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痕》初元的随手保存

29、种树

　　第二天，两人是被一阵又急又响、跟索命似的门铃声吵醒的。
　　“操. . . . . .”纪云先被炸醒，烦躁地低骂一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带着一肚子起床气，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那架势像是要去跟按铃的人干架。
　　白陌也被吵得皱起眉，跟着坐起身，浑身的伤经过一夜休息，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比昨天那种尖锐的刺痛缓和了不少。他听着纪云骂骂咧咧穿过客厅的动静，揉了揉额角。
　　院门被纪云一把拉开，外面站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快递员，脚边堆着四个硕大的、用厚实稻草绳和黑色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条状物。
　　“快递！请问是白陌先生吗？签收！”快递员语气冲得很，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纪云愣了下，扭头朝屋里喊：“白陌！你的树！过来签个字！”他自己没动，就堵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大家伙直嘬牙花子，“好家伙，你这买的哪是树苗，是树祖宗吧？”
　　白陌拄着那把长柄伞当支撑，慢慢挪到门口。看到那四大捆树苗，点了点头，对快递员说：“我的。”他接过签收单，潦草地写下名字。
　　快递员一秒不多待，转身就走。
　　纪云弯腰，尝试着搬起一个——沉得他差点闪了腰。“我靠！你这挑的都是些什么品种？这么实在？这得是长了多少年的老桩了吧？”他记得白陌说是要能快点结果的，但这分量也太感人了。
　　“跟店家说了要年份足、好成活的，”白陌看着那巨大的包裹，“贵点，省心。”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动手，但现在这浑身伤的状况，显然是泡汤了。
　　纪云认命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得，少爷您金口一开，苦力还得我来干。”他嘴上叨叨着，动作却没含糊。先一口气把两个相对小点的树苗包裹看样子是柿子和山楂扛了起来，脚步扎实地往后院挪。
　　白陌拄着伞，靠在通往后院的门口看着他。
　　后院不大，之前荒着，杂草被纪云闲得蛋疼时清理过，泥土裸露着，倒是省了事。
　　纪云放下树苗，又返回前门去搬另外两个，特别是那株最大的芒果苗，扛起来时脖子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嚯，这玩意儿. . . . . .看着咋有点蔫吧？”他盯着那株芒果苗，叶子确实不如另外三株柿子和山楂精神，“这能行吗？咱们这儿虽说冬天没北方那么邪乎，但冷起来也够呛啊，它扛得住？”湖南的冬天湿冷湿冷的，他有点怀疑这热带玩意儿的生存能力。
　　白陌也看了看那株无精打采的芒果苗：“店家说是适应了的品种，试试吧。”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有点没底。
　　纪云不再多问，去找来了铁锹和锄头。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旧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开始在后院划好的位置挖坑。泥土被翻起，带着南方潮湿土壤特有的黏腻气息。他干活麻利，力气也足，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白陌帮不上忙，就安静地靠在门边看。阳光慢慢爬过院墙，落在纪云淌着汗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上，落在新翻的泥土和等待安家的树苗上。
　　忽然，某个角度撞进视线——纪云正弯腰，小心地把一株柿子树苗扶进坑里，手臂肌肉线条绷紧，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全神贯注地调整着树苗的姿势。身后是斑驳的老墙和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
　　这画面有种踏实的力量感。
　　白陌下意识摸出手机，想拍下来。
　　可他刚举起手机，就被当事人逮了个正着。
　　纪云正好直起腰想喘口气，一眼瞥见白陌的举动，立刻眉毛一挑，脸上挂起那种痞里痞气的笑容，扬声喊道：“哎哎哎！干嘛呢！偷拍哥的英姿？收费了啊！一张一百，概不赊账！”
　　白陌被他这不要脸的话逗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莫名的触动瞬间烟消云散。他放下手机，没好气地回怼，“行，不拍了。二哥您帅得惊天动地，相机根本拍不出您十分之一的神韵，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有眼光！”纪云得意洋洋，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美滋滋地继续弯腰填土，还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
　　白陌笑着摇头，把手机收了起来。
　　好不容易，四个坑都挖好，树苗也都栽了下去，土压实了。纪云累得满头大汗，撑着铁锹喘气。
　　“得浇点定根水。”他抹了把汗说。
　　白陌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定根水？”
　　纪云啧了一声：“瞧不起谁呢？以前瞎捣鼓养过点别的，专门上网查过好吧！”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得意。
　　他左右张望找浇水的红塑料盆。印象里那盆平时都搁在洗手间边上或者院角。
　　结果找了一圈，没影儿。
　　“奇了怪了，盆呢？”纪云嘀咕着，又进屋去找。客厅没有，洗手间也没有。最后，居然在厨房的阳台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红盆，盆底还残留着点水渍。
　　“这盆怎么跑这儿来了？”纪云端着盆出来，一脸懵。
　　白陌也看见了，同样茫然：“不知道啊。谁拿到厨房去的？”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想不起来这盆子啥时候、为啥会出现在厨房。
　　“见鬼了. . . . . .”纪云挠挠头，“可能之前用完顺手放那儿忘了吧。”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接了满满一盆水，端到后院，仔细地给每棵新栽的树苗浇上水。清水渗入深色的泥土，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刚忙活完，天色就暗了下来，风吹得也急了，院里的树苗枝叶晃动着，那株芒果苗看着更显单薄。
　　“看着要变天？”纪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嗯。”白陌也看了看天色。
　　两人没多在院子里停留，前后脚回了屋。纪云去冲澡换衣服。
　　出来时，白陌已经拉上了客厅的窗帘，挡住了外面阴沉的天光。屋里开了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把房间烘得暖暖的，跟外面仿佛两个世界。
　　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声音开得不大。两人都没认真看，一个瘫在沙发这头刷手机，一个靠在沙发那头，看着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掌发呆。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能听到枝叶摇晃的沙沙声。那四株刚种下的树苗，尤其是那株看起来就娇气的芒果，能不能扛住湖南冬天特有的湿冷魔法攻击，还是个未知数。
　　但此刻，屋里是暖的，是安静的。那些外面的风雨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暂时都被厚厚的窗帘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