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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永远 ...

  •   第二天,是被窗外过分明澈的光亮晃醒的。
      天色是一种罕见的、水洗过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将房间映得透亮,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清晰可见。这光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预示着某种好事的发生,或者,至少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白陌先醒,生物钟让他即使在疲惫后也准时睁眼。他动了动,发现纪云依旧像只八爪鱼似的缠着他,手臂横在他胸口,脑袋抵着他肩窝,睡得呼吸沉沉。纪云的睡颜在明亮光线下显得安静了些,但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仍不太平。
      白陌没急着起身,静静躺了几分钟,感受着身边人真实的体温和重量,心里那点因为昨日惊悸而残留的紧绷感,慢慢被这静谧的晨光融化。直到阳光有些刺眼了,他才轻轻挪动身体,试图脱离纪云的怀抱。
      动作惊动了纪云。他含糊地哼唧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迷茫:“. . . . . .嗯?”
      “醒了就起来,”白陌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平静,“今天得去派出所做笔录,忘了?”
      纪云反应慢了半拍,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将意识从混沌的睡眠中打捞出来。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慢吞吞地松开手,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痕,看起来有点傻气,又有点惹人怜爱。
      “几点了?”他嗓音干哑地问。
      “不早了,快九点。”白陌掀开被子下床,冷空气激得他瑟缩了一下,赶紧套上拖鞋,“快点,洗漱完换衣服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洗手间。空间狭小,胳膊肘偶尔会碰到。纪云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刷牙的动作都慢半拍,眼神发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者说是镜子里的白陌。白陌则利索得多,快速清洁完毕,用冷水拍了拍脸,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精神点。”白陌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对着泡沫发呆的纪云。
      纪云“唔”了一声,加快了动作。
      洗漱完,回到卧室换衣服。房间里的暖气开得足,倒不觉得冷。两人站在衣柜前,各自沉默地穿着外出服。白陌依旧是惯常的黑色系——黑色修身长裤,黑色高领羊毛衫,外面是那件及膝的黑色羽绒服,围上灰色围巾,整个人显得清瘦利落。
      纪云则有些心不在焉,拿了条深蓝色牛仔裤,套了件厚实的灰色连帽卫衣,外面还是那件似乎与他形影不离的黑色皮衣。他拉皮衣拉链的时候,手指好像有些不听使唤,拉了几次都没拉上。
      白陌穿好衣服,转头看见他还在跟拉链较劲,走过去,拍开他的手:“笨手笨脚的。”然后利落地帮他把拉链“唰”地一下拉到头。
      纪云低头看着白陌近在咫尺的、专注帮他整理衣领的手指,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耳朵尖微微泛红。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开门出去。冬日上午的阳光虽然明亮,但温度依旧很低,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刚走下台阶,白陌的脚步却顿住了。
      胡同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昨天那个卖勾线笔的短发小女孩,乔欣。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衬得小脸更加白皙,依旧安静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旁边男生的衣角。而牵着她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男生,个子挺高,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理着清爽的寸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稳重。
      看见白陌和纪云出来,那男生立刻露出一个有些拘谨但很真诚的笑容,拉着乔欣上前几步,主动打招呼:“你们好!那个. . . . . .我是乔欣的哥哥,我叫乔安。”他顿了顿,看向纪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昨天. . . . . .真的非常感谢您!要不是您,我妹妹她. . . . .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乔安又看向白陌,礼貌地点点头,继续解释道:“昨天回去后,我妹妹虽然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是出事了。问了好久,她才比划着告诉我有个叔叔帮了她。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住在这儿的. . . . . .所以今天特意过来,一是感谢,二是. . . . . .派出所那边做笔录,我也得一起去。我妹妹她. . . . . .有自闭症,不太能和人交流,笔录得由我来代替她说明情况。”
      白陌了然地点点头,看了看紧紧依偎着哥哥、低着头的乔欣,又看了看眼神里带着后怕和感激的乔安,心里叹了口气。他侧头看向纪云,发现纪云正看着乔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勾起了什么别的情绪。
      “没事,应该的。”白陌代为回答,语气平和,
      “那就一起过去吧。”
      于是,四个人,两大两小,一起往胡同外走。打了一辆出租车,后排挤了两男一女,而白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里空间狭小,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乔安似乎有些紧张,不时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看妹妹,又看看身边的纪云和白陌。纪云则一直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白陌倒是很平静,偶尔和乔安简单交流两句,问问乔欣的情况,缓和一下气氛。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东塘派出所。派出所的门脸不大,蓝色的标志在阳光下很醒目。门口有保安值班。四人下车,白陌走在前面,对保安说明来意:“你好,我们来做笔录,关于昨天榆钱胡同那个疑似拐卖儿童的案子。”
      保安看了看他们四个,尤其是看到乔欣时,眼神柔和了些,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打开侧门,对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年轻警员说:“小张,带他们去做一下笔录。”
      叫小张的警员看起来很和气,领着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走进一间调解室。房间不大,放着几张桌椅,墙上贴着些规章制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坐吧,别紧张,就是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一遍就行。”小张警员拿出笔录本和笔,语气尽量放松。
      做笔录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但也需要耐心。主要是乔安在叙述,他条理清晰,虽然语气里还带着后怕,但把昨天妹妹回家后的异常、他自己的追问、以及根据妹妹零碎比划拼凑出的现场情况都说得清清楚楚。他重点强调了纪云的及时出现和制止。
      轮到纪云时,他言简意赅,只说了自己回家时看到的情况和采取的行动,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白陌在一旁补充了几句关于事后报警和对方被送医的情况。
      小张警员记录得很认真,偶尔会确认一下细节。整个过程没有太多波折,气氛虽然严肃,但还算顺畅。乔欣一直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只有在哥哥提到她时,她会微微抬起头,很快又低下。
      大概用了四十多分钟,笔录做完。小张警员让他们确认了一下记录内容,签了字。“好了,情况我们了解了。后续有需要可能会再联系你们。谢谢配合。”小张警员合上笔录本,露出一个笑容,“尤其是这位同志,见义勇为,值得表扬。”
      纪云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四人走出派出所,重新站在阳光下,都仿佛松了口气。乔安再次郑重地向纪云和白陌道谢,眼神诚恳。纪云摆了摆手,没说什么。白陌温和地回应了几句。
      又一起打车回去。在分别的胡同口,白陌和纪云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白陌弯下腰,平视着乔欣,声音放得很轻:“小乔欣,要乖乖的,以后和哥哥在一起,不要乱跑,知道吗?”乔欣没有抬头,但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纪云看着乔欣那头柔软的短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非常轻地、几乎只是触碰般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乔安拉着妹妹的手,再次道别后,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白陌直起身,感觉手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发现纪云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勾住了他的手指。纪云没看他,眼睛望着别处,耳根却有点红。
      白陌没说什么,反手握住那只略带薄茧的手,牵着他,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转向了胡同口另一侧那个热闹的早餐铺子。
      “先吃点东西。”白陌说。
      早餐铺子人声鼎沸,蒸笼冒着滚滚白气,油炸鬼的香味混合着豆浆的醇厚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居民,熟稔地打着招呼。白陌牵着纪云,排在队伍里。纪云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嘈杂,微微蹙着眉,但手却乖乖地被白陌牵着,没有挣脱。
      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用油纸包着。白陌递了一个给纪云。两人就站在路边,靠着斑驳的墙壁,迎着冬日早晨清冽的阳光和寒风,吃着简单的早餐。纪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咬着,眼神有些放空。白陌则吃得很快,但吃相依旧斯文。
      吃完包子,手心也暖和了些。白陌扔掉油纸,重新牵起纪云的手:“回家。”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白陌看着身边依旧有些沉默的纪云,心里盘算着。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该给这个受了惊吓、又难得“英勇”了一回的家伙一点安抚和奖励。
      回到家,打开门,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家的气息涌来。乌云盖雪喵呜一声迎上来,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
      “为了庆祝我们纪云先生见义勇为,圆满解决问题,”白陌脱下外套,边往厨房走边说,“今天中午,我给你做顿大餐,犒劳犒劳你。”
      纪云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
      白陌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心里很快有了菜单。他拿出几样食材,开始忙碌。为了不让纪云在旁边干站着或者胡思乱想,他打开电视,调到了播放《海绵宝宝》的频道,把遥控器塞到纪云手里:“你先看会儿动画片,饭好了叫你。”
      纪云接过遥控器,却没坐下,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白陌忙碌的背影。白陌动作熟练地洗菜、切菜、起锅烧油,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和食物下锅的“刺啦”声,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纪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眼神专注,仿佛白陌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他的沉默不像往常那种带着点痞气的慵懒,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
      中午时分,餐桌上果然摆满了菜肴。白陌考虑到就他们两个人,每样菜的量都做得不多,但种类丰富,色香味俱全,摆盘也花了点心思,看起来格外诱人。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吃饭了。”白陌解下围裙,招呼道。
      纪云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动。
      “怎么?不合胃口?”白陌问。
      纪云摇摇头,夹了一块排骨,默默吃起来。他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但依旧不怎么说话。
      吃完饭,纪云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看着白陌。白陌会意,走过去坐下。刚一坐下,纪云就靠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他的手。
      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密和依赖,让白陌微微怔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都更舒服些。电视里还在放着《海绵宝宝》幼稚搞笑的对话,与客厅里这种无声的、黏稠的静谧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白陌空出一只手,轻轻戳了戳纪云的脸颊,触感温热。他低声问:“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孩子气了?嗯?”
      纪云把脸在他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回了一句:“没有。”然后就不再出声,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白陌叹了口气,任由他抱着。他能感觉到纪云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那种劫后余生般的依赖,以及可能连纪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更深层的不安。他就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的动物,需要时间和安全感来慢慢恢复。
      接下来的几天,纪云一直维持着这种异常黏人却又异常沉默的状态。他几乎成了白陌的影子,白陌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吃饭要挨着,看电视要抱着,连白陌去书房画图,他也要搬个椅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但他又不怎么主动开口,常常是白陌问几句,他才简短地回一两个字,眼神里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郁闷。
      白陌有些苦恼。他试着找话题聊天,聊天气,聊新闻,甚至聊他正在设计的衣服,但纪云的反应总是淡淡的。他感觉纪云像一只把自己闷起来的高压锅,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出口释放压力,迟早会出问题。
      这天晚上,白陌靠在床头看书,纪云洗漱完爬上床,习惯性地靠过来,牵住他的一只手。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温暖的床头灯,光线柔和。白陌看着纪云低垂的眉眼,那上面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他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面对着纪云。
      “纪云,”他轻声开口,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我们明天出去玩玩吧?老闷在家里也不好。”
      纪云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理解“出去玩”是什么意思。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过了好几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好,那说定了。”白陌笑了笑,伸手关掉了台灯,“睡吧。”
      黑暗中,两人相拥而眠。窗外的世界寂静无声。
      然而,到了后半夜,天气悄然转变。凌晨四点左右,窗外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起了雪花,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屋檐、街道和光秃秃的树枝。气温骤降,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冰霜。
      白陌是被冻醒的。一股强烈的寒意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他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但房间里有一种异样的清冷感。他小心地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赶紧从窗边的椅子上拿起昨晚准备好的厚实居家服穿上,柔软的绒面立刻驱散了寒意。但房间里的空气依然冰冷刺骨。
      这时,纪云也被冻醒了,迷迷糊糊地蜷缩起来,嘟囔着:“好冷. . . . . .”
      白陌打开衣柜,找出一件颜色不同(是深蓝色的)但款式相同的厚绒居家服外套,丢给纪云:“穿上,别着凉了。”
      等纪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白陌伸出手。纪云看了看他的手,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白陌用力,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拉起来,然后推着他往卧室外走:“先去洗漱,清醒一下。”
      把纪云推出房门,白陌快速关上门,开始换外出服。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厚厚的保暖内衣,加绒的长裤,羊毛衫,最后套上那件御寒能力极强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不落。反正保暖是第一位的,形象可以暂时放一边。
      等他换好衣服打开门,纪云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客厅里,脸上还带着水珠,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白陌叫了他一声:“纪云,进来换衣服。”然后自己侧身出去,进了洗手间。
      等白陌快速洗漱完出来,纪云也换好了衣服。他同样穿得很厚实,羽绒服鼓鼓囊囊的,但因为他身材高大挺拔,倒也不显得臃肿,反而有种冬日里特有的、扎实的温暖感。
      白陌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起纪云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走吧,说好今天带你出去玩的。”
      两人手牵手出了门。雪已经停了,但世界一片洁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清冷得如同水晶。白陌没有带纪云去游乐场或者商场那种人多喧闹的地方,而是牵着他,漫无目的地沿着积雪清扫过的街道慢慢走着,专挑那些僻静、人少的小路。
      四周有些荒芜,冬日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湛蓝的天空。废弃的院落,积雪的屋顶,偶尔掠过的麻雀,都构成了一幅静谧的冬日图景。这种空旷和寂静,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慢慢涤荡着人心底的焦躁和不安。纪云一直紧绷的侧脸线条,在清冷的空气中,似乎柔和了一些。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中午。阳光变得强烈,金灿灿地铺洒在雪地上,但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澄澈的、橙黄色的光辉,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抹奇异的暖意。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熟悉的区域—— 是那个废弃的钢铁厂。他们没有进去,而是在厂区外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巷子两边堆着些被积雪覆盖的破旧杂物和断裂的钢制水管,斜前方还停着一辆不知废弃了多久、几乎被雪埋了半截的破旧小轿车。天空中有飞机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逐渐消散的白痕。
      他们顺着巷子慢慢往回走。但白陌的目的地似乎并不是榆钱胡同,也不是回家。他牵着纪云,拐进了一个更不起眼的入口,沿着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开始往上爬。楼梯是露天的,铁质的扶手冰冷刺骨,台阶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纪云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白陌一步步向上。爬了好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来到了这片平房区的最高点,一栋五层老式居民楼的楼顶天台。
      金色的冬日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整个天台之上,将积雪照得闪闪发光。老旧的水泥地面,锈蚀的太阳能热水器,纵横交错的、挂着冰凌的电线,还有那根孤零零矗立着的、漆皮剥落的旧电线杆,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下,竟都焕发出一种饱经风霜、沉淀了往昔岁月的独特韵味。
      白陌先一步踏上天台,走到边缘的矮墙旁,向下望去。底下是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喧嚣被距离过滤得模糊不清。寒风掠过楼顶,吹起他额前的发丝和围巾的流苏。
      纪云慢了几步,也跟了上来。当他踏上天台时,白陌转过身看向他。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阳光从白陌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圈模糊的光晕,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
      白陌朝着纪云,伸出了手。手掌在阳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纪云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逆光中白陌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他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手中。手心相贴,温暖传递。
      在带着凛冽寒意的冬日阳光中,他听到白陌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风吹过冰面。
      “抓住了,就别再放开了。”
      纪云定定地看向白陌。因为逆光,他看不清白陌的眼神,但却能看到对方嘴角微微扬起的一个弧度,那笑容在光晕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月华般清冷而璀璨的力量。他怔怔地牵着那只手,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然后,他又听到白陌在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诱惑的意味:
      “想不想. . . . . .体验一把跳楼的感觉?”
      这句话太过突兀,甚至有些疯狂。若是往常,纪云肯定会嗤之以鼻,甚至骂他脑子有病。但此刻,鬼使神差地,迎着那模糊却动人的笑容,感受着手中坚定的温度,他竟哑着嗓子,低低地应了一个字。
      “. . . . . .想。”
      白陌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他牵着纪云,没有走向俯瞰车水马龙的那一侧边缘,而是转向了天台的另一个方向。那边底下,不是繁华的街道,也不是狭窄的胡同,而是两栋楼之间一道约莫一米多宽的、堆放杂物的狭窄缝隙,缝隙对面,是另一栋稍矮楼房的平顶天台,高度差大概有两米多。
      白陌紧了紧握着纪云的手,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明亮的光。然后,他拉着纪云,助跑两步,朝着那道缝隙,纵身一跃!
      短暂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两人!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猛地提起。纪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但手却死死地抓着白陌,没有松开。预期的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几乎只是一两秒的功夫,脚底就传来了坚实的触感——他们稳稳地落在了对面那栋矮楼的天台上。
      白陌松开了手,站在原地,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开心,仿佛刚才完成了一件极其有趣又刺激的事情。
      纪云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白陌,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但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感觉却取代了之前的沉闷。那短暂的失重,仿佛真的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焦躁、疑虑、担忧、害怕,统统都甩了出去,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片空白而温暖的虚无。他震撼于白陌为什么会因为这样一件看似危险又无意义的事情如此开心,但那份开心,却又如此具有感染力。
      在他恍神间,白陌已经拉着他,找到了下楼的通道。两人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偷偷摸摸却又带着兴奋,快速离开了那两栋楼,甚至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里。
      直到坐在熟悉的沙发上,裹着柔软的毯子,纪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眼神呆呆的,仿佛魂儿还留在那个天台,经历着那短暂而奇妙的坠落。
      白陌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带着笑意问:“怎么?真吓傻了?”
      纪云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到白陌脸上,看着他带着戏谑却温柔的眼神,慢慢地低下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刚才那几秒钟的感受。
      白陌笑了笑,起身把毯子往他身上拢了拢:“你先在这儿呆着,缓一缓。我得去做饭了,不然咱俩中午又得饿肚子。”说着,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等饭菜做好,端上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窗外的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从院子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那几棵小树苗纤细的、摇曳的影子。
      纪云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纱帘。屋内光线顿时变得柔和而昏暗,仿佛与外面明亮的世界隔绝开来,营造出一种昏沉而私密的氛围。
      白陌来叫他吃饭。两人安静地吃完这顿迟来的午餐。午后,阳光的威力减弱,天色渐渐变得有些灰蒙蒙的,连带着屋内也更加昏暗。
      趁着这天光渐暗的时分,白陌拿着小喷壶,去给后院那几棵顽强过冬的树苗浇水。细密的水珠喷洒在干涸的泥土和略显憔悴的叶片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纪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透过玻璃门,安静地看着白陌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那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清晰而宁静。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涌动——他好想,好想永远就这样. . . . . .看着这个身影,待在这个有他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驱使着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院子。
      听到脚步声,白陌停下浇水的动作,转过身。看到纪云走过来,他很自然地空出一只手,伸向他。
      纪云立刻上前,紧紧地牵住了那只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白陌被水汽微微打湿的额发和专注的眼睛。
      水壶里的水已经快浇完了,只剩下几滴挂在壶嘴上,欲坠不坠。
      在一片静谧中,纪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轻声问道。
      “白陌. . . . .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白陌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纪云,看着他那双此刻盛满了不安、渴求、以及微弱希望的眼睛。空气中只有微弱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纪云等了等,见白陌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更清晰、更坚定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许下一个重要的誓言。
      “我想. . . . . .永远像现在这样,和你在一起。”
      这时,白陌手中的喷壶,最后一滴水珠终于滴落,在泥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痕迹。他轻轻地把空水壶放在脚边,然后侧过身,正对着纪云。
      他静静地凝视着纪云的眉眼,那上面刻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全然的依赖。他不希望这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不希望它们被失望和低落占据。
      白陌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捧住了纪云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抬起头,将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印在了纪云的眉心。
      那是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了安抚、承诺和无比珍视的吻。
      一触即分。
      白陌看着纪云瞬间睁大的、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眼睛,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他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承诺,敲在纪云的心上。
      “会的。”
      “未来,会像今天一样。”
      “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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