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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没赢 ...

  •   第二天,晨光来得有些迟疑,天色是那种灰白与淡金交织的朦胧色调。夜里似乎降了霜,窗玻璃上结着细密的、羽毛般的冰晶,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闪闪发亮。空气里确实有了一丝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回暖迹象,但推开窗,那股子凛冽的、带着霜寒气息的风立刻扑面而来,提醒着人们冬日依旧牢牢盘踞。
      暖融融的、金黄色的阳光,到底还是顽强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和窗玻璃上的冰花,斜斜地射进客厅。光柱如同有实质的探照灯,精准地落在沙发区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飞舞的纤尘,也毫不客气地映亮了正窝在沙发里的白陌,以及他怀里那只半眯着眼、一脸享受的乌云盖雪。
      卧室里的光线还十分昏暗。白陌先醒了过来,生物钟精准得可怕。他静静地躺了几分钟,听着身边纪云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那条霸道地箍着自己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和重量。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他才小心翼翼地、试图从纪云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他刚一动,纪云的手臂就下意识地收紧了,嘴里发出模糊不满的咕哝,脑袋还在他肩窝处蹭了蹭。
      “起床了。”白陌低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 . . . . .再五分钟. . . . . .”纪云闭着眼睛耍赖,手臂箍得更紧。
      白陌无奈,只好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再次尝试。这次他动作稍微大了点,终于成功地将那条手臂挪开,坐起了身。
      身边骤然一空,纪云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白陌穿着白色背心、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背影,正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几点了. . . . . .”纪云嗓音沙哑黏糊,带着浓浓的睡意。
      “八点半。”白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向浴室。
      纪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也跟着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像梦游一样飘向浴室。
      狭小的浴室里,两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白陌已经挤好了牙膏,开始刷牙,动作依旧是不疾不徐的优雅。纪云则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睛半眯着,拿起自己的牙刷,胡乱挤上一大坨牙膏,塞进嘴里就开始毫无章法地猛刷,泡沫飞溅。
      刷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浴室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那面巨大的镜子,开始脱下睡觉穿的T恤,准备换上今天的家居服。
      而就在他转身、衣物褪下的瞬间,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他宽阔的背部线条和紧实的腰身,但同时,也捕捉到了站在洗手台前的白陌的侧影——以及,白陌那截从宽松背心领口露出的、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几个已经转为暗红色、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暧昧痕迹。如同雪地上落下的几瓣红梅,带着某种隐秘而旖旎的. . . . . .宣告。
      白陌正专注地刷牙,似乎并未注意到镜中的影像,也或许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水流声哗哗,纪云换衣服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镜中那抹属于自己的“印记”,耳朵尖悄悄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得意和满足的弧度。他迅速套上卫衣,将那点不自在和窃喜一起掩盖在了柔软的布料之下。
      白陌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盘腿坐着,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乌云盖雪下巴上那撮特别柔软的绒毛。猫咪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发动机般的咕噜声,身体软得像一滩液体。这静谧温馨的画面,被那束过于耀眼的阳光打破。光线直射在他脸上,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抬起手,遮在额前,偏过头,看向旁边同样穿着宽松卫衣和休闲裤、正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试图碰触乌云盖雪粉嫩肉垫的纪云。
      “去,”白陌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低哑和一丝被阳光打扰的不悦,用没抱猫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纪云的胳膊,指了指窗户的方向,“把窗帘拉上,眼睛疼。”
      指令简单明确。
      纪云正全神贯注于“挑衅”猫咪的伟大事业,闻言立刻抬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了声:“哦,好!”动作麻利地起身,几个大步跨到窗边,抓住厚重的窗帘布料,“哗啦”一声,利落地将那片过于热情的阳光隔绝在外。
      客厅瞬间重新陷入了被人工营造出的、适宜睡回笼觉的柔和昏暗之中,只有边缘缝隙漏进些许微光。
      做完这一切,纪云立刻转身,像只完成指令等待奖励的大型犬,快步蹭回沙发边,挨着白陌重新坐下,身体自然而然地靠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陌,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乖吧?快夸我!”。
      白陌正低头看着因为光线变暗而重新舒展身体的猫咪,感受到身边热源的靠近和那几乎实质化的期待目光,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空闲的那只手随意地伸进家居服口袋摸索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掏出一样东西,看也没看,就塞进了纪云卫衣前方的口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掸掉一点灰尘。
      纪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个突然多了点轻微凸起的口袋,又抬头看看依旧专注撸猫、面色平静无波的白陌,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但他也没多问,似乎“白陌给了他东西”这个行为本身,就足以构成奖励。他满足地嘿嘿一笑,不再纠结于口袋里的物件,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一团乌云”上,继续他幼稚又乐在其中的逗猫大业。
      窗帘拉上后,光线变得柔和,玩猫的氛围更加放松。纪云不再满足于只是用手指试探,他开始试图用逗猫棒——一根顶端带着彩色羽毛的细长杆子——来吸引乌云盖雪的注意。
      他挥舞着逗猫棒,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飘忽不定的轨迹,伴随着他刻意压低的、带着诱哄的声音:“乌云,看这里!快看!会飞的小鸟哦!”
      乌云盖雪原本慵懒地瘫在白陌腿上,只是耳朵尖随着羽毛的晃动而轻微转动,一副爱答不理的高冷模样。但当那羽毛突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它的鼻尖时,猫咪的天性终于被激发了。
      它猛地从白陌腿上一跃而下,身体伏低,尾巴尖急促地小幅度摆动,碧绿的眼睛紧紧锁定那根该死的、挑衅它权威的羽毛,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纪云见计谋得逞,更加来劲,手腕灵活地抖动,让羽毛时而高飞,时而贴地疾驰,时而又在空中疯狂转圈。乌云盖雪则全神贯注,时而匍匐前进,时而猛地扑击,时而又因为羽毛的突然转向而急刹车,在地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动作迅猛如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却又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和精准。
      白陌则向后靠进沙发里,变成了一个安静的观众。他看着纪云像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蹲在地上,嘴里发出各种幼稚的拟声词,全力以赴地逗弄着猫咪;又看着乌云盖雪如何从高冷不屑到全情投入,被一根羽毛耍得团团转,偶尔扑空时那副不可置信的、略带蠢萌的表情。
      这场“人猫大战”激烈而有趣,充满了动态的活力。纪云偶尔会因为猫咪一个特别搞笑的动作而爆发出低沉的、愉悦的笑声;白陌虽然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但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极淡的、放松的弧度。室内昏暗的光线仿佛将时间拉长,每一个追逐、扑击、大笑的瞬间,都被赋予了慢镜头般的细腻质感。
      玩闹了不知多久,直到乌云盖雪似乎有些累了,扑击的动作不再那么迅捷,开始带着点敷衍的味道,纪云也额角见汗,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逗猫棒被随手扔到一边,乌云盖雪喘着气,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踱步到自己的水碗边喝水,不再理会那个扰猫清梦的两脚兽。
      纪云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长腿随意地支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他侧过头,仰脸看向沙发上的白陌,眼睛因为刚才的运动而显得格外亮,带着点运动后的亢奋和满足:“这傻猫,体力还挺好。”
      白陌垂眸看着他,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汗。”
      纪云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很自然地往后一靠,后脑勺就抵在了白陌的腿边。他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像一只运动后餍足休憩的野兽。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猫咪舔水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明亮的光带,能看到光线中无数微尘如同金色的精灵般缓缓舞动。太阳显然已经升高了,室内的温度也似乎随着他们的活动和时间的流逝,悄然攀升了一丝。
      一种慵懒的、近乎停滞的宁静,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连房子本身,都在这暖意和静谧中,舒服地打起了瞌睡。

      ---

      当墙上挂钟的时针慢悠悠地指向十一点时,一种微妙的、共识般的饥饿感,开始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纪云依旧靠着白陌的腿坐在地板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划拉着地毯上的绒毛。白陌则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新闻,目光偶尔会从屏幕上方掠过,落在纪云略显凌乱的黑发上。
      “饿了。”纪云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嗯。”白陌简短地应了一声,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
      “谁做饭?”纪云抬起头,扭过脖子看他,眼睛里闪着点不怀好意的光。
      白陌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眼,与他对视。两人眼神交汇,无声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老规矩?”纪云挑眉。
      “可以。”白陌放下手机。
      所谓的“老规矩”,就是最简单也最公平的——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输的人负责今天的午餐。
      两人同时坐直了身体,面对面,气氛莫名变得有点认真,又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预备——起!”纪云自己喊口令。
      第一次出手。
      纪云:石头。白陌:布。
      “哈!”白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啧,失误!”纪云懊恼地拍了下地板。
      第二次出手。
      纪云:剪刀。白陌:石头。
      “. . . . . .”纪云看着白陌那白皙修长、稳稳比着石头的手,沉默了两秒,“. . . . . .你出慢了吧?”
      “同步的。”白陌语气平淡。
      纪云眯起眼,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作弊的蛛丝马迹。
      第三次出手。气氛莫名有点紧张。
      两人手势在空中定格。
      纪云:布。白陌:剪刀。
      又是白陌赢。
      纪云:“. . . . . .”
      白陌:“三局都是我赢。”
      纪云盯着白陌的手,又看看自己的,一脸匪夷所思:“不是. . . . . .这不对啊?平时不都是有来有回的吗?今天你怎么回事?预判了我的预判?”
      白陌收回手,重新拿起手机,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运气。”
      “不行!”纪云耍赖,“三局都是你赢,这太邪门了!不算,重来!五局三胜!”
      白陌从手机上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幼不幼稚”。
      纪云被他看得有点讪讪,但还是坚持:“那就……再来一局定胜负!公平吧?”
      白陌似乎懒得跟他争,无可无不可地放下了手机。
      第四次出手。
      两人紧紧盯着对方的手。
      手势落下。
      纪云:石头。白陌:布。
      还是白陌。
      纪云彻底瘫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哀嚎:“. . . . . .你肯定作弊了!”
      白陌看着他耍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羽毛拂过水面:“是你太菜。”
      “我不服!”纪云在地上滚了半圈,仰面朝天看着白陌,“一起做!监督你,防止你偷工减料!”
      这个提议倒是出乎白陌的意料。他想了想,看着纪云那副“不答应我就继续躺地上”的无赖架势,点了点头:“行。”
      于是,原本确定的“输家做饭”,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合作午餐”。
      厨房不算大,但两个人活动也绰绰有余。冰箱里的食材不算丰富,但足够做一顿简单的午餐。最终决定做快手又暖和的番茄鸡蛋疙瘩汤,再凉拌个黄瓜。

      白陌撩起袖子,开始洗番茄,准备烫皮。纪云则负责打鸡蛋,以及. . . . . .捣乱。
      他先是凑在旁边看白陌给番茄划十字刀,评论道:“你这刀工,比我强点有限。”
      白陌没理他。
      等白陌把番茄放进开水里烫皮,准备剥皮切块时,纪云已经打好了鸡蛋,百无聊赖地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白陌专注的侧脸。厨房的窗户透进阳光,照亮了他脖颈上那些已经变得浅淡、却依旧存在的红痕。
      一种混合着亲密和占有欲的情绪涌上来。纪云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了白陌的腰,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了他一边的肩膀上。两人身高相仿,这个姿势使得他的脸颊几乎贴着白陌的耳廓。
      白陌正在切番茄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别闹,我在用刀。”
      “没闹,”纪云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呼出的热气拂过白陌的耳根,“我就看着。你切你的。”
      他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的重量稍稍压在白陌背上。白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稳健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紧密地贴合着。
      这姿势其实有点妨碍动作,但白陌似乎默许了这种程度的“干扰”。他继续着手里的工作,将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哒哒”声。纪云就安静地抱着他,看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灵活地处理着食材,感受着怀中身体因为动作而产生的细微震动,鼻尖萦绕着番茄清新的酸甜气息和白陌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淡却深切的满足感,如同温水流遍四肢百骸。他甚至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暖融、充斥着食物香气的厨房里,他就这样抱着白陌,看他为自己准备一顿简单的午餐。
      “鸡蛋打好了。”纪云低声说,声音闷在白陌的肩窝里。
      “嗯。”白陌应了一声,示意他放在旁边。
      番茄切好,起锅烧油。白陌轻轻挣了一下:“松开点,要炒番茄了,有油溅出来。”
      纪云这才不情不愿地稍微松开了手臂,但人还是黏在他身后,保持着近乎贴背的距离,看着白陌将番茄块倒入热油中。“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
      白陌翻炒着番茄,直到炒出浓郁的汤汁。纪云看着那红艳艳的汤汁,忍不住又凑近他耳边,把头架在白陌的肩上对他小声嘀咕说,“多放点糖,我喜欢甜的。”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朵,白陌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手下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真的拿起糖罐,比平时多放了小半勺糖。
      纪云看着他的小动作,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加入足量的水,等待煮沸。趁着这个间隙,白陌开始拌面疙瘩。纪云终于不再当人形挂件,转而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怎么弄的?水和面粉搅和就行?”
      “嗯,水要一点点加。”白陌演示给他看,修长的手指在面粉和水之间灵活操作,很快盆里就出现了大小均匀的小面疙瘩。
      “看着不难嘛。”纪云跃跃欲试。
      “那你来。”白陌把盆往他面前推了推。
      纪云也不客气,洗干净手,学着白陌的样子开始操作。然而,看似简单的步骤,到他手里就变了样。水不是加多了成了面糊,就是加少了还是干粉,好不容易弄出几个疙瘩,也是奇形怪状,大小不一。
      白陌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接过盆:“还是我来吧。”
      纪云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和盆里那堆“失败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也没坚持,转而拿起旁边的黄瓜,准备完成他唯一可能擅长的凉拌环节——拍黄瓜。
      他拿着菜刀,对着洗干净的黄瓜,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跟它有仇似的,用力一拍!
      “啪!”一声脆响,黄瓜应声碎裂,汁水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旁边白陌的脸上。
      白陌:“. . . . . .”
      纪云:“. . . . . .失误,失误。”他连忙扯了张厨房纸,手忙脚乱地要去给白陌擦脸。
      白陌偏头躲开,自己拿纸巾擦掉,看着案板上那堆被“分尸”得过于彻底的黄瓜,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切成块,不是让你把它砸成泥。”
      最终,凉拌黄瓜的任务还是由白陌接手,纪云被“驱逐”到一边,负责剥蒜——这是他少数能完美完成且不会造成破坏的厨房工作。
      当一锅热气腾腾、红黄相间、香气扑鼻的番茄鸡蛋疙瘩汤,和一盘清爽的凉拌黄瓜端上桌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一点。这场合作午餐,虽然过程有点磕磕绊绊,充满了纪云式的“帮倒忙”,但结果看起来倒是不错。
      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午餐。疙瘩汤酸甜开胃,面疙瘩大小虽然不那么均匀,但口感筋道,汤汁浓郁。纪云吃得很香,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额角又冒出了细汗。
      “怎么样?”白陌问纪云味道如何。
      “好吃!”纪云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又夹了一筷子黄瓜,“就是黄瓜碎了点。”
      白陌懒得接他这个话茬。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那种饱食后的慵懒和困倦,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席卷而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移动了位置,颜色变得更加暖黄浓稠。
      纪云直接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长腿伸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挠着凑过来的乌云盖雪的下巴。猫咪似乎也吃饱了,此刻显得格外温顺,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任由纪云抚摸。
      白陌则占据了沙发的一角,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似乎在浏览什么,但眼神有些放空,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很慢。
      房子里安静极了。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这片静谧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成了丈量这缓慢流逝的、慵懒时光的唯一标尺。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流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白陌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不远处地毯上那一人一猫的身上。纪云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他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膝边的猫咪,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它背部的毛发。乌云盖雪舒服地摊开身体,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尖惬意地轻轻摆动。
      这画面安宁得让人心头发软。
      看着看着,白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机,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纪云。”
      “嗯?”纪云抬起头,看向他,眼神还带着点撸猫后的放松和迷糊。
      “你是不是快生日了?”白陌问,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纪云明显愣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处理完这个问题。他眨了眨眼,脸上的放松神色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茫然的思索。他垂眼,看向依旧在自己手边打滚的乌云盖雪,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想要什么礼物吗?”白陌继续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纪云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视线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 . . . . .空茫?或者说,是一种对“礼物”这个概念本身的陌生和不确定?
      “我好像. . . . .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 . . . . .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客气或者推辞,更像是一种真实的、源于某种匮乏感的茫然。仿佛“生日礼物”对他而言,是一件过于遥远和奢侈的事情,以至于他连“想要”什么,都无从想起。
      白陌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有些柔软的发顶,还有那副盯着猫咪、却眼神没有焦距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手机,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哦。那我随意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礼物会有,至于是什么,由我决定。
      纪云闻言,抬起头,看向白陌。白陌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手机屏幕,侧脸线条清冷依旧,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一提。但纪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一种复杂的、暖洋洋又带着点酸涩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地、近乎用力地,抚摸着身边那只对他全然信赖、予取予求的猫咪。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光斑的形状悄然改变。困倦如同实质的薄雾,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墙壁和家具似乎都在这暖意和静谧中变得模糊、柔软,昏昏欲睡。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停滞不前。只剩下呼吸声,秒针声,和这片融化一切的、慵懒的宁静。
      午后的光,像是熬过了头的糖稀,粘稠而金黄,带着一种饱食后特有的、令人眼皮发沉的暖意。它顽强地穿透客厅那层不算厚实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几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这光柱里缓慢翻滚,如同深海中被惊扰的浮游生物。
      白陌就是被这片过于执着的光晃醒的。
      他原本只是在沙发上蜷着,想抵挡一下午饭后的困倦,没想到竟真的睡了过去。醒来时,半边身子被晒得暖烘烘,甚至有些发烫,皮肤底下透着一种微刺的热度。他皱了下眉,不太舒服地动了动,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了一半,堆在腿边。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客厅里光线太足了,即使隔着窗帘,也亮得让人无所遁形,正是这过分的明亮将他从不算深的睡眠中拽了出来。他可晒不得这太阳要晒了,恐怕真得晒伤。
      趿拉着柔软的室内拖鞋站起身,他弯腰拾起滑落的毯子,对折,随意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则拎起了自己盖着的那条。目光扫过地毯——纪云没在外面,估计还在卧室里睡着。整个房子静悄悄的,只有挂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在这种过分的安静里被放得很大。
      他踩着地板上那些被阳光切割出的、窗外凋零枝桠投下的、支离破碎的影子,无声地穿过客厅,走向卧室。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昏暗。厚重的窗帘将光线严密地阻挡在外,只有边缘缝隙漏进一丝金线,空气里弥漫着睡眠特有的、温热而安稳的气息。
      纪云果然还在睡。大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一个黑发的脑袋和半边肩膀,呼吸沉长均匀,睡得很熟。
      白陌放轻动作,将两条毯子搭在床尾的软凳上。然后在床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腰间。被窝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味道,一种干燥的、混合着一点阳光和纪云自身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置身于这片适合深眠的昏暗与静谧中,他几乎立刻就被重新涌上的困意捕获,意识迅速模糊,沉入了比之前在沙发上更深、更安稳的睡眠。

      ---

      再次从睡眠的深潭中浮上来时,纪云觉得这一觉睡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卧室里依旧昏暗,辨不清具体时辰,只有一种时间被模糊拉长后的停滞感。
      他动了动,侧过身,视线在昏暗中逐渐聚焦,落在身边的白陌身上。
      白陌面向他这边睡着,身体微微蜷缩,是那种潜意识里寻求保护的姿势。昏暗的光线柔化了他平日里清晰的轮廓,皮肤显得异常白皙,几乎有种易碎的透明感。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排鸦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
      一种混杂着新奇、占有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在纪云心头慢腾腾地弥漫开。他看得有些出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碰了碰白陌那排安静的睫毛。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痒痒的触感。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打扰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躲开这骚扰。
      纪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笑,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乐子。那根作恶的手指不依不饶地又跟了过去,这次轻轻刮过了那片薄薄的眼皮。
      这下,白陌被彻底弄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初醒的眸子还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和茫然,但在看清眼前放大的人脸和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后,那层水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睡眠的不悦和一点清晰的起床气。
      “啪!”
      一声不算重但足够清脆的轻响。白陌甚至没完全清醒,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就拍开了纪云的手。同时,带着浓重睡意和被惹毛的暴躁,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滚。”
      纪云的手背被拍得微麻,他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懒散得意,像只成功偷到油腥的老鼠。他收回手,慢悠悠地撑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在昏暗中窜起,短暂地映亮了他带着痞笑的嘴角和下颌线。他熟练地将烟叼在嘴里,凑近火苗,橘红色的光点眼看就要燃起。
      就在这时,旁边一道身影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白陌几乎是瞬间翻身坐起,带着一阵微凉的风,没等纪云吸进第一口,一只手已经迅疾如电地伸过来,精准地、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掉了他刚点燃的烟!
      细长的香烟掉落在深色的床单上,溅起几点微小的火星,随即不甘地熄灭,只留下一小截灰白的烟灰和淡淡的、尚未散开的焦油味。
      “说了,不许在卧室抽烟。”白陌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字字清晰,裹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甚至就着这个起身的势头,反身将纪云压制在床头,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床头板上,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禁锢姿势。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掺着点危险的意味,“耳朵聋了?要抽烟的话,我可就抽你了。”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纪云能清晰地看到白陌眼底残留的睡意,以及那睡意之下迅速凝结的、实实在在的警告。他甚至能闻到白陌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被窝暖香和自身清冽的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掌控力的动作和话语,非但没让纪云生出半点怯意,反而像是往他心底那点不安分的火苗上浇了勺油。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仰起头,迎上白陌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更加放肆的、带着明显挑衅的笑容,声音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
      “哦?那. . . . . .试试呗?”
      说着,他那只空闲的手,灵活地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找到了那根刚被拍落的、已经皱巴巴的烟,重新叼回了嘴角。然后,他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混不吝的眼神,看着上方的白陌,仿佛在说:“我就抽了,你能拿我怎样?”
      白陌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那点残存的起床气,混合着对烟味的生理性厌恶,以及纪云这明目张胆的、一而再的挑衅,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烧了起来。他看着纪云那副痞里痞气、有恃无恐的样子,眼神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下一秒,纪云只觉得眼前一花,脸颊上传来不轻不重的一下拍击——不是正式的耳光,更像是带着惩戒和极度不耐烦意味的、用手背拂过。
      随即,白陌松开了撑在床头的手,转而一把揪住了他加绒卫衣的领口,用力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道。
      “行。”白陌的声音冷了下去,盯着纪云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给你个机会。”
      纪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着的、带着屈辱痕迹的烟,含糊地问:“. . . . . .什么机会?”
      “打赢我。”白陌扯着他的领子,将他往卧室外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砸在地上能出声的笃定,“以后卧室,随你抽。要是打不赢. . . . . .”
      他顿了顿,将纪云拉到卧室门口,才松开他的领子,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纪云耳朵里:
      “你以后就戒烟。怎么样?”
      戒烟。这俩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楔进纪云脑子里。他烟瘾不算顶重,但习惯了那种辛辣气体充盈肺叶、短暂麻痹神经的感觉,尤其是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这赌注,不可谓不狠。
      纪云愣了两秒,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看着白陌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每个线条都写着“我说到做到”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随即又开始失序地狂跳。一种混合着被严重挑衅的亢奋、对自身力量的自信、以及某种破罐子破摔的“陪他玩玩”的心态,轰地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
      他抬手取下嘴里的烟,看也没看,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然后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哒”响动,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混不吝的、带着点狠劲的笑容,应道。
      “好呀。”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眼底燃起了跃跃欲试的火苗。
      “走,出去。”白陌率先转身,走向客厅与餐厅连接处那片相对宽敞的空地,“别把家里的东西打坏了。”
      两人在这点上倒是心有灵犀。出门前,甚至还极其默契地、一言不发地同时动手,将身上穿着的、略显臃肿的加绒家居服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贴身的、厚度适中的羊毛衫或卫衣,然后将脱下的外套随意却整齐地搭在了客厅的椅背上。
      冬日的午后,太阳偏斜得早,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被窗格分割成几块昏黄的光斑,懒洋洋地铺在木地板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餐厅一盏低瓦数的壁灯散发着昏蒙的光晕,将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空地笼罩在一片暖黄与灰蓝交织的暧昧阴影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无声沉浮。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纪云比白陌略高一点,身形也更显魁梧挺拔,厚实的羊毛衫勾勒出宽肩和紧实的胸膛轮廓,他摆出了街头实战中常见的、看似松散实则蓄势待发的站姿,嘴角噙着那点惯有的痞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被挑起的认真和野兽般的警惕。白陌则站得更为随意,甚至显得有些松懈,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清冽锐利,如同雪夜里盯上猎物的孤狼。
      “开始?”纪云带着点疑问的语气,尾音还未完全落下,他眼神骤然一厉,如同捕食的豹子,率先发动了攻击!他打算利用体型和力量的優勢,抢占先机,一个迅猛的垫步上前,右臂肌肉绷紧,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裹挟着风声,直冲白陌的面门!这一拳速度极快,力量沉猛,显示出他绝非凡俗之辈,至少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和强大的爆发力。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白陌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的身体如同鬼魅,在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精准,微微向左侧滑步,动作轻灵得仿佛没有重量,恰好让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锋。同时,他的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不是硬碰硬的格挡,而是精准无比地向上、向内,刁钻地切入了纪云出拳的手臂肘关节内侧!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是技巧的碾压。在接触的瞬间,白陌的手腕如同没有骨头般,巧妙地向下一压、顺势一旋,如同柔韧的藤蔓缠绕上树干,不仅瞬间卸掉了拳头大部分刚猛的冲力,更借着纪云自己前冲的势头,将他的整条手臂向外侧引开、拧转!
      纪云只觉得手臂上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诡异的巧劲传来,关节处传来被锁死的酸麻感,身体平衡瞬间被打破,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胸腹处的空挡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他心中警铃大作,暗叫糟糕,左手下意识就想去格挡或反击。
      但白陌的动作比他快了何止一倍!在完成格挡卸力、破坏重心的同时,他的右脚已经如同精准的探针,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插入了纪云双腿之间,别住了他作为支撑点的右腿后膝弯处。
      紧接着,白陌那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惊人核心力量的腰身猛地一拧,右臂如同钢铁铸造的枷锁,猛地从纪云因前倾而暴露出的脖颈和右肩处环过,身体顺势如同跗骨之蛆般紧密贴靠上去,将全身的重量和瞬间爆发的下沉力道,毫无保留地通过这个接触点,狠狠压下!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从纪云出拳,到白陌侧滑、切入、绊腿、锁身、压制,动作衔接流畅得如同经过超级计算机的精密演算,没有一丝一毫的冗余和犹豫,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的制服。
      “砰!”
      一声沉重闷响,砸在寂静的客厅里,也砸在纪云的心上。
      他甚至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颠倒,重心彻底沦陷,整个人被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狠狠掼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后背与木质地板猛烈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虽然白陌在最后关头明显收敛了绝大部分力道,并且用手臂垫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以避免严重撞击,但这一下依旧摔得他气血翻涌,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呛得他发出一连串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而白陌,则单膝稳稳地跪压在他的腰侧,那条环住他脖颈和肩膀的手臂如同焊死的铁箍,让他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另一只手则轻松地、如同摆弄玩具般,制住了他下意识想要反抗挥舞的左手手腕,以一个反关节的姿势别在他身后,传来一阵清晰尖锐的酸痛和无力感。
      纪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扭动了两下身体,试图用腰腹力量和尚能活动的右腿反击,却发现自己在对方精妙的锁技和绝对的力量控制下,所有的反抗都如同石沉大海,连让对方晃动一下都做不到。他憋得脸色由红转青,额角青筋暴起,又是咳嗽又是粗重地喘息,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不甘和愤懑的字眼。
      “操. . . . . .!你他妈. . . . . .又来. . . . . .!”
      白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额角甚至连一丝汗意都无,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刚散完步回来。他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早知如此”的了然和. . . . .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维持着压制。过了几秒,直到纪云的咳嗽稍稍平复,挣扎的力道也弱了下去,他才松开了钳制,动作利落地站起身,甚至还向纪云伸出了一只手。
      纪云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混杂着羞恼、挫败和不服气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借着力道,被白陌拉了起来。甫一站稳,便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尤其是后背被摔到的地方和被别住的肩关节,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和钝痛。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和手腕,感觉刚才出拳的右臂到现在还残留着那种被诡异力道扭转的麻痹感。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质地厚实的羊毛衫,刚才一番动作,虽然室外寒冷,但剧烈的对抗还是让他出了一层薄汗,此刻贴身的内衣有些潮乎乎的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以后还是不能跟你打呀……”纪云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咳嗽后的沙哑,“次次都输.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气定神闲、连发型都没怎么乱的白陌,更加郁闷,“衣服里面都湿了。”
      白陌也伸手,帮他拍掉后背和裤腿上在倒地时沾上的些许灰尘,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听到他的抱怨,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湿了就回去换衣服。下次打不过,就别不自量力硬往上冲,再练练吧。”
      这话本身是客观事实,但落在刚经历了碾压式失败、自尊心正无处安放的纪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自动转化成了尖锐的嘲讽。
      他立刻垮下脸,做出一副夸张的、伤心欲绝的表情,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就要往白陌身上倒去,声音也染上了矫揉造作的哭腔:“你嘲讽我!小白你没爱了!我们昨天才在一块儿的呀!你就这么对我!我的心. . . . . .哇凉哇凉的!”
      他身上确实有汗,还带着刚才倒地沾上的微末尘土,这么不管不顾地一扑,带着他自身的重量和热度,直接把没防备的白陌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白陌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用手掌坚决地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那可能沾了灰的衣服蹭到自己。
      “一身汗和土,别蹭我。”白陌的语气带着真实的抗拒,眉头拧得更紧,“刚从外面带了寒气进来,一会汗冷了,咱俩都得着凉。”
      说着,他也不给纪云再继续耍赖表演的机会,再次熟门熟路地揪住了他羊毛衫的领口,像拖一个不听话的大型犬一样,不由分说地,两步将人拽回了家门口,一把推了进去。
      “洗澡。”白陌言简意赅地命令,自己也跟着跨进门,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将室外渐浓的寒意隔绝在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浴室。空间瞬间变得逼仄,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与门外是兩個世界。脱衣服的时候,纪云的动作明显变得迟滞、磨蹭起来。当他脱掉羊毛衫,露出里面被汗水微微濡湿的浅色棉质内衣,以及线条分明、覆盖着一层薄薄汗光的胸膛和腹肌时,他的眼神开始飘忽,视线游移不定,不太敢直视旁边同样在脱衣服的白陌,连耳根都悄悄爬上了一层明显的、可疑的红晕。
      白陌将他这副扭捏的样子尽收眼底。他自己利落地脱下衣物,露出同样白皙但肌理清晰、并不瘦弱单薄的身躯,皮肤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瞥了眼神色不自然的纪云,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的、了然的调侃。
      “怎么?昨晚不还跃跃欲试,想着咱俩一块洗吗?真给你机会了,又怂了?”
      纪云被他这话戳中要害,脸上“轰”地一下更热了,像煮熟的虾子。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嘴硬道:“谁、谁怂了!洗就洗!”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他动作近乎粗鲁地解开了裤扣,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然而,当两人最终都赤诚相对,毫无阻隔地站在这个狭小空间里时,纪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懵懂的好奇,扫过白陌身体的某处,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事情,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都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是. . . . . .你. . . . . .你那里. . . . . .怎么是白的?!”
      他语气里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简直如同第一次看到企鹅的北极熊。
      白陌正准备去调节花洒水温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史前生物复活般的、混合着极度无语和一点点匪夷所思的眼神,上下扫了纪云一眼,目光重点在某处区域停留了足足两秒,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口吻,清晰地反问。
      “难道你的是黑的吗?”
      “. . . . . .” 纪云被这直白又荒谬的反问砸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就低头看向自己。看了几秒,混沌的脑子才终于处理完这简单至极的信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缺乏基本常识的问题。刹那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脸颊、脖子、甚至胸膛都瞬间红透了,像只被蒸熟了的螃蟹,讷讷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细若蚊蚋的两个字:“. . . . . .对哦。”
      白陌彻底放弃了与这个间歇性智商掉线家伙沟通的打算,面无表情地转回头,伸手拧开了花洒开关。温热的水流“哗”地一声喷洒而下,氤氲的、带着暖意的水汽开始迅速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光洁的瓷砖墙面,模糊了镜子里映出的身影,也柔和了灯光下两人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身体轮廓。

      ---

      洗完澡出来,两人都换上了干净柔软的家居服,身上带着同款沐浴露留下的、清新又安宁的香气。纪云头发短,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就半干了,发梢还带着湿气。他没得到片刻休息,就被白陌毫不留情地“发配”去了厨房,负责解决晚餐问题。
      白陌自己则走到客厅,弯腰抱起了不知何时醒过来、正揣着爪子蹲在猫爬架上、一脸高贵冷艳俯瞰众生的乌云盖雪。他抱着猫,重新陷进沙发柔软的怀抱里,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着,闭着眼,脸颊在猫咪温暖蓬松的毛发上依赖地蹭了蹭,感受着热水澡洗去疲惫后的极致慵懒和舒适。然后,他对着厨房方向,拖长了音调,用一种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近乎耍赖的慵懒腔调喊了一句。
      “纪云——我饿了,我要吃冬瓜。”
      那声音穿过客厅,钻进厨房,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软糯。
      厨房里,刚系上那条略显滑稽的碎花围裙的纪云,听到这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柔软的弧度。他拿起手边的菜刀,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客厅沙发方向,提高了些音量回应。
      “小白——没冬瓜啊!冰箱里我看了,只有之前买的一个老南瓜,南瓜可以吗?”
      白陌依旧闭着眼,像是陷在沙发里懒得动弹,闻言,过了几秒,才懒洋洋地、带着点鼻音,模糊地应了一声。
      “嗯。”
      得到这声首肯,纪云缩回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洗南瓜、去皮、去瓤、切块、准备一点蒜末. . . . . .虽然动作依旧算不上多么行云流水,偶尔还会把南瓜块切得大小不均,但比起之前合作午餐时的手忙脚乱、鸡飞狗跳,已然显得镇定了许多,甚至有了一点笨拙的条理。或许,“投喂白陌”这件事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神奇的、驱动他克服混乱的力量。
      食物的香气开始渐渐从厨房飘散出来,那是南瓜在蒸汽作用下慢慢析出的、质朴而温暖的甜香,混合着一点蒜蓉被热油激出的辛香。窗外,冬日的夜幕早已彻底降临,漆黑的天幕上零星挂着几颗寒星。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因为内外的温差,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窗外冰冷的夜景隔绝开来,只留下室内这一方温暖、明亮、充斥着食物香气的天地。
      当纪云终于将做好的——一道简单的蒜蓉蒸南瓜,配上重新加热得滚烫的、中午剩的疙瘩汤——端到餐厅的桌上,摆好碗筷,准备叫白陌过来吃饭时,他走到客厅,却发现沙发上的人,不知在何时,又抱着猫睡着了。
      暖黄的落地灯灯光,像一层柔和的纱幔,笼罩着沙发的一角。白陌侧躺在那里,脸颊深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呼吸均匀绵长。他的一只手臂还松松地环着乌云盖雪,猫咪也闭着眼,窝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噜声,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人一猫,依偎在灯光下,睡得同样香甜沉静,画面安宁美好得像一幅定格了的油画,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圆满。
      纪云站在沙发边,安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心头那片常年喧嚣躁动、如同荒原般的地方,仿佛被这静谧的画面一点点抚平,滋生出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平静感。他最终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几乎只是用指尖碰了碰白陌露在毯子外面的肩膀。
      “小白,吃饭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白陌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受惊的蝶翼,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还蒙着一层水润的迷离,映着暖黄的光,显得格外温软无害。他看了看眼前蹲着的纪云,又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扫过窗外浓重的夜色,似乎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在不该睡着的时刻睡着了。
      “嗯. . . . . .”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没睡醒的沙哑和慵懒,慢吞吞地、有些不情愿地坐起身。怀里的乌云盖雪被这动作惊醒,不满地“喵呜”一声,伸了个懒腰,灵活地跳下沙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自己的食盆。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两人似乎都还沉浸在下午那场消耗体力的“切磋”带来的疲惫感中,也可能是被这冬日夜晚特有的、厚重而温暖的宁静所包裹,都没有太多交谈的欲望。只是默默地吃着饭。蒸南瓜软糯甘甜,入口即化,疙瘩汤温热妥帖地滑入胃里,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拥有着抚平一切褶皱的魔力。
      吃完饭,纪云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白陌则起身去给乌云盖雪换了干净的饮用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是否关严,将寒冷的夜风彻底阻挡在外。
      夜色渐深,窗外是城市遥远的、模糊的、如同星海般的灯火。房子里重新被一种饱食后的、安详的宁静所充盈。明明下午睡了很久,但或许是因为那场近乎碾压的切磋消耗了太多精力,又或许是这冬日夜晚本身就带有一种催人入眠的、深沉的力量,一股难以抗拒的、厚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再次向两人袭来。
      还不到晚上九点,洗漱完毕的两人,便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暖意,早早地躺上了床。
      卧室里只留下一盏光线昏蒙的床头灯,在角落投下一小圈温暖的光晕。纪云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将白陌自然地揽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白陌这次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在他怀里主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微凉的脸颊贴在他散发着干净皂角香和自身温热体温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最安心的位置。
      “困了. . . . . .”白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几乎被柔软的被子吞噬,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睡吧。”纪云低头,在他带着清香的发丝间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低声回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没有人再去提起白天那场胜负早已注定的较量,也没有人去讨论那个关于戒烟与否、似乎已有结果的赌注,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语交流和缠绵。只是这样紧密地、毫无缝隙地相拥着,在黑暗与静谧织成的茧房里,感受着彼此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分享着同一片令人安心的睡眠气息。
      为什么这么困呢?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在这个漫长、缓慢、充满了各种微小波澜却又最终归于平静的冬日即将彻底沉入黑夜之时,身体和灵魂,都本能地、默契地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彻底的休憩方式,回归最安宁的港湾。
      窗外,冬夜寒寂,北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而屋内,相拥而眠的两人,呼吸渐渐交融,变得同步而绵长,一同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之中。这一天,缓慢流淌,终于在此刻,温柔地、圆满地合上了它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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