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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模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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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纪云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仿佛一夜之间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地吸附在白陌身边、仿佛一触即溃的易碎品,而是变回了原本那个带着点痞气、精力旺盛,甚至有些过分活跃的纪云。他会趁白陌专心看书时,突然从后面扑上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害得白陌手一抖,书页上多了条无辜的折痕;他会抢走白陌刚洗好的草莓,自己先咬掉最红的尖尖,然后笑嘻嘻地把剩下的塞回白陌嘴里;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和乌云盖雪的“战争”升级了,每天不把猫逗得龇牙咧嘴、满屋子追杀他几圈,他似乎就浑身不自在。
然而,这种“恢复正常”也带来了两个甜蜜的负担。其一自然是猫咪日益增长的怨气。其二,则是他对“跳楼体验”的执着。自从那次天台之后,他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每天都要在白陌耳边念叨。
“小白,那感觉真挺爽的,我们再找个别的地方试试?”
“你看今天这风,多适合‘飞’一下?”
“就一次,我保证轻轻跳!”
如果白陌不答应,他也不吵不闹,就开启“终极黏人”模式。白陌起身倒水,他立刻像影子一样跟上;白陌想去书房画图,他抢先一步搬个椅子坐在书桌旁,双手托腮,用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陌,眼神里写满了“你不答应我就一直看下去”;甚至连白陌提出要去工作室,他也立刻抓起外套,一副“你敢丢下我试试”的架势。
白陌被他这幼稚又执着的跟屁虫行为弄得没脾气,但心底却因为他终于摆脱了前几日的阴郁而松了口气。无奈之下,只好妥协:“行了行了,别跟个受气包似的。要去工作室是吧?跟上。正好,之前答应让你当免费模特的话,也该兑现了。”
纪云眼睛一亮,那点装出来的可怜相瞬间消失,换上计谋得逞的灿烂笑容:“真的?白大设计师说话算话!”
于是,白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这个大型人形挂件带到了工作室。爬上那栋旧厂房吱呀作响的楼梯,推开工作室沉重的铁门,就看到林薇正坐在靠窗的手工台前,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放空地望着门口方向,神游天外。
听到动静,林薇猛地回过神。视线先落在白陌身上,随即立刻被他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吸引——高大挺拔的身形,随意中透着不羁的站姿,还有那件熟悉的黑皮衣。她仔细辨认了两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蹭地站起来,小跑到白陌身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好奇:“白陌哥!他. . . . . .他不是那个房东先生吗?他怎么来了?而且你们”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两人自从进门就自然交握的手上,脸上写满了八卦。
白陌感觉到纪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更坚定地回握,然后转向林薇,脸上露出一个坦然又温和的微笑,清晰地说道:“嗯,是他,纪云。现在是我室友,兼. . . . . .”他顿了顿,侧过头,抬眼望向纪云,眼底漾开温柔而戏谑的涟漪,“. . . . . .兼新晋的男朋友。”
说完,他还故意凑近纪云耳边,用不高但足够林薇听清的音量,带着笑意低语:“是不是呀,我亲爱的云云小朋友?”
这个亲昵到近乎肉麻的称呼,让纪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从耳根到脖颈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他显然没料到白陌会如此直白,尤其是在不算太熟的林薇面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抗议“小朋友”这个称谓,但撞上白陌含笑的、带着鼓励和某种深意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有些笨拙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确定的音节:“嗯. . . . . .是我。”
林薇看着两人之间自然流淌的亲昵和默契,先是惊讶地捂住了嘴,随即脸上绽放出恍然大悟和真心实意的笑容:“哇!原来是这样!恭喜你们啊白陌哥!还有. . . . . .纪云哥!”她机灵地改了口。
纪云被这声“哥”叫得稍微自在了一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时当“二哥”的气场,但效果有限,只是略显僵硬地点点头:“嗯。”
“好啦,别都堵在门口了。”白陌笑着打破这微妙的氛围,拉了拉纪云的手,“我们先进去忙了,林薇你继续。”
“好好好,你们忙你们的!”林薇识趣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好奇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白陌拉着纪云进了他的工作间,关上门,将外界的窥探隔绝。工作间里充盈着布料、颜料和木材混合的特殊气息,略显凌乱,却充满了创造的活力。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飞舞的纤尘。
白陌松开手,走到靠窗的大木桌前,上面散落着草图、尺规和色卡。他指了指桌前一块光线最好的空地,对纪云说:“过去,站那儿。”
纪云依言走过去,站定,身体因为些许紧张和不习惯而显得有些僵硬。他环顾四周,忍不住好奇地问:“站这儿干嘛?要决定什么大事?”
白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2B铅笔,在修长的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表情,故意卖关子:“天机不可泄露。以后你自然知道。现在,放松,对,就这样站着,想象自己是一棵. . . . . .嗯,一棵正在晒太阳的树。”他试图用比喻让纪云放松。
说着,他拿起速写本,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桌沿,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像扫描仪一样细细打量起纪云的身体线条、姿态和光影落在身上的效果。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时而流畅地划过,时而停顿,留下思考的印记。
“头再往左边偏一点点,对,露出颈部线条。”
“肩膀放松,下沉,别端着。”
“纪云,重心放在一只脚上,这样姿态更自然. . . . . .不对,是微调,不是让你岔开腿站着!”
白陌一边画,一边不时出声指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纪云起初还觉得新奇,努力配合着摆出各种别扭的姿势,但连续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腿脚开始发酸,那点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忍不住垮下肩膀,龇牙咧嘴地抱怨:“喂,白陌,还有多久啊?老子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这比当年被老师罚站还狠!”
白陌从画稿上抬起头,看着纪云那副叫苦连天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他合上速写本,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行吧,辛苦我们的大模特了,过来坐会儿,我先完善一下细节。”
纪云如蒙大赦,几乎是扑到椅子上,夸张地揉着自己的小腿肚。白陌则重新打开本子,继续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偶尔抬头看纪云一眼,手中的笔快速移动,完善着线条和阴影。纪云闲得发慌,掏出手机开始玩一款简单的消消乐,欢快的音效在安静的工作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但白陌似乎完全不受干扰,专注在自己的创作中。
时间在笔尖和屏幕的光影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颜色也从明亮的白色转向温暖的金黄。白陌终于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看向对面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机、正望着窗外发呆的纪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了,模特先生,静态部分暂时结束。”
纪云回过神,脸上露出“总算解放了”的表情。
白陌指了指墙角一个挂衣服的架子:“去,把左边那个灰色的棉麻收纳袋拿过来。”
纪云起身走过去,拿下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袋子。他走回来,突然戏精附体,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深鞠躬的动作,语气油滑:“嗻——!遵命,我的白大设计师!请问接下来,是要小的去试穿您巧夺天工的华服吗?”
白陌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点点头:“没错。去洗手间换上,让我看看我亲爱的模特先生,是如何点亮我设计的衣服的。”
“得令!”纪云提着袋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工作间,还回头冲白陌抛了个飞吻。
然而,白陌在工作间里左等右等,十几分钟过去了,洗手间的门依然紧闭,里面除了淅沥的水声,还隐约传来纪云困惑的嘟囔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白陌忍不住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纪云?你是打算在里面安家吗?换个衣服要这么久?”
里面传来纪云郁闷又带着点抓狂的声音:“这衣服. . . . . .这带子到底是怎么绕的啊?还有这个扣子,怎么跟平常的不一样?这领子. . . . . .它怎么不听使唤呢?”
白陌无奈地扶住额头:“哪里奇怪了?就是设计特别了点。不会穿就出来,我帮你。”
话音刚落,门“咔哒”一声开了。纪云探出半个身子,身上穿着那件带有独特围巾领设计的衣服。但他显然没搞懂穿法,只是胡乱系上了主体部分的扣子,那个本该成为造型亮点的围巾领,此刻像条软塌塌的毛巾一样搭在脖子上,显得不伦不类,配上他一脸懊恼的表情,十分滑稽。
白陌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他拉出来:“跟我来,笨死了。”
把纪云拉回工作间,让他站定。白陌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仔细地帮他整理。他先将那个软塌的领子完全展开,理顺褶皱,然后按照设计初衷,轻柔地绕过纪云的脖颈,交错、折叠、固定,调整每一个折角的弧度和平整度。当围巾领被妥帖地、富有层次感地系好,整件衣服的韵味瞬间就被激活了。
神奇的变化发生了。刚才还一身江湖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找人茬架的纪云,在这件衣服的包裹下,竟被奇异地赋予了一种沉静儒雅的气质。合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而独特的围巾领则柔和了他眉宇间的锐利,让他看起来像个颇有品味的、甚至带点书卷气的都市型男,尽管他眼神深处那点野性难驯的光芒依然隐约可见。
白陌退后两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眼里闪烁着满意的光芒。他指挥着纪云:“转身,我看看背面效果. . . . . .嗯,不错。走几步,自然一点. . . . . .对,手臂放松,随意摆动. . . . . .”
纪云有些别扭地按照指示行动,感觉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但看到白陌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心里又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得意和满足感。
白陌拿出手机,开始从不同角度拍照,记录下衣服在不同姿态下的效果。忽然,他的目光被窗台上那个插在透明玻璃瓶里的红色冬青果标本吸引。灵机一动,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折下一小枝挂着几颗饱满鲜红果实的冬青,回到纪云身边。
“别动。”白陌轻声说,然后将那枝冬青果巧妙地别在了纪云围巾领的褶皱处,如同点睛之笔,鲜艳的红色瞬间点亮了衣物沉稳的色调,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命力。接着,他又轻轻摘下一颗最小最圆的果子,试探性地、带着点玩味地夹在了纪云耳廓上方的发丝间。
这一下,效果更是出奇制胜。原本偏向知性沉稳的风格,瞬间融入了一丝来自山野的自然与不羁。仿佛一个久居城市的文艺青年,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对自由旷野的向往。衣物下摆处若隐若现的织花暗纹,在这抹红色的呼应下,也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更加灵动起来。
白陌眼前一亮,对着这个意外获得的绝佳造型连连拍摄,嘴里不住地低声赞叹:“这个感觉. . . . . .太对了. . . . . .就是这样. . . . . .”
足足拍了十多分钟,捕捉了无数个瞬间,白陌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对纪云说:“好了,这一套非常完美。去换下来,我们试试另一件。”他边说边走向墙边的立柜,从里面取出一件用白色防尘袋精心罩着的衣服。取下防尘袋,一件熨烫得笔挺、细节丰富的改良版长风衣展现在眼前。
纪云接过这件看起来工艺复杂许多的风衣,问道:“是直接套在外面,还是把我里面这件也脱了?”
“直接穿上就行,里面这件黑色打底很合适。”白陌回答。
一听这话,纪云立刻来了精神:“就加件外套而已,还跑啥洗手间?太麻烦了!”说着,他就在工作间里,利落地将那件风衣穿了起来。
这次他速度明显快了很多,虽然那些皮草领、金属链、披风系带需要稍微研究一下,但大概只花了三四分钟就穿戴整齐了。
这件风衣的设计理念与上一件截然不同,上身效果更是带来了颠覆性的改变。如果说上一件是内敛温文的学者,那么这一件,便是自冰原朔风中踏出的、裹挟着凌厉气息的战士。整体依旧是利落修长的H型廓形,但在腰部做了精妙的收省处理,瞬间强调出劲瘦的腰线,平添几分力量感。领口处镶嵌着一圈质感蓬松丰盈的银灰色狐皮毛领,不仅提供了极致的保暖性,更赋予了衣物一种低调的奢华与贵气。毛领下方两端,以一条纤细却坚韧的银色金属链巧妙连接,链子与毛领衔接处,是设计成空心菱形、雕刻着细密纹路的金属扣件,细节处见精致。
最令人惊叹的是后背的设计。左右肩各自然垂落下一片单肩披风,材质选用了带有微妙渐变光泽的青蓝色特种面料,比主衣身略显轻盈,行动间带来飘逸的动态美感。两片披风在背后并非简单相连,而是通过一个造型如飞翼的V字形、采用棕金色软牛皮制成的护背结构连接在一起。护背正中心,运用了复杂的织银工艺,镶嵌出一枚晶莹剔透、棱角分明的冰棱图案,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而璀璨的光芒。而在风衣后腰下方,还优雅地垂坠着一条细长的皮质腰链,腰链正中镶嵌着一块打磨光滑、内部蕴含丝丝金絮的透明水晶,如同被冰雪封存的阳光,瑰丽而神秘。
风衣的主色调是纯净无瑕的暖白色,与披风的青蓝色、护背及袖口点缀的棕金色形成了冷静而高级的视觉碰撞。当纪云完全穿好它,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笼罩,与他平日略显散漫的气质形成了巨大反差,却又奇异地和谐。
白陌看着他,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指挥道:“走几步,我看看动态效果。”
纪云依言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了几步,长至脚踝上方的衣摆随着步伐沉稳晃动,彰显出优良的垂坠感,背后的披风也随之带起优雅的弧度。
“真好看。”白陌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里是纯粹而热烈的欣赏,“我特别喜欢。”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喜欢吗?要是合身又喜欢,就送你穿着吧。”
纪云低头审视着自己,伸手抚过毛领的柔软触感,又侧身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了看背后的效果,脸上确实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但他还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喜欢是真心喜欢,这衣服太帅了。但送我就真不用了。这是你一针一线、花了心血设计制作出来的,是你的作品。我啥也没干,就这么拿走,跟白嫖没啥区别,心里过意不去。”
听他这么说,白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提议道:“那要不. . . . . .你自己动手,做一件独一无二、完全属于你自己的?我教你。”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纪云的好奇心。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允:“好啊!这个主意棒!我也想试试,自己做件衣服出来是啥感觉!”亲手将想法变为现实,这种创造的成就感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于是,工作室下午的时光,立刻从轻松的模特拍摄转变为严肃活泼的服装设计入门课堂。白陌拉过两把椅子,并排坐在宽大的工作台前。他先是像展示珍宝一样,拿出各种基础面料的小样——棉的柔软、麻的挺括、羊毛的温暖、丝绸的光泽——让纪云亲手触摸感受,讲解它们不同的特性和适用场景。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A3速写纸,开始真正进入“教学”环节。
“设计一件衣服,第一步是构思,确定方向和感觉。”白陌用铅笔轻轻点着纸面,“你先想想,你想要一件什么样的衣服?主要在什么场合穿?希望它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感觉?是像今天试的这种比较有设计感的,还是更日常、更舒服的?”
纪云摸着下巴,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着。他想要的,显然不是白陌设计的这种或文艺或冷峻的风格。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嗯. . . . . .我想要那种. . . . . .穿着特别得劲儿,就跟在家里穿睡衣一样自在,但是又不能太邋遢,出门拿个快递、散个步也能穿. . . . . .就是,活动起来一点儿不碍事,看起来嘛,简单干净,但又有点小心思,不单调。”他比划着,“颜色嘛,不喜欢太花的,一两种颜色搭在一起就挺好,但是叠穿起来,要显得有层次,不臃肿。”他的灵感核心是极致的功能性、舒适度和简约耐看的视觉效果,类似于高级基础款或者有设计感的休闲服,强调平面裁剪带来的活动便利性和色彩搭配的巧妙性。
“非常好的出发点。”白陌肯定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注重实用性和穿着体验,是优秀设计的根基。”他拿起比例尺和铅笔,“那接下来,就是把你的想法视觉化,画出来。这叫设计草图。不需要多强的绘画功底,关键是清晰表达出款式、结构和大概的比例关系。”
他示范着如何用简单的几何形概括人体动态,如何在此基础上勾勒出衣服的外轮廓、领型、袖型、口袋等细节。“比如你想要一件宽松的套头卫衣,那么肩线就要画得比实际肩膀位置低一些,衣长大概到臀部下缘. . . . . .”他一边画,一边耐心讲解。
纪云学得很认真,拿起铅笔,像小学生学写字一样,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画起来。起初线条歪歪扭扭,人体比例也有些失调,但他很有耐心,擦掉重画,一遍遍修改。白陌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这条线可以更流畅一点. . . . . .这个袖窿(笼)的弧度可以再圆润些. . . . . .对,就是这样,注意肩宽和胸围的比例关系. . . . .”
初步的设计稿轮廓总算有点样子了。接下来,白陌开始讲解最关键,也是最具挑战性的环节——打板。“这是把二维的设计图,转化为三维衣服的桥梁,非常重要。板打得好,衣服才能做得合身、有型。”他拿出密密麻麻标着刻度的专业打板尺和打板纸。
“首先,我们需要确定尺寸。来,我帮你量一下关键数据。”白陌拿起软尺,让纪云站直,开始测量他的肩宽、胸围、腰围、衣长、袖长等。每量一个数据,他就报出来,让纪云记在纸上。
“肩宽,48厘米。”
“胸围,108厘米。”
“腰围,86厘米。”
“衣长,从颈侧点量到下摆,嗯. . . . .你想要多长?到屁股下面?那就75厘米吧。”
“袖长,从肩点到手腕,62厘米。”
纪云拿着笔,认真地记着这些数字。接下来,白陌开始讲解如何根据这些尺寸,结合设计稿的款式,在打板纸上画出衣片、袖片、领片等各个部分的平面展开图,并留出缝纫时需要的“缝份”。
“比如,我们要画前衣片。首先,画一条竖线,作为中心线。然后,根据胸围的一半,加上放松量,再除以2. . . . . .嗯,我们来算一下. . . . . .”白陌拿起草稿纸,开始列算式,“胸围108,基本放松量算12厘米,就是120。一半是60厘米。前片大概占. . . . . .嗯,按标准比例,前胸宽比后背窄一点,我们先算前胸宽是. . . . . .等等,这个公式有点复杂,我们简化一下,先确定前中线到侧缝线的距离. . . . . .”
白陌试图用相对专业的公式推导,但很快发现纪云的眼神开始迷茫,拿着笔的手也停顿了。他换了一种方式:“简单说,就是根据你的体型和衣服的宽松度,在纸上画出衣服每一片应该有多大。比如前片,宽度大概是你胸口这一圈的一半稍微少一点,因为还有后片。长度就是你想要的衣长。”
他拿起尺子,在打板纸上示范:“看,我们先画一条竖线,这是前中线。然后,从颈侧点往下量衣长75厘米。接着,确定胸围线的位置,大概在腋下. . . . . .然后根据胸围尺寸算出半胸围加上松量. . . . . .”他又忍不住代入了一些基础计算公式。
纪云皱着眉头,努力跟着白陌的讲解,但涉及到分数、比例和简单加减乘除混合运算时,明显露出了吃力
白陌试图用相对专业的公式推导,但很快发现纪云的眼神开始迷茫,拿着笔的手也停顿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显然那些“胸围/4+放松量/2”之类的术语对他而言如同天书。白陌顿了顿,哑然失笑,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操之过急了。他换了一种极其直白的方式,几乎是把知识嚼碎了喂过去。
“简单说,就是把你这个人,想象成一个. . . . . .嗯,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白陌用手比划着,“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盒子’外面包的衣服,每一片应该有多大、什么形状,在纸上画出来。比如前片,就是遮住你胸膛和肚子的这一大块布。”
他拿起尺子,在打板纸上重新开始,完全避开了复杂的公式,“看,我们先画一条竖线,代表衣服最中间这条缝。然后,从上往下,量出你想要的衣服长度,比如75厘米,做个记号。接着,我们确定你胸口最宽的地方在哪里,大概在腋窝下面一点,画一条横线,这就是胸围线。那么,前片需要多宽呢?大概就是你胸口这一圈量出来的一半,稍微再放宽一点点,这样你活动起来才舒服,不会绷着。我们来算算看. . . . . .”
白陌尽量用最基础的加减法:“你胸围是108厘米,对吧?我们给它加上12厘米的放松量,就是120厘米。这一圈的一半,就是60厘米。但这60厘米是包括前片和后片的总宽度,前片通常比后片稍微窄一点,我们暂且算前片占28厘米,后片占32厘米,可以吗?那就在胸围线那里,从中间线往旁边量出28厘米,做个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尺子精确地测量、画点。纪云这次似乎听懂了,跟着点头,但眼神里还是带着点不确定。当白陌说到“28厘米”时,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在桌上无声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
白陌看着他这副努力理解却又有些吃力的样子,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调侃道:“我说纪云,你这数学水平. . . . . .该不会是小学毕业之后就没再进修过吧?加减乘除还熟练吗?”
纪云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回答:“对啊,我就是小学学历。能认数、会算个买菜钱就不错了,哪懂你们这些高深玩意儿。”
这话他说得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白陌心里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两人在成长轨迹和知识结构上的差异。但这差异并没有带来轻视,反而让他对纪云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更深的理解。他想起纪云偶尔流露出的、与外表不符的单纯和执拗,或许正源于此。
“行,小学学历也挺好,起码加减法够用了。”白陌的语气变得更加耐心,甚至带上了点哄小孩的意味,“那我们就用最笨的方法,一步一步来。你看,这里是28厘米,对吧?然后我们画袖窿,就是胳膊伸进去的这个洞. . . . . .”他完全放弃了专业术语,用手势比划着,“它的形状有点像半个括号,弧度要圆滑,不然胳肢窝会磨得疼。深度嘛,大概从肩膀点到腋下. . . . . .”他又开始用具体的数字和形象的比喻引导。
接下来的时间,白陌就像教一个真正的小学生一样,极尽耐心。他手把手地教纪云如何用弧线尺画出袖窿的曲线,如何确定肩斜的角度,如何根据衣长画出下摆线,并且每一步都解释为什么这么做。“这里要留出2厘米的缝份,就是两块布缝合时需要的余地,不然衣服就做小了。”他反复强调着关键点。
纪云学得异常专注,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常常画错线、算错数,需要白陌不停地纠正,但他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有种不服输的劲头。额角甚至因为专注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陌看着他紧抿着嘴唇、小心翼翼握着铅笔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进度缓慢而产生的焦躁也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阳光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光斑从工作台的一角渐渐爬到了中央,时间仿佛被这种专注的氛围拉长了。
打板的前片、后片、袖片基本形状终于在一片“艰难”中完成了。白陌长舒一口气,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染上了黄昏的暖橘色。他拍了拍纪云的肩膀:“好了,今天先到这里。打板是最费脑子的部分,你能学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后面还有裁剪和缝纫呢,那又是另一个大工程,一天肯定做不完一件衣服,更别说你是个新手,光熟悉缝纫机就得花点时间。”
纪云也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看着纸上那些由自己亲手画出来的、虽然稚嫩却也有模有样的衣片轮廓,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没想到这么复杂,但也挺有意思的!”
“你的灵感方向很好,注重平面性和舒适度,颜色简约,靠叠穿出效果,这是很实用的思路。”白陌肯定道,“以后可以沿着这个方向慢慢深入。”
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白陌帮纪云把画好的设计稿和打板纸小心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这些是宝贵的初稿,带回去,有空可以再看看,想想有没有哪里可以调整的。设计就是在不断修改中完善的。”
两人收拾好工作间,跟还在和羊毛毡奋战的林薇道别,走出了工作室。下楼时,旧厂房的楼梯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声。
推开楼门,踏入外面的世界,黄昏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工作室内的专注静谧不同,街道上充满了下班放学后的生活气息。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空气中的寒意比白天更重了一些,但呼吸间能闻到不知从哪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清冷的空气,构成一种独特的黄昏味道。
街边的路灯已经陆续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晕。行人比下午多了不少,大多是步履匆匆往家赶的人,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与归家的期盼。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汽车尾灯在渐暗的暮色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路边的小贩支起了摊子,卖着糖炒栗子、烤红薯,热气腾腾,香气诱人。偶尔有放学的孩子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冷风。
这段回家的路,他们走得不快。白陌刻意放慢了脚步,感受着这座城市的黄昏节奏。纪云手里拿着那个卷起来的纸筒,像得了什么宝贝,一会儿把它当成望远镜东张西望,一会儿又像骑士握着佩剑一样在空中挥舞两下,嘴里哼着不成调却轻快的歌谣。他的情绪显然极高,与周围匆匆的人流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陌看着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笑问:“就这么开心?跟中了彩票似的。”
“那当然!”纪云停下挥舞纸筒的动作,凑近白陌,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感觉自己干成了一件特别牛逼的事儿!以后我就能给自己做衣服穿了,说不定还能给你做!”他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傻气的成就感。
“好啊,我等着穿你做的衣服。”白陌笑着应和,心里软成一片。他喜欢看纪云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容。
路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甜腻的香气格外诱人。纪云立刻走不动路了,扯了扯白陌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堆在铁桶里、烤得焦香流蜜的红薯。白陌无奈地笑了笑,上前买了一个最大的。摊主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烫得纪云龇牙咧嘴地倒手。
两人就站在街边,呵着白气,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薯肉。纪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凉气,却一脸满足。白陌小口吃着,甜滋滋的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这简单而世俗的快乐,在黄昏的街头,显得格外真实和珍贵。
吃完红薯,手上和心里都暖暖的。他们继续往回走,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在一起。周围的喧嚣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安静而温馨的氛围。
回到家,打开门,温暖的空气和家的气息瞬间拥抱了他们。乌云盖雪喵呜一声迎上来,在两人腿边蹭来蹭去。脱下外套,换上柔软的居家服,仿佛卸下了一天的疲惫。
两人并肩窝在沙发里,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指针慢慢走向七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邻居家的灯火零星亮着。
白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纪云:“模特先生,今天你去做饭。”
纪云从放空状态中回过神,“嗯”了一声,很爽快地答应了:“好吧。”但他坐着没动,反而侧过身,面向白陌,张开手臂,眼神里带着点耍赖和撒娇的意味:“那先抱一下。给个动力,抱一下我就去。”
白陌看着他这副样子,失笑摇头,但还是倾身过去,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温暖的拥抱。纪云心满意足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工作室布料和外面寒气的味道,然后才起身,活力满满地钻进了厨房。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配上纪云拌的清脆黄瓜条。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下肚,格外舒服。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完饭,纪云又迫不及待地拿出他的设计稿,铺在茶几上,皱着眉头仔细端详。看了一会儿,他指着稿子上画的一处细节——那是衣摆侧面的一个开口设计——问白陌,“小白,你觉得这里. . . . . .是不是还可以再改改?我总觉得有点秃,好像缺了点什么。”
白陌凑过去看了看,那是纪云自己设计的一个便于活动的侧开衩。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这要看你自己。我的设计风格和你的不太一样。如果让我来按我的习惯改,我可能会加一些更柔和的、装饰性的元素,比如. . . . . .在开口边缘镶一圈不同颜色的布条,或者钉几个小毛绒球什么的。”
他话音刚落,纪云就一脸嫌弃:“毛绒球?不行不行,太幼稚了!镶布条. . . . . .好像也有点画蛇添足。”
白陌笑了:“所以我说嘛,风格不同。对你想要的这种极简、注重功能性的风格来说,我觉得设计到这里其实非常好了。干净利落。顶多就是在口袋、领口这些不影响活动的地方,做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同色系的线迹变化或者小标识。这种衣服,舒适和便利是第一位的,装饰过多反而累赘,违背了你的初衷。”
纪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手指摩挲着画纸上的线条。
“你说得对. . . . . .是这么个道理。简单点好。”突然,他的目光瞟到了正蜷在沙发扶手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睡觉的乌云盖雪,脑子里灵光一现,“哎!你说,我加一点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猫咪元素怎么样?就一点点,不夸张!”说着,他拿起笔,在那件长款外套唯一一个胸袋的袋盖上方,非常克制地画了两只极小极简的、三角形猫耳朵的轮廓,几乎像是口袋本身的装饰缝线。
坐在他旁边的白陌看着那两只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小猫耳朵,忍不住笑了,点评道:“嗯,挺巧妙的,很可爱。”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侧头看着纪云,眼神带着戏谑,“而且. . . . . .别说,这若隐若现的调皮劲儿,还挺像你的。”
纪云顿时就不干了,扭过头瞪他:“这哪里像老子了?老子多威风凛凛啊!而且就两个小三角形而已,哪里像我了?”
白陌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子,觉得那神韵更像了,于是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语气肯定,“当然是跟你一样——可爱啊。”
纪云被这话噎住了,想反驳,看着白陌含笑的眼睛,却又莫名有点耳热,最终只好愤愤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对着自己的设计稿,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弯起了一个弧度。
洗完热水澡,两人都换上了柔软舒适的睡衣,窝在床上。纪云还对着他的设计稿念念不忘,拿着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琢磨着细节。白陌靠在床头看一本关于面料历史的书,看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只好放下书劝道:“行了,设计师先生,明天再继续吧,明天你有的是时间。现在快十一点了,别熬夜了,不然明天顶两个黑眼圈,你要变丑了。小心第二天起来照镜子,把自己给吓死。”
纪云头也不抬,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回呛道:“哼,怎么可能?我的脸,第一个看到的人当然是你了。要吓死也是你先被吓死!”
白陌挑了挑眉,“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击中要害:“那万一真把我吓死了,你可就没有男朋友喽~你那个‘永远在一起’的宏伟蓝图,岂不是要泡汤了?所以,为了你的长远幸福,现在,立刻,睡觉。”说完,他根本不给纪云反应和反驳的机会,眼疾手快。地伸手,“啪”一声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喂!白陌你!”纪云在黑暗中不满地叫了一声。
但白陌已经迅速侧过身,背对着他,裹紧了被子,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纪云在黑暗里瞪了一会儿眼睛,最终也只能悻悻地放下稿子和笔,摸索着躺下。他习惯性地朝着白陌的方向靠过去,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白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和依赖,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窗外是寂静的冬夜,屋内是交织的呼吸和温暖的被窝。明天,又将是有他在身边的、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