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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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他们插科打诨、相互取暖的日常中，如同指间沙般悄然流逝。窗外的景色从深秋的斑斓逐渐褪色，染上了冬日特有的灰白与萧瑟。几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过后，气温骤降，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凛冽的寒意，宣告着立冬已过。
白陌身上的伤，在纪云时而粗糙时而细心的照料下，以及他自己难得的静养中，总算好利索了。痂皮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颜色略浅的皮肉，虽然一些较深的淤青还未完全散尽，但至少行动无碍，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只能像个易碎品似的窝在家里，几乎快闷出发霉的抑郁情绪。随着身体的好转，他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恢复了往常的沉静，甚至因为纪云这个活宝的存在，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鲜活笑意。
这天上午，看着窗外灰蒙蒙、似乎酝酿着更多寒意的天空，白陌拍了拍正在沙发上和猫争夺一根毛线棒的纪云：“喂，起来，出门。”
纪云顶着一头被猫抓得更乱的头发，茫然抬头：“啊？出门？干嘛去？这鬼天气，窝家里看剧不香吗？”他怀里那只奶牛猫趁机抢走了毛线棒，得意地窜到猫爬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买衣服。”白陌言简意赅，指了指自己身上还略显单薄的毛衣，“入冬了，我还没件厚衣服。温度降得这么快，再不买真要冻死。”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设计制作几件，结果一回来就摔伤了，根本来不及动手，现在只好去现成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把其他缺的冬衣一起买了。你不是也说要置换些？”
纪云这才想起这茬，挠挠头：“哦对，是该买了。我这件皮衣都快扛不住早晚的风了。”他利索地站起身，“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个大超市，里面服装区款式多。”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穿透力，白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纪云看他一眼，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灰扑扑的旧围巾解下来，胡乱给他绕上：“先凑合挡挡风。”
围巾上还带着纪云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和一点体温，白陌愣了一下，没拒绝，低声道：“谢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去几站地外的大型超市，但走到半路，纪云眼尖，瞥见一条平时不太留意的小街今天格外热闹，路两旁摆满了卖衣服的摊位，挂出来的大多是厚厚的羽绒服、棉袄、毛衣，看起来十分厚实，价格用大红纸写着，确实比超市里便宜不少。
“欸，小白，你看那儿！”纪云拉住白陌，指着那条人头攒动的小街，“这不现成的吗？还去啥超市，又远又贵。这儿近，便宜，顶多就是用料差了点，可能是劣质棉填充的。”他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分析，“反正咱们糙汉子，暖和就行，又不讲究那么多。”
白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条街本身似乎就是一条传统的服装街，两侧是固定的店铺，此时店门口也支起了摊位，和临时来的小贩们混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个热闹的冬季服装集市。大概是临近年底，都在抓紧清仓促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也行。”白陌点点头，他对品牌和所谓的高质量并不执着，实用和性价比更重要，“如果能挑到不是劣质棉的，就更好了。”
于是两人拐进了这条喧闹的小街。一进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寒冷的空气被密集的人流和悬挂的厚衣物隔绝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纺织物染料、人体温度和路边小吃摊香气的热闹氛围。摊位上的衣服琳琅满目，颜色鲜艳夺目，大多是迎合大众需求的实用款式。
他们开始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逛，仔细翻看、触摸。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衣服的质量比预想中要好不少。羽绒服摸上去填充物均匀，没有明显的梗块或异物感，面料也还算密实；毛衣的毛线手感柔软，不扎皮肤；棉服掂量着也沉甸甸的，看起来很保暖。而且大部分衣物都洗熨得干净整洁，很多是这条街上原有店铺的自有品牌或库存尾货，为了回笼资金在做促销，能看出老板们的急切。
两人左挑右选，互相参考，效率倒是不低。白陌主要看中了基础款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几件厚实的纯色羊毛衫和加绒长裤。纪云则偏好更花哨一点的款式，选了件带毛领的短款棉服、印着夸张logo的卫衣，还有几条看起来就很暖和的加厚运动裤。
然而，平静的购物时光在挑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御寒主力——羽绒服时，被打破了。纠纷的源头是颜色。
纪云不知怎的，目光被一件挂在高处的长款羽绒服牢牢吸住了。那是一件极其粉嫩的颜色，不是柔和的樱花粉，也不是低调的裸粉，而是那种饱和度极高、近乎荧光的艳粉色，在灰蒙蒙的冬日背景下，简直像自带发光特效。
“小白！快看这个！”纪云兴奋地把白陌拉过来，指着那件羽绒服，眼睛发亮，“这个颜色多正！多醒目！冬天穿绝对不怕被车撞！”
白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感觉眼睛被刺了一下。他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震惊、疑惑和“你审美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的复杂表情。他忍不住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旋转的动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纪云：“你. . . . . .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他严重怀疑纪云的眼睛或者大脑构造异于常人。
纪云却完全无视他的质疑，反而热情洋溢地推销：“多好看呢！真的！你皮肤白，穿这个肯定更显气色，跟个. . . . . .跟个粉嫩的三彩团子似的，多可爱！”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想伸手去把那件衣服取下来。
“打住！”白陌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穿这个颜色出门。”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裹在这样一个移动荧光棒里的样子。
但纪云显然不打算放弃，开始了死缠烂打模式，从“试试又不要钱”到“冬天需要点亮色调节心情”，再到“你看都没人买，多特别”，叽叽喳喳在白陌耳边念个不停。白陌被吵得头疼，加上周围摊主和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他最终抱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心态，妥协了：“……行，试，就试一下。”
当白陌僵硬地套上那件荧光粉的长款羽绒服时，效果甚至比想象中还要“震撼”。宽大的版型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明亮的粉色将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映衬得更加诡异，拉链一拉到头，帽檐下的脸写满了生无可恋。这已经不是像三彩团子了，简直就像一个刚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会行走的粉色巨型蚕蛹。
纪云却围着他又蹦又跳，猛夸：“哇！好看！真的好看！特别显年轻！精神！就这件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钱包，快速找到老板，问清价格，付钱，拿货，一气呵成，根本不给白陌任何反悔和脱下来的机会。
白陌看着手里那个印着廉价商标的塑料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闪瞎眼的羽绒服，气得反而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和“你给我等着”意味的笑。他指着纪云：“行，你够狠。”
说完，他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家同样卖羽绒服的店铺，目光犀利地扫过衣架，最终精准地锁定了一件同样饱和度极高、荧光闪闪的——翠绿色短款羽绒服。他二话不说，直接按纪云的尺码拿了一件，利落地付钱买下。
然后，他提着那件绿得晃眼的衣服走出来，在纪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塞进他怀里，脸上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平静：“我有的，你也得有。要丢脸一起丢脸，这才公平。”说着，不顾纪云的哇哇大叫和微弱反抗，强硬地帮他脱下原来的外套，把这件荧光绿羽绒服给他套上了，拉链直接拉到顶。
纪云：“. . . . . .”
他看着白陌身上那抹扎眼的粉，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片刺眼的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串无奈的笑骂：“操！小白你学坏了！”
于是，在这条熙熙攘攘的冬衣街上，出现了极其醒目的一幕：一个身形修长、面容清冷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荧光粉的长款羽绒服，面无表情；旁边一个高大健硕、眉眼带着点痞气的男人，穿着一件荧光绿的短款羽绒服，一脸哭笑不得。两人并肩走着，就像两个会移动的人形荧光标志，所过之处，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两百，各种窃窃私语和憋笑声不绝于耳。
白陌起初还觉得浑身不自在，但看到纪云那副想脱又怕冷、穿着又尴尬的纠结样子，再看看周围人善意的笑容，那点尴尬反而渐渐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取代了。纪云更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甚至开始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仿佛穿着的是什么巴黎时装周的最新款。
“别说，还挺暖和。”纪云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这钱没白花。”
白陌瞥他一眼，淡淡接话：“嗯，脸皮厚，确实抗冻。”
两人就穿着这身亮堂堂、极其考验路人心理承受能力的行头，硬是逛完了整条街，把之前看中的手套（白陌选了黑色皮手套，纪云选了迷彩滑雪手套）、围巾（白陌要了灰色羊绒，纪云挑了条印着骷髅头的毛线围巾）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买齐了。自始至终，谁也没提要把外面这件“耻辱衫”脱下来——毕竟，寒冷的物理攻击是真实的，比起身体受冻，暂时丢点脸面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特色服装的摊位时，白陌又被一件衣服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袖子和衣身连在一起的厚绒长袍，款式宽松，有点像僧袍或者改良式的居家服，面料是柔软的法兰绒，摸上去异常舒服。他想象了一下穿着这件袍子在家里的感觉，应该很自在，甩动袖子的时候，宽大的袖摆飘起来，估计会像只巨大的蝙蝠。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买了下来。
旁边的纪云拎着大包小包，瞅着那件袍子，嘴角抽了抽：“你这. . . . . .是要去cosplay蝙蝠侠吗？还是打算在家修仙？需不需要二哥我给你找个溶洞布置一下，再配点钟乳石？”
白陌把袍子塞进购物袋，反手就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回怼：“滚你的！审美都丑成能选出荧光绿和荧光粉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买衣服？我穿这个舒服，怎么了？”
纪云被噎得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完美，攻击精准，自己竟无力回天，最后只好悻悻地闭上嘴，拎着东西埋头往前走。
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走到半路，寒风一吹，刚才在集市里攒下的那点热气很快就散光了。正好看到路边有家小店，门口挂着“羊肉锅子”的牌子，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浓郁的肉香，瞬间勾起了两人的馋虫。
“吃这个？”纪云用眼神示意。
“走。”白陌言简意赅。
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一股混合着羊肉鲜香、药材清香和炭火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小店不大，但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气氛热烈。他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个中份的带皮羊肉锅，加了白菜、豆腐和粉丝。
在等锅子煮沸的间隙，纪云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查看这个月的房租收取情况。他名下有十几套老城区的出租房。看着屏幕上的列表，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
“啧，还是有几个老油条没交。”他低声咕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郁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王老五估计又是赌钱输光了. . . . . .李婶家可能确实困难，她儿子住院了. . . . . .最烦的是赵西子那家伙，明明有钱，就是拖着不给，非得上门去吼两嗓子才磨磨蹭蹭掏钱. . . . . .”
他看得入神，连对面白陌递给他的筷子都没注意到。白陌叫了他一声：“纪云，先吃饭，锅开了。”
纪云“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心思显然全在那些拖欠的房租上。
白陌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调了蘸料，夹起锅里已经翻滚的羊肉，吹了吹气，开始吃。羊肉炖得软烂，汤底醇厚，带着淡淡的药膳味，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他吃得差不多半饱了，抬头发现纪云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白陌又叫了他一遍：“纪云，饭要凉了。”
这次纪云连“嗯”都没嗯一声，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别吵。
白陌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对外界充耳不闻的样子，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担忧和疑惑。他放下筷子，仔细打量着纪云。这状态. . . . . .不像平常。虽然纪云平时是有点咋咋呼呼、注意力容易分散，但也不至于叫几遍都听不见。难道. . . . . .是之前他怀疑过的那个“精神病”又严重了？上次他出现类似情况，也只是有些胡言乱语，反应慢而已，现在怎么发展到连人说话都听不进去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白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觉得这问题不能忽视，得重视起来。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试探和严肃，脱口而出：“纪云，你是不是. . . . . .那个精神病又严重了？”
为了加强效果，引起对方的注意，他还拿起桌上的一只干净筷子，隔着桌子，轻轻戳了戳纪云的手臂。
手臂上突然传来的触感，加上那句石破天惊的“精神病”，总算把纪云从收租的烦恼世界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白陌：“啊？你刚才说啥？”
见他这副后知后觉的样子，白陌顿时有点气结，感觉自己刚才的担心都喂了猫。他没好气地，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操！你刚才是不是一点没听老子在说什么？老子说饭都要凉了！而且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要不我带你去找人看看吧？不能总这样不听别人说话啊！”
纪云这才彻底回过神来，看着白陌脸上真实的担忧和一丝愠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羊肉汤，以及对面碗里已经见底的状况，脑子总算清醒了过来。刚才白陌确实叫过他几次，他也模糊地应了，但根本没走心。这行为，确实有点反常，难怪小白会误会。
他赶紧放下手机，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试图和稀泥：“唉唉唉，没事儿没事儿！刚才是想事情入神了，看收租的情况呢，有点烦。没有精神病，我一点病都没有，真的！我发誓！”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
白陌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模样，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信你才怪”，嘲讽道：“死鸭子嘴硬。”他用筷子敲了敲纪云的碗边，“赶紧吃饭，一会儿真凉了，吃了胃疼。”
纪云连声应着“好好好”，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已经微凉的羊肉和配菜，一边吃，一边为了证明自己“正常”，主动跟白陌解释起刚才走神的原因：“就是有几家租客，老是不按时交租，催得烦。大冷天的，还得上门去要，想想就闹心。你说他们就不能自觉一点吗？”语气里带着真实的郁闷和焦躁。
对面正在用手机查看消息的白陌闻言，微微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地说：“没钱交租，也是人之常情。世人都会有手头紧的时候，我也有过。”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纪云一眼，“不然，咱俩当初是怎么相遇的呢？”
正在埋头苦吃的纪云动作一顿，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白陌那略显落魄看起来像离家出走的样子，尴尬地“咳”了一声，应和道：“. . . . . .对哦。”他扒拉了两口饭，又强调，“但收租还是得收的，不然. . . . . .不然我就没钱了。”后面这句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白陌彻底放下手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那倒不至于吧？听你意思，也就那么一两家没收，就能让你没钱？你这经济链也太脆弱了。”他以为纪云就是靠着这点房租做主要收入。
纪云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这才解释道：“其实吧，我现在收租的这些房子，不是我的。”
白陌挑眉：“嗯？”
“是我干姐姐的。”纪云继续说，“她早些年有眼光，攒钱买了不少老房子，专门用来收租。后来她嫌麻烦，不想自己去跟租客打交道，就让我去管了。我能拿到租金总额的30%作为报酬。”
百分之三十. . . . . .还挺多的，看来也是个有钱人。
“别看只有30%，”纪云有点小得意地挺直腰板，“那房子数量可不少，而且有些地段还行，租金要得也不低。算下来，一个月上万元肯定是有的。”虽然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包租公，但对他这种没什么远大志向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笔相当稳定可观的收入了，足以让他过得挺滋润。
“干姐姐？”白陌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一下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你也有姐姐？还是认的干的？”
纪云点点头，语气自然：“对啊，小时候我. . . . . .中间经历了什么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被姐姐捡回来的，后来就认了干亲。怎么了，你也有姐姐？”
白陌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那是一种提到亲近之人时才会有的表情：“那肯定有啊，而且我的是亲的哦。”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复杂，“虽然. . . . . .感觉她不太像姐姐，更像妈妈一样。”
“哦？”纪云感兴趣地放下筷子。
白陌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些，声音也轻了些：“从我出生起，就是姐姐带着我。我都没见过父母，姐姐也说没有父母。我的名字. . . . . .还是姐姐起的。”他的话语里带着对过往的淡淡追忆，却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和喜悦。
提到姐姐，白陌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不一样了。他原本就生得眉细眼长，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是一副清冷疏离、甚至带点悲天悯人意味的相貌，常被纪云私下吐槽像庙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但此刻，那清冷的眉宇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线条变得极其柔和，眼底深处蕴藏着无尽的包容与沉稳，像是经历过风浪后的平静深海。光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带着回忆的浅笑，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这一瞬间的白陌，仿佛褪去了所有平时的冷淡和偶尔的毒舌，变得异常真实和……动人。纪云看着他的侧脸，竟一时看得呆住了，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脑子里懵懵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这哪是菩萨，这分明是. . . . . .是天上哪个不小心迷了路、下凡来的神仙吧？不然怎么会有这种气质？
白陌察觉到旁边过于专注的视线，转过头，就见纪云正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眼神直勾勾的。他张开手，在纪云眼前挥了挥：“干嘛呢？怎么聊着聊着突然发呆了？我脸上有东西？”
纪云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耳根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被汤呛到，咳嗽了两声，掩饰道：“没. . . . . .没事儿！就是吃饱了有点撑，走神了。”他慌乱地站起身，“走了走了，买单回去！这么多东西呢，拎着怪沉的。”
买完单，两人重新提起大包小包，裹紧身上那两件无比醒目的荧光色羽绒服，踏上了回家的路。从路人的视角来看，这简直就是两个会移动的、人形自走荧光棒，还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画面既尴尬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喜剧效果。
然而两位当事人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已经坦然接受了。白陌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仿佛身上穿的只是最普通的黑白灰。纪云则是一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架势，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觉得能这样“坑”到白陌，一起丢脸，也是种别样的乐趣。
回到家，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和室外几乎无异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房子里没有开暖气，阴冷得像冰窖。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对方身上那两件曾经被无比嫌弃的羽绒服。
此刻，这两件荧光粉和荧光绿，在昏暗的室内，竟然散发出一种“真香”的温暖光环。
“噗——”纪云率先没忍住，指着白陌那件粉色的，大笑起来，“别说，这玩意儿在家里看，更刺眼了！跟个大型荧光棒成精似的！”
白陌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这件绿的也不遑多让，像棵营养不良的圣诞树。”
互相嘲笑了一番后，纪云赶紧去开了空调。温暖的空气开始慢慢输送出来。两人各自回房间换衣服。白陌换上了新买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里面是舒适的羊毛衫，看起来低调又暖和。纪云则随意得多，只穿了件厚毛衣，在外面套了件旧皮衣外套，似乎一点都不怕冷。
白陌看着他这身打扮，忍不住提醒：“刚暖和过来，又穿这么少，小心着凉。”
纪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儿，我火力壮！”
白陌见他不在意，也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随你”，便拿着水壶去给后院那几棵历经寒冬考验的树苗浇水了。
说起这几棵树苗，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最开始种下后，精心照料了一阵，柿子和山楂倒是适应得不错，虽然生长缓慢，但总算活了下来，在冬天里保持着顽强的绿意。唯独那株娇气的芒果树苗，终究没能熬过湖南湿冷冬天的魔法攻击，在立冬后不久的一场寒潮中，彻底枯萎了。两人看着那株干枯的小苗，也只能徒呼奈何。后来纪云觉得扔掉可惜，就把枯枝折了下来，剥去干皮，洗洗干净，绑上几根彩色的毛线，废物利用做成了一根简易的逗猫棒。没想到，“猫”对此极为喜爱，每天都要抱着那根小树枝啃咬扑打，玩得不亦乐乎，甚至兴奋过头啃断过一截，现在那树枝只剩半截了，但依然是小猫最爱的玩具之一。
此刻，在渐渐暖和起来的客厅里，纪云正拿着那半截芒果树枝做的逗猫棒，在“乌云盖雪”面前晃来晃去。小猫全神贯注，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晃动的毛线，身体伏低，尾巴尖兴奋地轻颤，然后猛地扑上来！纪云敏捷地一抬手腕，小猫扑了个空，不甘心地“喵”了一声，转而用爪子扒拉纪云的裤腿，试图顺着爬上去。
“嘿！小东西，还挺机灵！”纪云逗得起劲，树枝在空中划出各种诡异的弧线，小猫上蹿下跳，就是死活抓不到，气得它最后放弃了树枝，转而挠了一下纪云的拖鞋，然后扭头迈着高傲的步子回猫窝去了，边走边发出不满的“喵喵”叫声，像是在指责这个两脚兽太狡猾了。
听到“猫”在那里仿佛骂街一样的叫声，纪云顿时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转头就冲着在后院浇水的白陌喊：“嘿！小白！你快看！它欺负我！抓不到逗猫棒就挠我拖鞋！还骂我！你快来管管它！”
听着屋里一人一猫幼稚的拌嘴声，白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隔着玻璃门回了一句：“你怎么不自己‘管’？你是它亲爹呀，别找我，我浇水呢。”
过了好一会儿，白陌总算给几棵幸存的树苗都浇完了水。初冬的自来水，冰凉刺骨，尤其是刚从水管里放出来的时候，简直像是融化的雪水。白陌洗完手，感觉指尖都冻得有些发麻，虽然没有冻红，但那冰冷的触感久久不散。他看着自己冰凉的双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
他悄无声息地溜回屋内，纪云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试图用零食重新引诱那只生气的小猫。白陌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只冰凉的手，猛地从纪云的毛衣后领口塞了进去，紧紧贴在他的后颈皮肤上！
“嗷——！！！”
纪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冰袭”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那蹦起的高度，估计去参加奥运会跳高预选赛都能轻松过关。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白陌的“冰手”从衣服里拽出来，一边龇牙咧嘴地倒吸冷气：“嘶——小白！你想谋杀啊！不对！你想冻死我啊！”
白陌计谋得逞，看着纪云蹦跳惨叫的狼狈样子，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恶作剧成功的、亮晶晶的喜悦，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毕竟，以前和他同住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似的“老狐狸”，他这点小把戏从来没能成功过。现在好不容易遇到纪云这么一只看起来威风凛凛、实则傻乎乎容易上当的. . . . . .嗯，该怎么形容呢？
白陌打量着还在揉后颈、龇牙咧嘴的纪云。说他像小蠢狗，似乎贬低了他那股子偶尔流露的狠厉和义气；说像藏獒，又觉得他没那么凶悍丑陋，反而长得眉清目秀，挺有男人味。纪云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江湖气，但一到日常生活里，就常常透出一种傻憨憨的、特别容易相信人的单纯感。白陌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像一只被山神点化过、通了人性，但骨子里还保留着忠诚和一点点傻气的漂亮山犬，或者说是. . . . . .颜值超高版的小土狗？但归根结底，还是带着点傻气。
就在白陌沉浸在自己的比喻中时，纪云已经缓过劲来，并且开始悄咪咪地策划反击。他眼神贼溜溜地转着，想找机会也吓白陌一跳，或者把冰凉的手塞回他脖子里。然而，他刚有所动作，白陌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回过神来。
不等纪云实施报复，白陌眼疾手快，一把将正蹲在猫爬架上舔爪子的“猫”抱了起来，然后转身就朝纪云凑过去！
“猫”突然被抱起，本来有点不高兴，但一看到近在咫尺的纪云的脸，想起刚才被戏耍的“仇”，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伸出爪子就在纪云凑过来的胳膊上、脸上虚张声势地一阵狂拍，虽然没伸指甲，但那架势也够吓人，嘴里还发出“哈气”的声音，像是要报刚才逗猫棒的一箭之仇。
“喂喂喂！小白你耍赖！还带找帮手的！”纪云被这“人猫混合双打”搞得手忙脚乱，一边躲闪猫的“无影爪”，一边又要防备白陌可能的后招。这小祖宗打不得，打了得好几天不理人，见了面还得被挠；后面那个更打不得，也打不过！家里地位最低的，果然是他！
纪云只好一边在客厅里抱头鼠窜，一边大声求饶：“错了错了！二哥错了！不搞你们了！饶了我吧！猫爷！白爷！”
最后他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逃，只好快速地闪进自己的卧室，扒着门缝，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地、可怜巴巴地继续求饶：“别搞了，两位祖宗，我认输还不行吗？”
白陌抱着猫，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纪云那副怂样，忍着笑，故意板着脸说：“这你要问它，它要是叫一声，就算同意放过你；要是不叫，那就说明还没原谅你。”说着，他掂了掂怀里的猫。
纪云一听，脸都垮了：“别啊祖宗！它怎么可能. . . . .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怀里的猫，似乎追累了，也可能是看纪云实在可怜，居然真的仰起脖子，拖长声音“喵——”了一声，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慵懒和. . . . . .宽宏大量？
“它叫了！”纪云瞬间喜出望外，几乎是蹦跳着从房间里冲出来，小心翼翼地从白陌手里接过那只还在甩尾巴的猫，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用脸蹭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还是你对我好！猪咪！不像某个姓白的，心肠大大地坏！”他一边吸猫，一边用眼神控诉白陌。
白陌看着他这变脸速度，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跟他计较，转身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今天的晚饭有些不同寻常。白陌似乎心情很好，也可能是下午购物累了不想做复杂的，他突然闲心大发，决定做一大锅饭团。他蒸了喷香的米饭，准备了各种馅料：肉松、火腿丁、榨菜碎、玉米粒、甚至还有下午买回来的熟芝麻和海苔碎。他耐心地把米饭摊平，放上不同的馅料，然后仔细地捏成一个个结实可爱的三角形或圆形饭团，每一个都包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这种“开盲盒”式的吃法，让晚餐充满了趣味性。纪云吃得津津有味，每咬开一个，都像一次小小的冒险。“这个是肉松的！好吃！”“哇！这个是火腿玉米！运气不错！”“呃. . . . . .这个是纯榨菜的，也还行. . . . . .”
然而，幸运女神并没有一直眷顾他。当他吃到第四个饭团时，咬下去的口感让他愣住了。外面是温热的米饭，里面却是. . . . . .软糯粘牙、带着流心芝麻馅的——汤圆？饭团包汤圆？这是什么魔鬼组合？他表情扭曲地勉强咽了下去。
还没等他缓过劲，下一个饭团又给了他沉重一击。这次咬开，是正常的米饭，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直冲脑门的辛辣味爆炸开来！里面居然包了一小撮干辣椒籽！纪云被辣得瞬间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张着嘴直哈气，抓起旁边的水杯猛灌。
“咳咳咳. . . . . .水. . . . . .小白！”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指着白陌，用夸张的、仿佛濒死的语气控诉，“你. . . . . .你这是要谋害朕吗？！饭团包汤圆？！饭团包辣椒籽？！罪人！其心可诛！”他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一边还试图把怀里刚睡着的猫举起来，递到白陌面前，想让“猫”去替他“报仇”。
结果“猫”只是不耐烦地“喵”了一声，挣脱他的怀抱，跳下地，甩着尾巴回窝睡觉去了。
白陌看着纪云被辣得跳脚又报仇未遂的滑稽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纪云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那点被捉弄的郁闷也消散了，最后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
晚饭就在这片混乱又欢乐的“讨伐”与笑声中结束了。
一如既往，饭后进入了娱乐时间。经过这几个月的“努力”，他们已经把《赛尔号》系列动画追完了。面对剧荒，两人决定用抽签的方式，在《小猪佩奇》、《喜羊羊与灰太狼》和《熊出没》之间选择一个来看。
结果，签条展开——【小猪佩奇】。
两人拿着那张纸条，面面相觑，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让两个大男人，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粉红吹风机一家子的日常生活？这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象。
沉默地对视了三秒后，两人极有默契地、异口同声地说：“反悔吧？”
“同意！”
于是，刚刚庄严的抽签仪式被无情推翻。他们拿着遥控器，在儿童动画区来回翻找，最终什么也没选中。最后，纪云干脆把频道切换到了电视剧区域，搜索喜剧片。翻找了一会儿，他选中了一部很久以前大火、以搞笑和日常著称的国产情景喜剧——《爱情公寓》。
“看这个吧，”纪云把遥控器递给白陌，“随便找一季开始看，反正都是独立故事。”
白陌没什么意见，接过遥控器，随便选了一季点开。熟悉的片头曲和搞笑桥段很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客厅里回荡着电视里的笑声和台词声，空调呼呼地输送着暖气，猫在窝里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时间在指针的滴答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随着电视剧一集集播放，白天逛街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两人的眼皮开始打架，呵欠一个接一个。剧情虽然有趣，但也抵不过浓重的睡意。
当时钟指向十一点多时，白陌率先按下了暂停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看了，睡吧。”
纪云也困得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嗯，困死了。”
两人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纪云习惯性地以为白陌会像前些日子一样，来他房间或者让他过去睡，他甚至还站在自己门口等了一下。
结果，就听到对面房间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白陌把门关上了。
纪云愣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白陌的房门：“小白，你今晚不过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不易察觉的. . . . . .失落？
门内传来白陌略显含糊但很清晰的声音：“不要，今晚我要自己睡。”语气坚决。
纪云趴在门板上，不死心地又问：“那. . . . . .那我可以来你这睡吗？我保证不打呼噜！”他试图讨价还价。
结果里面立刻传来一句：“想都别想。”
纪云碰了一鼻子灰，在门外摸了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 . . . .哦。”他站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那. . . . . .明天晚上可以吗？”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纪云以为没希望的时候，白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 . . . .随你。”
虽然没能如愿，但得到了明天的“许可”，纪云的心情瞬间又阴转晴，他高兴地应了一声：“好！那晚安！”
“晚安。”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辆声。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微弱的光晕透进来，让整个房子都沉浸在一种静谧的、深蓝色的昏暗之中。所有的喧嚣和热闹都沉淀下来，仿佛连家具和空气都一同陷入了安详的睡眠。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入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