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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喝酒 ...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冷。
鼻子露在外面,吸进的空气带着冰碴子似的凉意,跟被窝里暖烘烘的残留体温形成鲜明对比。窗外应该已经大亮了,厚重的绒布窗帘严严实实地挡着,只有底部缝隙透进一线清冷的光,在深色地板上划出一道亮痕。屋子里还是暗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蓝色的纱,只有浮尘在那些微弱的光柱里懒洋洋地飘浮、旋转。
白陌先醒,躺着没动。他能感觉到身边纪云平稳的呼吸,热源一样烘着他的后背。伤好了很多,动作时只有肌肉深处还残留着隐隐的酸胀,提醒着他不久前的狼狈。他静静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麻雀叽喳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才慢慢挪动身体,坐了起来。
冷空气瞬间侵袭,他打了个轻颤,伸手捞过搭在床尾的那件深灰色连袖绒袍。袍子又宽又大,绒面柔软,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像被温暖的云朵包裹住。他系好腰带,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
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比卧室还冷清几分。一眼就看见纪云只穿了条睡裤,上身是件领口洗得松垮变形的旧短袖T恤,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拿着那半截绑了彩色毛线的芒果树枝,心不在焉地逗着“猫”。猫倒是精神百倍,扑、抓、滚、咬,玩得不亦乐乎。纪云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嘴角却勾着笑,露在外面的胳膊起了一层明显的鸡皮疙瘩,他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感觉。
白陌看着他那样,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这人怎么这么不省心”的无奈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好歹加件衣服。一起来就跟猫较劲,真当自己是小火炉,不怕冻出毛病?”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纪云猛地“阿嚏”一个巨响的喷嚏,震得他自己肩膀一耸,猫也吓了一大跳,“嗖”地一下化作一道黑白影子,敏捷地钻进了沙发底下,只留个尾巴尖在外面警惕地晃动。
纪云揉揉发痒的鼻子,嘟囔了一句:“这破天儿,真他妈邪性。”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回自己房间。再出来时,身上多了件外套——还是昨天那件黑色的皮衣,直接套在单薄的睡衣外面,搭配得随意又突兀,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白陌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注意到,最近纪云好像格外中意这件皮衣,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卫衣倒是很少上身了。也许是因为入冬了,皮衣更挡风?还是单纯觉得这样穿更“有范儿”?他懒得深究。
这时,“猫”确认了安全,又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白陌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拖鞋和绒袍的下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白陌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和耳根。猫舒服得仰起头,眯起眼睛,一副极度享受的模样。
纪云窝进沙发,习惯性地去摸茶几上的烟盒。金属烟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去找打火机。
“别在屋里抽。”
白陌没回头,声音淡淡的,甚至没什么起伏,但纪云看见他挠猫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颈的线条微微绷紧。
纪云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向白陌蹲着的背影,那件宽大的灰色绒袍让他看起来有点单薄,又异常沉静。纪云没说话,嘴角撇了撇,像是有点不爽,但还是把刚叼上的烟拿了下来,连同打火机一起扔回茶几,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烦躁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搓掉那点没能满足的烟瘾,然后生硬地把话题扯开:“哎,说真的,给这猫起个正经名儿吧?老‘猫’‘猫’地叫,万一哪天这祖宗野性发了,跑出去找不回来,咱俩满胡同扯着嗓子喊‘猫’,你信不信能招来一个加强连的流浪猫?”
白陌继续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猫,指尖感受着皮毛的柔软和温暖,没抬头:“你想叫什么?”
“不知道。”纪云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仿佛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全部责任。
白陌终于抬起眼皮,看向他,眼神里是全然的无语和一点点被气笑的意味:“不知道你起什么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猫那一身黑白分明、如同泼墨画般的毛色上,沉吟了一下,“叫‘乌云盖雪’吧。老名对这种毛色的猫就这么叫,听着也贴切。”
“乌云盖雪. . . . . .”纪云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挺有意思,既有画面感,又带着点老派的讲究,于是点点头,“行,就这个,听着挺像那么回事,配得上咱家这祖宗的颜值。”他朝猫招招手,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戏谑,“乌云盖雪——过来,让爹稀罕稀罕。”
白陌把猫轻轻放下。乌云盖雪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了纪云一眼,尾巴高傲地一甩,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径直走回它那个铺着软垫的专属猫窝,舒舒服服地趴了下去,显然对这两个心血来潮、品味堪忧的人类缺乏基本的配合兴趣。
纪云也不在意,自嘲地笑了笑,扭头看向窗外。透过玻璃,能看到天色是那种雨后初霁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暖和。“天气真不赖,”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被阳光勾起来的、无所事事的慵懒和一丝跃跃欲试,“要不. . . . . .咱俩出去喝点?找个地儿坐坐。”
白陌正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想去接点水喝,闻言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呆滞、掺杂着明显质疑和“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的眼神看向纪云,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你这让我没法接话。大清早,八点刚过,太阳还没晒屁股,你就想着喝酒?纪云,你昨晚睡糊涂了,还是让门框给挤了?”
纪云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噎得够呛,脸上有点挂不住,嘿嘿干笑两声,抬手胡乱挠了挠他那头本就睡得像鸡窝的乱发,试图掩饰尴尬。
白陌喝了两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放下杯子,看着纪云那副讪讪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又冒了出来。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又说:“是想出去透透气,不想窝在家里发霉吧?行,正好有事。你去把该收的租子收了,我去老陈那儿看看装修进度。中午碰头,随便逛逛,晚上你要是还惦记着那口酒,我再陪你去。怎么样?”
这安排清晰合理,既解决了纪云想出门的念头,又把正事办了。纪云点了点头,没再纠缠喝酒的事,起身回屋换衣服。白陌也回到卧室,脱下绒袍,换了出门的便装——一条深色牛仔裤,一件半高领的黑色羊毛衫,外面套上那件新买的、款式简洁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虽然颜色沉闷,但衬得他肤色更白,身形修长利落。
两人在狭窄的胡同口分开。清晨的胡同已经苏醒,有早起的老人在生炉子,煤烟味混着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送奶工骑着三轮车咣当咣当地经过。
“我打车过去快一点。”白陌说着,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空出租车。
“成,我溜达过去,顺便醒醒神儿。”纪云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冲他扬了扬下巴,“中午哪儿见?”
“就榆钱胡同口吧。”
“行。”
出租车载着白陌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白陌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晨光中的城市显得忙碌而有序,与他此刻有些懒散的心情形成对比。他想着工作室的装修,想着那部需要更换的老旧电梯,思绪有些飘忽。
而纪云则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在胡同里。阳光斜照下来,把青砖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路过卖豆浆油条的小摊,热气腾腾;路过吱呀作响的理发店,老师傅正在给客人剃头;路过一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下象棋的老头儿,争得面红耳赤。他偶尔跟相熟的街坊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早晨的空气清冽,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爽,确实让他昨晚残留的那点酒意和懒散消散了不少。他开始盘算着今天要收租的那几家“钉子户”,想着该怎么对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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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陌到工作室楼下时,老陈正和两个工人蹲在门口吃早饭,一次性泡沫餐盒里装着油条和豆浆,旁边还放着几个茶叶蛋。看见白陌从出租车里下来,老陈赶紧三两口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白老板,这么早?吃了吗?”
“吃过了,过来看看进度。”白陌点点头,视线越过老陈,投向那栋正在进行内部改造的旧厂房。里面已经传来了电钻冲击墙壁的尖锐声音和锤子敲打的闷响。
“进度还行,吊顶龙骨基本打好了,今天主要弄墙面找平和部分隔断的基底。”老陈一边引着白陌往里走,一边介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粉尘、新鲜木材的清香和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防水涂料的味道。
厂房内部空间很高,原本破败的景象正在被一点点改变。白陌里外仔细看了一圈。老陈带的这支施工队经验确实丰富,虽然活儿干得粗犷,但该细致的地方一点不马虎,水电管线的预埋、墙角的垂直度都处理得相当规矩。他伸手摸了摸新砌的轻质砖隔断墙的砖缝,水泥抹得平整均匀。
“辛苦大家了。”白陌看了一圈,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递给老陈。
老陈脸上立刻堆起笑,也没多客气,接过烟揣进工作服兜里:“应该的,白老板您太客气了。您放心,所有的材料都是严格按照您清单上要求的品牌和规格来的,活儿肯定给您干得漂漂亮亮,保证后期您用着顺心。”
坐那部吱嘎作响的老旧电梯下楼时,白陌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轿厢运行起来摇晃得厉害,四面为了防护墙面钉着脏兮兮、满是划痕的木板,顶灯昏暗,更显得破败不堪。他看着跳动的、反应迟钝的楼层数字,心里那点因为工程顺利而产生的好心情打了折扣。
一出楼门,站在冷飕飕的空气里,白陌就对老陈说:“老陈,有件事得麻烦你。这部电梯不行,太影响整体环境和以后的使用体验了。后期得整体换掉,包括轿厢、控制系统,里外都换成新的。这部分费用单算,你找熟悉的供应商报个详细的价格给我。”
老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哎哟,白老板,您可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我早就看这破电梯不顺眼了!运行起来跟要散架似的,还又脏又破!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收拾电钻、面相憨厚敦实的中年汉子,“您瞧见没,大刘,我们队里的老师傅,以前就是专门干电梯安装维保的,他的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年前刚复审过,鲜灵灵的在有效期里头!还有老王、小赵,他俩的证是早几年考的,可能有点久,但那手艺绝对是这个!”老陈翘起大拇指,“都是熟手,经验丰富!这活儿我们绝对能给您干得妥妥帖帖,保证比原来那个强百倍!”
看着老陈信誓旦旦的样子,以及旁边大刘投来的憨厚而自信的目光,白陌心里踏实了些。他点点头:“成,那就先这么说定了。你尽快把报价给我。”
“好嘞!没问题!”老陈答应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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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纪云按着手机备忘录上的名单,开始了他今天的“讨债”之旅。第一家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住在二楼。敲门敲了足有三分钟,里面才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和门链滑动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清亮的脸。
“谁呀?”老太太声音缓慢。
“刘奶奶,是我,小纪,收房租。”纪云尽量把声音放柔和。
“哦. . . . . .小纪啊. . . . . .等等啊. . . . . .”老太太颤巍巍地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出来,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大多是零钱。她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地数,手指有些抖,数得很慢。
纪云也不催,就靠在门框上等着,看着窗外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好不容易数完了,老太太把钱递给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天气冷、腿脚不好之类的话。纪云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最后道了谢,才转身下楼。
第二家是个年轻小伙,租住在顶楼加盖的阁楼里。纪云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拉开一条缝,一股隔夜泡面味混着烟味涌出来。小伙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看见是纪云,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二哥. . . . . .这么早啊?那什么. . . . . .能宽限两天不?等发了工资,立马交!我保证!”
纪云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伙被看得心里发毛,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更加诚恳:“真的,二哥,就后天,后天准交!”
纪云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玄关处那双崭新的、价格不菲的限量版球鞋,然后又落回小伙脸上,依旧没吭声。
小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脸瞬间涨红了,支吾了两句,转身灰溜溜地进屋,很快拿了钱出来,塞到纪云手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第三家是个中年男人,住在临街的一楼,把边的屋子。纪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敲开门,男人嘴里叼着牙签,穿着件油腻的工装外套,看见纪云,立刻开始诉苦,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纪云脸上:“二哥!你可来了!你是不知道啊,我老娘这回住院了,心脏病,医生说得可严重了,天天那钱花的跟流水似的. . . . . .还有我爸妈,上个月让个三轮车给撞了,对方是个老赖,到现在一分钱赔偿没拿到,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 . . . .”
纪云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的功夫,才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根针似的扎破了对方鼓胀的气球:“李婶,你老娘,我上周还在菜市场看见她拎着两棵大白菜,跟卖菜的为了两毛钱砍价砍了十分钟,中气挺足啊。怎么,几天不见就心脏病住院了?”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辩解什么,却又找不到词。最后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悻悻地转身回屋,磨蹭了老半天,才拿着一把皱巴巴、带着浓重烟味的钞票出来,塞给纪云,然后“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纪云面无表情地把钱捋平,揣进兜里,下楼。走到楼门口,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才觉得胸口那点莫名的烦躁被压下去一些。他拐了个弯,朝江书的修车铺走去。
江书的修车铺就在两条胡同交叉口的把角处,门口永远堆着些轮胎、零件,地上油污斑斑。纪云走到门口,就看见江书正钻在一辆抬起的小轿车底下,只有两条沾满油污的裤腿和一双破旧的工作鞋露在外面。纪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底。
江书“呲溜”一下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机油和灰尘,看见纪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老大?咋有空过来了?车坏了?”
“车没坏,找你有点事。”纪云吐了个烟圈,“陪我去收租,最后那几家,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一个人去没劲。”
江书“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利索地拍拍身上的灰,跟旁边正在补轮胎的伙计交代了两句,摘掉脏兮兮的手套,就跟着纪云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栋看起来更旧、墙皮剥落严重的筒子楼前。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物,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饭菜的味道。上到三楼,纪云在一扇漆皮脱落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里面先是安静,然后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油腻、眼袋深重、穿着发黄睡衣的男人探出半张脸,看见是纪云,尤其是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个块头不小的江书,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苦相,语气夸张:“二哥!书哥!你们怎么来了?真不是我不交,是我奶!我奶这回真住院了!医生都下病危通知了!我妹那腿,你也知道,先天性的,残疾证这回肯定能下来了. . . . . .还有我爸妈,上个月出车祸,对方酒驾,现在人还昏迷着呢,我这. . . . . .”
他正说得投入,演技逼真,一个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干净花棉袄的小姑娘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布娃娃,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门外的陌生人,脆生生地问:“哥,谁呀?是不是收水电费的叔叔?”
纪云和江书同时看向那男人。纪云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你妹,先天残疾?”江书立刻心领神会,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夸张:“还有你奶!病危?我前天下午还瞅见她拎着刚买的一兜子土豆,在楼下麻将摊上跟几个老太太打得热火朝天,精神头比我这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足!赢了三块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男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谎言被当面戳穿,尴尬、羞恼、还有一丝畏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恼羞成怒地瞪了小姑娘一眼,粗声粗气地吼道:“滚回屋写作业去!看什么看!”
小姑娘被吼得一缩脖子,委屈地撇撇嘴,抱着布娃娃跑回里屋了。男人讪讪地转身进屋,磨蹭了足足五六分钟,才拿着一把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钞票出来,塞到纪云手里,连数都没脸数了。
关门时,男人显然带着气,用力极大,“砰”一声巨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巨大的回音,震得墙皮似乎都簌簌往下掉。已经走下几级台阶的江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纪云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语气带着点戏谑:“瞧你这点出息,个关门声都能把你吓一哆嗦,以后怎么跟我干大事?”
江书有点不好意思,嘟囔道:“我这不是没防备嘛. . . . . .”
最后一家,是赵西子。住在胡同深处一栋自建楼的顶楼,需要穿过几条更窄、更绕的巷子。敲赵西子家的门费了点劲,里面隐约传来节奏强烈、鼓点震耳的音乐声。纪云加重力道又敲了一阵,门才“咔哒”一声打开一条缝。
先涌出来的是一股热浪,混合着廉价香水、粉底液和汗水的气味。然后才是赵西子那张画得如同调色盘的脸——戴着夸张的湖蓝色美瞳,假睫毛长得能当扇子,嘴唇涂着闪亮的玫红色。他顶着一头粉紫色的波浪长假发,身上穿了件亮闪闪的、布料节省到极致的黑色吊带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和肩膀。
看见门口是纪云和江书,赵西子“哎哟”一声,像是受了惊吓,下意识地把门“嘭”地一声关上,在里面尖着嗓子喊,声音透过门板有些失真:“二哥!书哥!等等!等我换个衣服!直播呢!马上就好!马上!”
纪云和江书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江书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识赵西子这副打扮。纪云脸上的表情则复杂得多,惊讶、无语、还有点哭笑不得。他一直知道赵西在做网络直播,以为是打游戏或者唱唱歌,万万没想到走的是这种视觉系、女装大佬的路线。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门再次打开。赵西子换了件宽大的、印着抽象图案的黑色卫衣,假发摘了,露出原本刺猬似的短寸头,脸上的浓妆没来得及卸,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诡异,甚至惊悚。卫衣很长,盖住了大腿,但底下还是隐约露出了里面裙子蓬松的黑色纱边。
“二哥,江哥,啥事啊?”赵西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男声,但还带着点刻意拿捏的、柔和的腔调。
“房租。”纪云言简意赅,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在赵西子的额头上,而不是他那张色彩斑斓的脸。
赵西子一拍脑门,表情夸张,动作幅度很大:“瞧我这记性!熬夜播得太晚,脑子都成浆糊了!等着啊!”他转身跑进屋,很快拿着手机出来,“扫哪儿?二哥?我这就转!”
江书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插嘴:“西子,我说你设个定时转账不就完了?每个月到点自动扣,省得你老忘,也省得二哥老跑一趟。”
赵西子瞪大眼睛,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啊?还能定时?怎么设?快教教我!我看看!”他立刻凑到江书旁边,摆弄起手机。
纪云看着这两人凑在一起研究手机功能,懒得再等,对江书说:“你在这儿教教他,弄好了再走。我先去榆钱胡同口等白陌。”说完,拍了拍江书的肩膀,转身下楼了。
摆脱了那些琐碎和吵闹,纪云一个人走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青砖墙照得一半明亮温暖,一半阴影清冷。他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掠过,或者谁家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他绕了好几个弯,穿过一条晾满衣服、万国旗似的小巷,终于走到了榆钱胡同口。远远地,他就看见白陌站在那里,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并没有打开,只是像手杖一样拄着。他微微弯着腰,正专注地看着墙根石缝里的什么东西。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伞尖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形显得更加修长,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纪云放轻脚步走过去。白陌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指了指墙根:“你看,这花,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纪云凑过去,蹲下身仔细看。是朵极小的白色野花,花瓣单薄得近乎透明,沾着些许未干的露水或融化的雪水,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它就从砖石之间那一点点泥土里顽强地探出头来,迎着寒风。
“嗯,是挺倔强。”纪云说,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白陌直起身,收起伞,动作从容:“来的路上看到一家浙菜馆,看着门面挺干净,装修也清爽。饿了吧?我请你尝尝。”
纪云无所谓地点头,坐了一上午,确实有点饿了:“行啊,你是地主,听你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家装修得素雅洁净的餐馆。淡蓝色的桌布,原木色的椅子,灯光柔和,确实比一般的小馆子讲究。店里客人不少,交谈声嗡嗡的,带着烟火气。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服务员很快递上菜单,笑容得体。
纪云扫了一眼菜单,手指点着图片上造型精致的“西湖醋鱼”:“来个这个尝尝?看着不错。”
白陌正在看其他菜品,闻言抬头,伸手轻轻按住了纪云的手指:“别点这个。”
“为啥?”纪云挑眉。
“你想吃鱼,回去我做给你吃。”白陌声音平静,但语气很肯定,“这种开在非本地菜系聚集区的浙菜馆,做的西湖醋鱼,十有八九是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弄得又咸又酸又甜,味道混杂,还常常带着股去不掉的土腥味。价格不便宜,味道没保障,何必花这个冤枉钱找罪受?虽然哪怕是本地菜馆聚集地他们做出来也会是这个味道。”
纪云想象了一下那几种味道在嘴里打架的诡异感觉,果断缩回了手:“得,听你的,你是专家。”他心里有点好奇,白陌怎么会对浙菜这么了解,但也没多问。
最后两人点了清炒莴笋丝、松子鱼、香辣藕片和小炒黄牛肉,又要了两碗米饭。
菜上得不算慢。清炒莴笋丝,颜色碧绿,看起来清爽可口,但纪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一股明显的甜味,像是白糖没完全融化开,破坏了蔬菜本身的清甜。香辣藕片,名字听着刺激,吃起来却是甜辣口,甜味甚至顽强地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辣味,吃起来怪怪的。小炒黄牛肉,肉质嫩滑,火候掌握得不错,锅气也足,可惜调味里似乎也少不了糖的参与,吃了几口就觉得腻味。只有松子鱼,本来就是酸甜口的茄汁做法,鱼炸得外酥里嫩,汁芡明亮,反而成了桌上最正常、最受欢迎的一道菜。
一顿饭吃完,纪云觉得嗓子眼儿里都齁得慌,连着喝了好几杯免费的茶水才压下去。结账出来,站在胡同口,被冬日傍晚的冷风一吹,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这地方. . . . . .你怎么会觉得好吃的?”纪云忍不住问,表情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扭曲,“这甜味也太霸道了,简直是无孔不入。”
白陌脸上也有点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是我判断失误。我看门口的宣传图和菜单,糖醋排骨、龙井虾仁、还有那些精致的甜点,图片拍得确实诱人。我以为他们擅长的是那种精细的甜口菜。谁知道. . . . .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他们连炒个素菜都放这么多糖。失策了。”
两人相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哭笑不得和一点点被“坑”了的无奈。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时间还早,纪云看着胡同深处那些更窄、更生活化的巷子,提议道:“反正没事,往里头逛逛?你来了这么久,净往大街上跑了,还没好好看看这胡同里的五脏六腑呢。”
白陌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加上刚吃饱,也有点懒得动弹,便点了点头:“也好,消消食。”
于是,两人拐进了榆钱胡同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这一进去,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喧嚣和烟火气比主胡同更甚。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儿围着石凳下象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棋子拍在木板上的“啪啪”声格外清脆;隔壁五金店里,砂轮切割金属的刺耳噪音不绝于耳,偶尔有火星从店里溅到门口;再往前,肠粉店和臭豆腐摊前围满了人,白色的水蒸气和油炸臭豆腐的浓烈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还有好些门脸窄小、看着有些年头的甜品铺子,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饼,什么驴打滚、艾窝窝、糖耳朵,颜色鲜艳,吸引着馋嘴的孩子和老人。老旧的吊扇在有些店铺的屋顶有气无力地吱呀呀转着,不知哪家店铺的木门开关时发出“吱纽——”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响声。行人摩肩接踵,大声聊着家长里短、物价新闻;老板们站在摊位后,热情地吆喝着,向顾客介绍自家的东西如何新鲜、如何实惠、如何好吃。
白陌在一个做梅花糕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围着围裙的大妈,手脚麻利地将面糊倒入模具,撒上红糖、青红丝、果仁,盖上盖子,不一会儿,香甜的热气就冒了出来。白陌要了一块刚出锅的。大妈用油纸包好递给他,热得烫手。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馅料香甜,确实非常好吃,尽管盛放原料的盆子和那辆锈迹斑斑的改造小推车,都透着浓浓的岁月痕迹。
“好吃吗?”纪云凑过来问。
“嗯,很地道。”白陌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块递给他,“尝尝?”
纪云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赞道:“嗯. . .是不错!比刚才那馆子强多了!”
他们一边吃,一边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路过一片相对宽敞的、可能是以前某个大院门口的院坝时,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那里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袖口磨损的旧棉袄的短发小姑娘,独自坐在一个废弃的石磨盘上,面前摆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支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勾线笔。她也不吆喝,只是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上的土。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穿着稍好一些的男孩围着她,又笑又跳,嘴里嚷着“赔钱货”、“根本没人买”、“穷酸样”、“傻子”之类充满恶意的词语。
小姑娘起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小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衣角,后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像是烧着两簇小火苗。她突然就从石磨盘上跳下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手脚并用,动作快得惊人,几下就把那几个嘲笑她的男孩撂倒在地。她打架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狠劲儿和灵活性,拳头、指甲、甚至牙齿都用上了,打得那几个男孩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打完,她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倔强和不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默默坐回石磨盘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陌看得有些怔住了,下意识地碰了碰旁边纪云的胳膊,低声说:“你们这儿的小孩. . . . . .都这么. . . . . .生性?”
纪云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好瞥见那小姑娘挥拳头的彪悍架势,以及某个被她按在地上的男孩挣扎时,松垮的裤子往下滑,露出了半拉白花花的屁股蛋儿。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手,宽大温热的手掌一下捂住了白陌的眼睛。
“哎——”白陌眼前瞬间陷入黑暗,只闻到纪云手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皮衣的气息。
“少儿不宜,非礼勿视。”纪云的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在他耳边响起。手掌盖在他眼睑上,力道不轻不重。直到那帮孩子哭喊着、骂咧咧地跑远了,他才松开手。
光线重新涌入,白陌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纪云一眼:“至于吗?”
纪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怎么不至于?看了长针眼。”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溜达。胡同尽头竟意外地连接着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远处矗立着一个废弃的钢铁厂。高大的厂房像沉默的巨兽,红砖墙面上布满锈迹和斑驳的标语,许多窗户的玻璃都已破碎,黑洞洞的。大门用粗重的铁链和一把巨大的锈锁锁着,厂区里杂草丛生,一片荒凉萧索的景象。
“这厂子,看样子停工有些年头了。”白陌望着那片废墟说。
“嗯,早没了。听说以前还挺红火,后来效益不行,就关了。”纪云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罐子哐当哐当地滚远了。
他们没进去,就在锈迹斑斑的厂区围墙外转了一圈。寒风刮过空旷的场地,带着呜咽声,更添了几分凄凉。
折返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当他们再次经过那个院坝时,又看到了那个短发小姑娘。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剃着干净寸头的男生,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身姿挺拔,像个高中生。男生帮她抱着那个装笔的纸盒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牵着她的小手,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小姑娘仰着头,看着男生,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倔强和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男生微微弯腰,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然后,男生牵着小姑娘,转身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光线昏暗的侧巷。那条巷子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高大的院墙,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深邃的阴影吞没了,仿佛融入了胡同肌理的深处,消失不见。
白陌和纪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时都没有说话。胡同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纪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有些惊讶的脸:“都快五点半了?咱俩这是逛了多久?”
不知不觉,竟然走了三四个钟头。腿脚倒是不觉得累,只是精神上有种经历了漫长闲逛后的松弛感。
“直接去酒吧?”纪云把手机塞回口袋,问道,又下意识地去摸烟盒,但看了一眼身旁的白陌,动作停住了。
白陌点点头,也拿出手机:“把你那几个兄弟都叫上吧,热闹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请客。”
纪云笑了笑,没跟他争谁请客的问题,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打给江书、谢俞,又打给文艺和郭子,言简意赅:“晚上老地方,叶夜那儿,白陌请喝酒,都来。”
等他们两人慢悠悠地溜达到酒吧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寒风凛冽,但酒吧所在的这条街却灯火通明,霓虹灯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透着夜晚特有的活力和暧昧。还是叶夜经营的那家名为“渡”的清吧,门脸低调,推开厚重的原木门,才能感受到里面的别有洞天。
喧嚣的人声、慵懒的布鲁斯音乐和浓郁的酒香、烟味混杂着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寒冷隔绝。灯光调得很暗,营造出私密而放松的氛围。空气温热,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懂的颓靡与释放。吧台边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熟脸的江书、谢雨,和正在吧台后动作娴熟地擦拭着玻璃杯的叶夜,还有两个生面孔。
叶夜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算是打了招呼。江书和谢雨也举起手中的酒杯,朝他们示意。
纪云很自然地揽住白陌的肩膀,带着他走过去,指着那两个生面孔对白陌说:“文艺,郭子。”然后又对那两人介绍,“白陌。”
叫文艺的男人闻声转过头来。他留着及肩的狼尾发型,几缕黑发随意地垂落在脸颊两侧,穿着件质料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黑色立领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袖口挽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和一块款式极简的黑色腕表。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冲白陌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文言晚。做服装设计。他们嫌我名字听着太文艺,就给简化了。”语气平淡,带着点疏离感。
另一个叫郭子的,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寸头,身材敦实健壮,穿着一件半旧的棕色皮质机车夹克,脸上带着爽朗甚至有点憨厚的笑容,嗓门洪亮,伸出手来:“郭亮!朋友们都叫郭子!搞点建筑装修、零碎工程什么的,混口饭吃!”他的手宽厚有力,握手时很有劲儿。他旁边还坐了个戴黑框眼镜、穿着灰色格子衬衫的男人,看起来比较内向安静,纪云没有特意介绍,只含糊地说了句“都是朋友,阿哲”。
叶夜示意酒保照顾吧台,亲自领着他们走到里面一张宽敞的皮质卡座。沙发柔软舒适,陷进去就不想动弹。很快,酒水就被端了上来。冰镇的啤酒冒着冷气,威士忌里冰块晶莹剔透,还有几杯颜色绚丽、造型别致的鸡尾酒,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几杯酒下肚,卡座里的气氛很快就活络起来,打破了最初的些许陌生感。
文艺和白陌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话题从杯中的酒,很自然地过渡到了面料、剪裁和设计。文艺说话时语速平缓,但用词精准,偶尔会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或者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看着杯壁上挂下的酒液。白陌更多是倾听,偶尔插入几句自己的见解,眼神专注,两人之间的交流像是一种无声的密码,建立起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他们从某种进口面料的肌理特性,到灵感的交互与设计理念的形成,专业术语不时蹦出,却并不显得卖弄,反而有种知己相逢的默契。
另一头,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郭子、江书和谢雨已经咋咋呼呼地拼起了酒。郭子喝酒极其豪爽,端起啤酒杯就是一大口,然后“咚”地一声把杯子顿在桌上,开始眉飞色舞地讲他前段时间接的一个老房子改造工程遇到的奇葩业主,描述得活灵活现,引得江书和谢雨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谢雨笑得东倒西歪,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江书则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不甘示弱地给自己又倒满一杯,嚷嚷着要跟郭子“决一死战”。阿哲虽然话不多,但也跟着笑,偶尔插科打诨一句,气氛热烈。
喝到中途,江书显然已经有些高了,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突然“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杯子里的酒液都晃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妈的!提起这个我就来气!那个前老大手底下那帮王八蛋!又他妈来找不自在!上个月把蛋蛋的店给砸坏了,这回居然又摸到老子的铺子里撒野!真当老子是泥捏的?!没完没了是吧!”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
纪云一直慵懒地靠在沙发背里,手里慢悠悠地晃动着杯中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和冰块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他听着江书的抱怨,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江书说完,他才撩起眼皮,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事儿,从夏末闹到现在,小半年了吧?还没个了结?”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这句话却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江书“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由于醉酒,身体晃了一下,谢俞和郭子也立刻跟着站起,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情绪激动,嚷嚷着“操!现在就去废了他们!”、“真以为咱们好欺负?”、“哥几个抄家伙!”,卡座周围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纪云没动,只是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磕”。声音不大,却让那三个激动的人动作一滞。
“明天。”纪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天聚会的,别让几只臭虫扫了兴。”
躁动的气氛像被按了暂停键,慢慢沉淀下来。江书喘着粗气,重重坐回沙发里。郭子和谢俞对视一眼,也坐下了。叶夜适时地又送过来一轮酒。
散场时,已近午夜。除了基本没怎么喝酒的白陌和只喝了两杯鸡尾酒的文艺还算清醒,其他人都东倒西歪。纪云醉得最厉害,几乎整个人挂在了白陌身上,脚步虚浮,脑袋耷拉在白陌肩头,呼出的气息滚烫,带着浓重的麦芽威士忌味道。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小白. . . . . .别. . . . . .别走. . . . . .一起. . . . . .睡. . . . . .”
他像只巨大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着白陌,力气大得惊人。白陌被他勒得脚步踉跄,又好气又好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半拖半抱地把这个醉鬼弄回家,几乎是摔进卧室,扔到了床上。
纪云一沾床,立刻翻滚过来,手臂一伸,牢牢抱住白陌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白陌挣了几下,没挣脱,反而被抱得更紧。累得眼皮打架,他也懒得再动,索性由他去了。夜里,白陌被一阵窒息感勒醒,纪云不知梦到了什么,手臂收得死紧,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呓语,像是在跟谁较劲。白陌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用力掰开那铁钳似的胳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才重新找回睡意。
窗外月色朦胧,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淡淡的酒精与纪云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混合的味道。
哼,告诉你们正宗的西湖醋鱼就是我描述的那个味道,只不过咸味会很淡,酸味会很浓,而且一股子土腥味,问呢就是我之前闲心大爆发做了一条最后死不瞑目了。以及大家如果要写电梯更换的时候不要像我这么写,我这个不算电梯更换只能算重大维修而且是需要公职人员到场的大家要写的话要写的准确一点我这个是后半段还有呢所以就描写一半是没有问题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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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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