缓缓下移，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他泛着淡粉的脸颊，下颌，最后，停留在了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当温热的触感落在颈侧时，白陌不由自主地轻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吟。这声音让纪云收紧了手臂，更加依恋地贴近那片细腻的肌肤。
两人在沙发上紧紧相拥，身体贴近得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将彼此融进生命。衣料在动作间轻轻摩挲，带来若有似无的暖意。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这方空间化作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们才缓缓分开。衣襟微微凌乱，对视的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温度，却都累得不愿动弹，只是静静依偎。
纪云依旧靠在他肩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呼吸着他身上清冽中带着暖意的气息。白陌的手轻轻环着他的背，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他的发丝。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彼此渐趋平稳的心跳，享受着这激情过后的静谧与温存。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陌才轻轻推了推身上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柔软：“起来，去洗澡。”
纪云哼哼唧唧地，像只餍足的大型犬，不情不愿地抬起头。他的脸依旧很红，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里面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和依赖。他看着身下白陌那泛着红晕的、带着些许倦意的面容，忍不住又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珍视的吻。
“一起洗？”他得寸进尺地小声提议，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白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想都别想。
纪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只好乖乖地先从沙发上爬起来，然后伸手，将白陌也拉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拿了换洗衣物，进了不同的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了一身的黏腻和激情留下的痕迹，也让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当白陌洗完澡，穿着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时，纪云已经洗好，正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滑落，没入衣领。看到白陌出来，他立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白陌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沐浴后的清新香气。纪云立刻像块牛皮糖一样贴了过来，手脚并用地将他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还带着湿气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白. . . . . .”他在他耳边低声唤道，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一丝蠢蠢欲动。
“嗯？”白陌闭着眼，应了一声。他有些累了。
纪云侧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看着白陌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躁动，又有些复苏的迹象。他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白陌的脸颊，小声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请求：“再亲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 . . . .”
白陌被他蹭得有些痒，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纪云那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的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微弱的光，像极了讨要糖果的大型犬。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微微抬起头，在纪云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干燥的吻。
“睡吧。”他重新躺好，声音带着倦意，却异常温和。
这个吻，不同于刚才那些激烈缠绵的吻，它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安抚，一个标志着归属的、温柔的印记。
纪云摸了摸自己被亲吻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微凉的触感。他心里那点蠢蠢欲动，奇异地被这个简单的吻抚平了。巨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包裹了他。他不再闹腾，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里的人，将脸贴在他的发顶，低声应道：“嗯，睡吧。”
两人相拥而眠。窗外的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同步的、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安眠的夜曲。这一夜，注定无梦，或者，所有的梦境，都将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