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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打架 ...

  •   果不其然,第二天白陌是被勒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拥抱,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带着恐慌意味的紧紧缠绕。纪云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沉重而急促,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白陌在朦胧中感到不适,挣扎了一下,才勉强将那手臂扒开一点缝隙,得以喘息。
      他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天光。但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带着灰调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积攒着一场即将落下的雪。
      白陌轻轻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醒纪云的情况下脱离他的束缚。床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纪云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手臂又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白陌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终于挣脱出来,快速地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纪云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汗味的男人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纪云,把被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掖了掖被角。然后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灰色棉质睡衣睡裤,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直奔洗手间。
      洗手间里,热水打开,很快蒸汽就弥漫开来,镜子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白陌脱掉睡衣,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宿醉的疲惫和昨晚沾染的烟酒味。水汽氤氲中,他抬手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捋去。比起刚来到这座陌生城市时,他的头发已经长了很多,原本只是稍长的发丝现在几乎可以及肩,甚至更长。原本的刘海也早已长得脱离了原来的范畴,发梢几乎触及下巴,和后面的头发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曾经有过刘海的痕迹。水流顺着长发滑落,带走泡沫,也仿佛带走了连日来的颓靡。他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脸庞,感受着毛孔舒张的舒适感。
      洗完澡,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打开洗手间的门,一股带着湿意的暖流涌出,与外面干冷的空气瞬间交锋,形成一片白雾。刚踏出门口,冷空气便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睡衣还带着浴室里的潮气,贴在身上有些凉。他快步走回卧室,套上那件又长又厚的深灰色绒袍,柔软的绒面立刻带来了暖意。系好腰带,他转向厨房。
      从灶台上方的橱柜里拿出一罐未开封的红糖,又打开冰箱,取出一块新鲜生姜。在水龙头下仔细冲洗掉姜皮上的泥土,然后用刀切了四五片薄片。找出一个小奶锅,舀了一勺红糖,放入姜片,接了适量的冷水,放在燃气灶上,点燃了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锅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白陌通常是个很沉默的人,并非刻意孤僻,只是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或者说,他感兴趣的东西旁人未必理解。以往很多个像今天这样的早晨,他都会选择做一个缄默者,要么窝在沙发里,要么坐在窗台上,或者干脆待在房间,安静地看一本书,用这种方式度过独处的时光。
      今天一如过往。窗外寒风呼啸,天色灰白,压抑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但屋内却是温暖而安静的,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与锅中渐渐升腾起的、带着姜辣和红糖甜香的热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温馨。锅里,糖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像是为这座寂静的房子注入了生命的节奏。
      没过多久,水彻底沸腾了。白陌从茶几上拿起他那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马克杯,走进厨房,关掉火。用勺子将浮着的姜片稍微压了压,让味道更充分地释放,然后小心地将滚烫的红糖姜水倒入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杯壁上荡漾,散发出诱人的甜香。他没有忘记纪云,又拿出一个杯子,倒了大半杯,放在餐桌上晾着。然后,他抱着自己那杯热茶,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一角,用那条厚厚的羊毛毯把自己裹紧。
      他拿起昨晚看到一半的书,是一本关于面料纤维结构的专业书籍,内容枯燥,但他看得津津有味。猫咪“乌云盖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跳上了沙发,在他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脖颈,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也在和他一起享受这静谧的阅读时光。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茶水的温热中缓缓流逝。直到白陌看完一个章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变得温热的姜茶时,卧室方向才传来了动静。
      纪云趿拉着拖鞋,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昨晚去酒吧时那件黑色衬衫和牛仔裤,只是外套脱掉了,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带着明显的宿醉后的浮肿和疲惫。
      见他醒了,白陌放下书,声音平和地叮嘱了一句:“先去洗个澡吧,醒酒汤煮好了,在桌上,洗完就能喝。”说着,他起身,走到餐桌边,摸了摸那杯已经凉透的红糖姜茶,端回厨房,重新开小火加热了一下,又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出来。
      纪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回房间拿换洗的睡衣。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等他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只穿了条睡裤,上身光着,接触到客厅里的冷空气,顿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靠,这么冷!”他搓着胳膊,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大大咧咧地硬扛,而是快步走回房间,很快套了件厚实的、绒面的深蓝色睡衣出来。但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又从房门探出个头,问白陌:“小白,可以借我一件你那个外套不,好冷。”
      白陌正重新窝回沙发里,闻言点了点头:“在衣柜右边那格,自己拿。”
      纪云进去翻找了一下,拿出那件白色的、材质柔软的居家服。这衣服对白陌来说是中款,大概到臀部下方,但穿在更高大的纪云身上,就显得有点短了,下摆刚好盖过大腿根。他也不扣扣子,就这样敞着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睡衣和一片结实的胸膛,大摇大摆地走到餐桌边,端起那杯温热的红糖姜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白陌脚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看书的白陌。
      “你看起来好悠闲啊。”纪云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白陌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又低下头,翻过一页书,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赶紧把醒酒汤喝完,你头不晕吗?”
      “晕啊,怎么不晕?”纪云夸张地揉了揉太阳穴,“洗完热水澡一出来,更晕了,跟坐了过山车似的。”
      “活该。”白陌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哎,我哪活该了?”纪云不服气地扭头看他。
      “下次少喝点酒,”白陌终于放下书,坐直了身体,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将身上裹着的毯子扯下来,丢到纪云头上,“喝多了不仅头晕,还痛,伤身。”毯子盖了纪云一头一脸。
      纪云把毯子从头上扒拉下来,胡乱裹在自己身上,嘟囔着:“知道了,啰嗦。”
      白陌重新靠回沙发背,拿起书,似乎随口问道:“对了,你今天出去吗?”
      “出,肯定出。”纪云把剩下的姜茶喝完,舔了舔嘴唇,“在家窝了那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不得出去晃一圈,透透气。”
      “我要去工作室一趟。”白陌说。
      “成,那咱各走各的。”纪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估计去江书那儿转转。”
      于是,两人各自回房间换外出服。白陌依旧是简单的黑色长裤、羊毛衫,外面套上黑色长款羽绒服,围了条灰色围巾。纪云则换了条牛仔裤,穿了件厚实的连帽卫衣,外面还是那件黑皮衣。两人收拾利落,拿着各自的东西,在门口互相点了点头,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外,干冷的空气如同冰水扑面。天色依旧阴沉,灰白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白陌缩了缩脖子,将围巾拉高一些,径直朝着胡同外走去,准备打车前往工作室。而纪云则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往江书的修车铺溜达而去。他的脚步看似悠闲,但眼神里却带着点若有所思,昨晚江书在酒吧里的话,显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

      白陌打车到了工作室楼下。这栋由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在阴天里更显出一种工业感的冷峻。他推开沉重的铁门,走进正在装修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木屑的味道。意外的是,他看到林薇正坐在靠窗的手工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细针,专注地戳着面前一团羊毛。她手边已经有一个大概成型的、穿着小裙子的娃娃轮廓。
      “不做珠宝设计师了,又干回人形师的老本行了?”白陌走近,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清晰。
      林薇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活泼的脸,看见是白陌,眼睛弯了起来:“白陌哥!你来啦!”她晃了晃手里那个五官还没戳出来的娃娃,“珠宝设计嘛. . . . . .想法是有的,但那些切割机器太贵了,而且我也没那么专业的技术嘛,就先玩玩这个咯。”说着,她抬起手腕,给白陌看她戴着一串用各种形状不规则、颜色各异的小石头串成的手链,“你看,这就是我上次自己瞎琢磨做的,虽然没那么精致好看,但自己动手,感觉特别有成就感!”她笑得灿烂,像阴天里突然露出的一缕阳光,热烈而赤诚。
      见她笑得这么开心,白陌脸上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他走到她旁边,看着那串质朴却别有韵味的手链,顺口问了一句:“那还需要我以后给你留一件衣服,专门搭配你设计的这些‘独一无二’的珠宝吗?”
      听他这么一说,林薇立刻眼睛放光,用力点头:“当然要!必须的!做不了那种切割完美的宝石,我还不能做些天然原石的小链子、小挂坠吗?打孔我还是很拿手的!到时候挂在你的衣服上,保证又特别又好看!”她说着,还自信地竖起大拇指,朝白陌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白陌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头:“那你加油,我等着你的成品。”他又看了看四周的装修进度,然后转身走向里面隔出来的、属于他的独立工作间。
      他这次过来,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解决那个困扰他许久的“墨镜失踪案”。他明明记得摔伤前一天,是把那副常戴的墨镜随手放在工作台上了,结果回来后就死活找不到,害得他那天被阳光晃了眼,结结实实摔了两跤,差点真摔出个好歹。
      工作间里还有些杂乱,堆放着一部分已经搬过来的布料和工具。白陌脱下羽绒服挂好,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筒。他弯下腰,开始沿着工作台下方、柜子底部的缝隙仔细照射寻找。
      第一排柜子底下没什么发现,只照出了一团不知何时滚进去、沾满灰尘的彩色毛线球。他只好转移目标,去检查另一排靠墙的柜子。这次运气不错,手电光柱在柜子最里侧、靠近墙角的缝隙里,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黑色反光——正是他那副墨镜的腿!
      然而那个缝隙极其狭窄,他的手根本伸不进去。他尝试用指尖去够,差之毫厘。只好起身出去,问外面的凌薇:“林薇,你这里有没有细长的棍子什么的?比如衣架?我东西掉柜子底下了,手够不着。”
      林薇正在给娃娃戳头发,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跑回自己临时休息的小房间,拿了一个金属衣架出来:“这个行吗?我只有这个。”
      白陌接过衣架,把它掰直,然后蹲下身,尝试用衣架的钩子去够那副墨镜。但衣架的钩子太短,角度也不对,试了好几次,连墨镜的边都没碰到。林薇也好奇地凑过来,坐在地上帮他看。
      “好像不行诶。”林薇歪着头说。
      白陌站起身,有些无奈地问:“那你有没有晾衣杆?那种长的,说不定可以伸进去勾出来。”
      林薇摇摇头:“没有诶。我住的地方衣服都是直接晾在阳台栏杆上的,就算有那种升降晾衣杆,也用不到单独的杆子,所以根本没买过。”
      在她说话的时候,白陌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外手工台上放着的各种材料和工具,突然灵光一现——林薇这里有很多用来做手工的铁丝!
      “林薇,”等她说完,他对着她说,“能不能给我一些铁丝?我缠在衣架上,自己做一个长一点的钩子,说不定就能勾出来了。”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对哦!还可以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她立刻小跑着去材料箱里翻找,很快拿了一卷粗细适中的铁丝过来,“给,随便用,我这铁丝多的是!”
      白陌接过铁丝,道了谢,不再耽搁。他把衣架重新掰直,然后截取一段铁丝,一端牢牢地缠在衣架顶端的钩子处,用力拧紧固定。接着,他将铁丝的另一端巧妙地弯折、扭转,做成了一个细长的、带有一个小钩子的简易工具。做完后,他用钳子剪掉多余的部分,再次蹲到柜子前。
      这一次,自制的铁丝钩子轻松地伸进了缝隙,准确地钩住了墨镜的眼镜腿。白陌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墨镜从狭窄的缝隙里拖了出来。墨镜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镜片上也有划痕,但总算是找到了。
      白陌松了口气,将铁丝从衣架上拆解下来,把衣架恢复原状还给林薇,再次向她道谢:“这次真是帮大忙了,谢谢。”
      林薇笑嘻嘻地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都是朋友嘛,互相帮助应该的!”
      找到墨镜,白陌心情轻松了不少。他拿着失而复得的墨镜走进工作间的洗手池,用清水和洗手液仔细冲洗干净,然后用软布擦干。不过有些缝隙里的灰尘很难彻底清理,他索性将墨镜放在窗台上,让它自然风干。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之前画的设计草图。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开始修改一幅关于春季系列的服装草图。他专注于线条和结构的调整,思考着如何将某种新型环保面料运用其中,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世界里,暂时忘记了时间。

      ---

      他溜达到江书的修车铺时,江书正和几个伙计在收拾昨晚被砸坏的一些工具,地上狼藉一片。看到纪云过来,江书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儿迎上来。
      “老大,你来了!”
      “嗯,”纪云点点头,踢了踢脚边一个变形的扳手,“说说吧,昨晚你没细讲,到底怎么回事?东街那帮人,怎么又蹦跶起来了?”
      江书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唉,老大,你是不知道。就上次,叶哥的酒吧被他们砸了之后,我们不是听你的,去他们地盘上待了一天,搅和得他们做不成生意嘛。结果那帮怂货,居然报警了!幸亏我们跑得快,不然真得进去蹲几天。后来他们不服气,又跑去蛋蛋的洗车店闹事,还把人家两个水龙头都给砸坏了。叶子哥气不过,带人过去把他们揍了一顿,当时他们是消停了。可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传出去,说你前阵子脚受伤了,行动不便,他们觉得机会又来了,就开始来我这儿找茬。喏,你看,”他指着地上,“这些工具,就是他们前两天来砸的,还有几件贵重的,估计是被他们顺手牵羊偷走了!我本来想报警,但一想,这事儿说到底也不光彩,来回扯皮,到时候他们再倒打一耙,更麻烦。”
      纪云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厉。“妈的,给脸不要脸。”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对江书说,“这么看来,光警告是没用了。要不,干脆找个机会,再把那个带头的‘老大’拎出来收拾一顿,让他和他手下的人都长长记性,彻底明白现在谁说了算。”
      江书眼睛一亮:“老大,你的意思是. . . . . .?”
      “你把还能叫得动的兄弟都叫过来,”纪云靠着斑驳的墙壁,眯着眼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把这事儿彻底了了。省得他们一天天没完没了,看着就烦。”说着,他率先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叫人。
      没过多久,修车铺前就聚集了一大群人。不止有昨晚一起喝酒的文艺、郭子、谢雨、叶夜、阿哲,还来了许多其他平时跟着纪云玩的兄弟,甚至连平时不太参与这种事情的江宴也来了。黑压压一片,得有二十来号人,把本来就不宽敞的街角堵得水泄不通。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嘈杂不堪。
      “安静点!”纪云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环视一圈,说:“东街老疤那帮人,最近越来越嚣张了。江书这儿被砸了,工具也被偷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家都说说,怎么办?”
      众人顿时又炸开了锅。有人激动地喊着:“妈的,直接去把他们店砸了!以牙还牙!”有人比较谨慎:“砸店动静太大了吧?要不还是像上次那样,堵他们门口,让他们做不成生意?”还有人提出:“报警呢?让警察处理?”这个提议刚说出来,就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报警?太丢份儿了!”
      “就是!而且咱们之前也去闹过,报警不是把自己也折进去了?”
      “警察来了也就是和稀泥,治标不治本!”
      最后,一直在旁边沉默听着、没什么存在感的江宴,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要不. . . . . .干脆把他们打一顿吧。打服了,他们就不敢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打架太粗暴,容易出事,万一打伤了人怎么办?另一派则认为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速战速决。双方争论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吵什么吵!”纪云被吵得头疼,吼了一声。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争下去没结果。抽签决定吧。听天由命。”
      江书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裁成两半,分别写上“打”和“不打”。他把两个纸团放在手心,晃了晃。“抽到‘打’,就用江宴的办法。抽到‘不打’,咱们再想别的招。”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谁来抽?”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阿哲身上。
      “阿哲,你来抽!”
      “对,阿哲手气好!”
      “就你了!”
      被众人推到前面的阿哲,一脸为难,但在大家的注视下,只好硬着头皮,伸出手,在两个纸团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拈起了其中一个。
      他慢慢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清晰的“打”字。
      看到这个结果,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变成了沉思者,脸上表情各异,有兴奋,有担忧,有跃跃欲试,也有凝重。
      纪云率先打破沉默,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声音低沉:“既然定了要打,那接下来就商量怎么打。地点、时间、方式,都得计划好,不能蛮干。”
      江书抢着说:“老大,要不咱们把他们约到个两头通的巷子里咱们分两批人,一批先在巷子里面藏着,等他们人来了,咱们第二批再从外面堵上去,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包饺子!”
      纪云想都没想就否定了:“不行。巷子太窄了,施展不开。而且这附近巷子里住着多少人?多少小孩在里面跑来跑去?万一误伤了怎么办?不行。”
      这时,一个叫陈舟的瘦高个插嘴道:“那. . . . . .要不咱们破釜沉舟,把他们约在一条胡同里,然后我们从天. . . . . .”他话没说完,就被纪云和其他人异口同声地打断了。
      “陈舟!你能不能别老想着‘破釜沉舟’和‘从天而降’?!”纪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吧!而且胡同和巷子区别不大,都有风险!”
      被怼了的陈舟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扯了扯自己的裤腿,小声嘀咕:“好歹. . . . . .好歹有些胡同里面一般不会有小孩子乱跑嘛. . . . . .”
      一直和郭子低声讨论着什么的叶夜,这时抬起头,冷静地开口:“我有个地方。去那个废钢厂吧。地方大,空旷,平时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我们约他们晚上过去。按那帮人的德行,肯定会提前去踩点。我们只需要比他们更早过去,埋伏好。等他们一到,还没开始仔细查看地形,我们就出现,把他们往钢厂深处引。里面区域复杂,他们不熟悉,我们包抄起来更容易,也能避免在开阔地打成混战。”
      叶夜这个计划一出来,大家都觉得靠谱。地方够大,够偏僻,既能施展得开,又不容易伤及无辜,还能利用地形优势。
      “行,就按叶夜说的办。”纪云拍了板,“现在快中午了,先去吃饭,边吃边细化一下。谁也不许喝酒,晚上要办事,都给我保持清醒!”
      于是,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找了附近一家熟悉的大排档,拼了几张桌子,点了一大堆菜,边吃边继续讨论行动的细节,谁负责埋伏,谁负责诱敌,怎么联络,等等。纪云特意强调了几遍纪律,不许私自行动,不许下死手,目的是震慑,不是结死仇。
      吃完饭,纪云做了分工:让江书带着几个对废钢厂那片不太熟悉的兄弟,先去实地熟悉地形,认认路,别到时候自己人走丢了。又让谢雨带着另外几个机灵点、口才好的,去东街找那个“老大”下战书,就把地点定在废钢厂,时间约在晚上八点。
      整个下午,两方人马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准备着。时间在等待和筹划中飞速流逝。
      到了下午四点多,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夕阳的余晖,给灰白的天空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彩色。果然不出叶夜所料,东街那个绰号“老疤”的“老大”,带着二十多个手下,提前到了废钢厂。他们显然是想先熟悉一下环境,占据有利位置。
      然而,他们刚分散开来,准备四处查看,早就埋伏在废弃机床、钢架后面的纪云一行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对方人员一分散,正好给了纪云他们逐个击破的机会,不像以前在狭窄胡同里混战,人挤人,束手束脚。
      这处废弃的钢厂,虽然主体空旷,但散布着大量的废弃机器、钢锭和建筑材料,形成了天然的掩体和复杂的地形。纪云这边的人显然更熟悉这里,他们利用这些障碍物,灵活地穿插、包抄。而“老疤”的人则显得有些慌乱,在陌生的环境里仓促应战。
      一时间,钢厂空旷的场地上响起了拳脚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吃痛的闷哼和愤怒的叫骂。动作间,衣服被锈蚀的钢架刮擦,带起细小的纤维;有人被绊倒,裤腿蹭满了地上的油污和灰尘;激烈的打斗中,身体撞上冰冷的金属设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飞扬的尘土沾满了头发和脸庞。纪云身手最好,动作干净利落,专门盯着对方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打,每一次出手都又快又狠,皮衣在动作间发出摩擦的声响。
      这场架打得很快,几乎是一边倒的态势。不到二十分钟,“老疤”那边的人就倒的倒,跑的跑,彻底没了斗志。那个“老疤”本人,也被纪云和叶夜联手揍得鼻青脸肿,瘫坐在地上,再也嚣张不起来。
      这一次,他没敢再放什么“你给我等着”的狠话,反而认了怂,喘着粗气说:“服. . . . . .服了. . . . . .老二. . . . . .以后. . . . . .以后东街那边,我们绝不. . . . . .再踏进一步. . . . . .也不会再找你兄弟们的麻烦. . . . . .”
      纪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拍了拍皮衣上沾的灰,冷冷地说:“记住你说的话。再有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们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人,见对方服了软,撂下了保证,便也没再多为难。毕竟真要把人打坏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麻烦更多。纪云挥挥手,招呼着意犹未尽的兄弟们:“行了,事儿了了,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几天都消停点,好好放松放松!”
      众人嘻嘻哈哈地应着,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战果”,陆续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钢厂重新恢复了荒废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败厂房的呜咽声,和地上零星散落的脚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打斗痕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纪云看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指关节,独自一人往胡同的方向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冷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冬天的夜晚来得早,街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冷清。
      刚走到胡同口,一阵不同寻常的、压抑的挣扎声和短促的呜咽就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声音很细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纪云脚步一顿,警惕地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是从他家门口那个方向传来的。
      不像是普通的吵架或者打闹,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被强行抑制的恐惧。纪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胡同口,借着墙角隐蔽自己,小心地探头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猛地冻结住。
      就在他家门口那片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戴着口罩和压得很低的棒球帽的成年男人,正用一个极其粗暴的姿势,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地按在墙上!那瘦小的身影拼命挣扎着,双腿乱蹬,发出被捂住嘴后含糊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而那个瘦小的身影,纪云认得!正是昨天下午在胡同里看到的,那个独自卖勾线笔、眼神倔强的短发小女孩!
      瞬间的呆滞过后,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肾上腺素!刚才在钢厂打斗时尚未完全平息的暴戾和亢奋,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无名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阻止他!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她像你一样. . . . . .像你一样. . . . . .
      最后那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已无暇深思。
      “操你妈!”纪云低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从墙角猛冲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听到脚步声刚来得及回头,一个裹挟着全身力道的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侧脸上!
      “砰!”一声闷响。男人被打得踉跄着撞在墙上,口罩瞬间渗出血迹。他发出一声痛呼,手下意识松开了些。
      纪云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紧接着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膝顶,重重撞向男人的裆部!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但纪云的攻击并未停止。他眼中一片血红,只剩下彻底制服对方的念头。他趁势上前,一只手闪电般绕过男人的脖子,用手臂死死勒住,另一只手配合着脚下猛地一绊,踢向男人的膝盖窝。男人重心不稳,惨叫着被纪云以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狠狠地掼倒在地,脸朝下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纪云整个人骑跨在男人背上,将他死死压住。男人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咒骂和痛呼。纪云抬起拳头,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男人的后脑勺、颈侧等脆弱部位,一拳!两拳!三拳!. . . . .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莫名的恐惧和暴戾都通过这拳头倾泻出去!
      拳头砸在□□上的闷响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伴随着男人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和求饶声。纪云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击打的动作。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声息,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那个短发小女孩早已趁机挣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胡同更深处的黑暗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纪云冲出来到男人倒地不起,不过短短几十秒。
      当最后一个拳头落下,纪云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胡同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开始急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冰冷沙滩。
      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抖,先从拳头开始,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看着自己沾着血迹和灰尘的拳头,看着身下一动不动的男人,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谬感和后怕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我. . . . . .做了什么?
      他杀人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
      精神上的冲击远比身体上的疲惫来得猛烈。一种莫名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心虚和崩溃感席卷了他。是害怕?是后悔?还是. . . . . .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绝望?
      他猛地从男人身上翻下来,踉跄着倒退几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无法驱散内心的冰冷。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腿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聚焦在昏黄路灯下那个趴着一动不动的黑影上,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恍惚和惊惧。刚才那股拼命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脱感。他没力气抬手,没力气呼喊,甚至没力气站起来,走完那短短的几步路,掏出钥匙打开近在咫尺的家门。他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崩溃和绝望之中。寒冷的夜风刮过,吹动他汗湿的头发,却吹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

      工作室里,白陌终于修改完那张春季系列的草图最后一笔。他放下铅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在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时间不早了。他将散落在桌上的画笔和尺规收拾好,放回柜子。然后拿起那副终于失而复得、已经晾干的墨镜,仔细地擦拭了一下镜片,放进了羽绒服的内侧口袋。这可是个重要的教训,以后可不能乱放了。
      “林薇,我先回去了。”白陌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好嘞,白陌哥慢走!路上小心!”林薇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白陌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走出了工作室。夜晚的空气干冷刺骨,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他住的地方离工作室不算太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他习惯性地选择了步行,享受这段独处的时光。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吸引着飞蛾和小虫不顾寒冷地扑打着玻璃。一些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食物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这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异样宁静。
      然而,随着他越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往常这个时间,这片老居民区正是热闹的时候,尤其是胡同附近,少不了追逐打闹的孩子身影,以及大人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但今天,胡同口异常安静,一路走来,竟然一个小孩都没看到,连半大少年的影子都没有。这种反常的死寂,让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压抑,带着一种莫名的心慌。
      是天气太冷,都躲在家里了吗?白陌心里猜测着,但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空气中的湿意似乎更重了,带着一股土腥气,好像真的要下雨了,或者说,某种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一如往常地戴着他的墨镜,撑着那把长柄伞,走到了自家胡同口。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家门口的方向,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家门口的情景,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看到纪云坐在门口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头深深的地埋着如同被恐惧沉沉的压住,整个人摊缩在墙边,像一只被遗弃的、瑟瑟发抖的大型犬。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竟然还脸朝下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看穿着是个男人,脸上似乎还戴着口罩,姿势怪异。
      白陌的心脏骤然收紧。正常情况下,纪云应该是在家里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电视或者逗着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地坐在家门口的地上!更不应该在他家门口,出现一个明显不省人事的陌生人!
      他停在距离纪云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出声。他敏锐地感觉到纪云的状态非常不对,那周身散发出的绝望和崩溃的气息,几乎实质化地弥漫在空气中。这不是普通的疲惫或者闹脾气。
      白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像往常那样,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等待他自己缓过来。今天的天气太冷了,夜里降温严重,纪云穿得并不厚实,还坐在冰冷的地上,如果放任不管,两个人很可能都会大病一场。
      他轻轻地将伞收拢,挂在臂弯里,然后缓缓地、尽量不发出惊吓到他的声音,弯下腰,靠近纪云。
      当他弯下腰,试图看清纪云低埋着的脸时,纪云似乎有所察觉,微微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就这一眼,白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纪云的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恍惚,瞳孔深处是一片惊涛骇浪后的死寂。这种眼神,白陌见过,在他情绪极度不稳定、或者说“发病”的时候。
      不能再待在外面了。
      白陌没有任何犹豫,他朝着纪云,轻轻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修长,甚至有些孱弱,但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静静地悬在纪云眼前,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通往安全和温暖的承诺。
      这只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手,让处于巨大恍惚中的纪云怔愣了一下。这双手他太熟悉了,天天看着,总是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却又能画出最精妙的线条,做出最温暖的食物。此刻,这双手就那样伸向他,仿佛黑暗深渊中垂下的一根绳索,散发着安定与归巢的气息。
      他像是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倦鸟,本能地嗅到了庇护所的味道,内心充满了混杂着不安与强烈渴望的复杂情绪。
      白陌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伸着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几秒钟,纪云颤抖的、沾着污渍和一丝干涸血迹的手,终于慢慢地、沉重地抬了起来,带着仿佛千钧的重量,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白陌的手心上。指尖冰凉刺骨,传递过来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法言喻的不安。
      白陌立刻收拢手指,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与纪云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他用力,将浑身脱力的纪云从地上拉起来,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我抓住你了,”白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
      他半扶半抱着纪云,走到门前,利落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纪云带进了温暖如春的屋内。熟悉的家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们。
      白陌把纪云安置在沙发上,给他披上那条经常用的厚毛毯,又去倒了杯温热的水,塞到他手里让他抱着。“在这里等我一下,”白陌看着他依旧空洞的眼睛,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转身又打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瞬间灌入。他快步走到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身边,蹲下身,谨慎地将对方翻了过来,扯掉口罩和帽子,用手机对着那张鼻青脸肿、昏迷不醒的脸拍了两张清晰的照片。然后迅速起身,退回屋内,锁好门。
      他刚走到沙发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纪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猛地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腰腹间。力道之大,勒得白陌几乎喘不过气,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感觉到那手臂的僵硬和颤抖。
      白陌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他叹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纪云紧绷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抚摸着,试图安抚他极度紧张的情绪。
      “好了,好了,没事了. . . . . .”白陌低声哄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外面那个人. . . . . .是怎么回事?”
      纪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后怕:“他. . . . . .他想抓那个小女孩. . . . . .卖笔的那个. . . . . .我. . . . . .我打了他. . . . . .然后. . . . . .我就. . . . .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白陌听明白了。
      “你做得对。”白陌斩钉截铁地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你保护了那个孩子,你没有做错。你是英雄。”他肯定着纪云的行为,试图减轻他可能产生的负罪感,“但是,下一次,打完人不要自己坐在外面吹冷风,会生病的,知道吗?要马上回家。”
      纪云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白陌的身体里寻求庇护。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白陌任由他抱着,一只手继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他简明扼要地向接线员说明了情况:地点,发现疑似人贩子拐卖儿童,我室友见义勇为者将嫌疑人打晕,嫌疑人目前昏迷,需要警察和救护车。他全程语气冷静,条理清晰。
      挂断电话后,他不再去管门外的情况,专心致志地哄着怀里这个情绪崩溃的“大朋友”。他低声说着一些没有实际意义但充满安抚性的话,感受着怀里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
      过了好一会儿,纪云的呼吸才逐渐变得均匀,虽然依旧抱着他不放,但那种歇斯底里的紧绷感减弱了不少。
      白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好了,没事了。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吗?身上都是灰尘,还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再不洗该感冒了。”他试着将纪云从自己身上拉开一点。
      纪云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一些,带着依赖和一点点委屈。
      白陌拉着他站起来,把他往浴室方向推:“快去,热水冲一冲会舒服很多。我就在外面,等你洗完出来。”
      纪云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白陌松了口气,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没过多久,警车和救护车闪烁着红蓝灯光,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胡同口。几名警察和医护人员下了车,快速走向那个昏迷的男人。白陌打开门,简单跟警察说明了情况,并重点解释了纪云目前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正在洗澡,无法立即做笔录,请求是否可以明天再去派出所。
      带队的警察查看了一下现场和那个男人的状况(医护人员初步检查后表示生命体征平稳,但需要送医进一步观察),又看了看白陌冷静沉稳的样子,考虑到情况特殊,便同意了,告知他明天带纪云到东塘派出所做详细笔录。随后,警察拍照取证,医护人员将那个昏迷的男人抬上担架带走。一切处理得迅速而专业,很快,胡同口又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陌关上门,重新锁好。一转身,却看到纪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澡出来了,正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把乌云盖雪紧紧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揪着毯子的一角,把自己半裹起来,眼神惶惶不安地看向白陌,像一只被吓坏了、生怕被再次抛弃的小动物。
      白陌心里一软,快步走过去。刚走到他面前,纪云就立刻伸出手,再次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闷闷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 . . . .”
      “我没走,只是刚才警察来了,处理一下外面的事情。”白陌轻轻拍着他的胳膊,感受着他身上沐浴后的温热湿气,“洗了澡感觉好点了吗?”
      纪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
      白陌看着他这副缺乏安全感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今晚. . . . . .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力地点头,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嗯。”
      “那以后呢?”纪云忽然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固执,“以后都要一起。”
      白陌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惊惧未消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他揉了揉纪云半干的头发,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说:“好,以后都一起。现在,你先去我房间床上躺着,把头发擦干,我去洗个澡就来。”
      说着,他牵着纪云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带进自己的卧室,按坐在床沿。然后拿过干毛巾,胡乱地帮他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又用被子把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乖乖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我很快。”白陌像叮嘱小孩一样说道。
      纪云顺从地点点头,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白陌这才拿了睡衣,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一天的疲惫和紧张。浴室里水汽氤氲,白陌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纪云那崩溃的样子让他心有余悸。看来,以后真的要尽量减少让他一个人面对可能引发强烈情绪波动的事情。而且,从纪云今天看到绑架场景后那过于激烈的反应,以及事后那种深切的恐惧和绝望来看. . . . . .白陌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个猜测浮上心头,纪云他. . . . . .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被绑架或者暴力伤害的事情?所以才会留下这么深的心理创伤,以至于在类似情境下会彻底失控?
      真是个. . . . . .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白陌叹了口气,关掉了水龙头。真是一个小可怜。
      他擦干身体,换上暖绒绒的睡衣,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回到卧室。刚一躺上床,旁边那个裹得像蚕蛹一样的人就立刻蠕动着靠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熟悉的八爪鱼式睡姿。
      白陌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纪云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白陌沉稳的心跳和轻柔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洒在床上,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窗外是寂静的冬夜,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屋内却温暖如春,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令人安心的气息。那些外面的纷扰、危险和不安,仿佛都被这温暖的被窝和紧密的拥抱隔绝开来。
      白陌听着耳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怀里真实的体温,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都更舒服些,然后闭上了眼睛。在这座能够遮风挡雨的房子里,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的交织中,两人渐渐沉入了安眠。这一夜,注定漫长,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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