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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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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洗漱后的水声淅沥沥地停歇。两人互道了晚安,各自回了房间。白陌掀开被子躺下,被褥还带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干燥气息,他闭上眼,正准备沉入睡眠。
“叩、叩叩。”
轻轻的、带着点犹豫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陌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扬声问。
“怎么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纪云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含糊:“. . . . . .那什么. . . . . .小白. . . . . .今天晚上. . . . . .能不能. . . . . .继续一起睡?”
白陌坐起身,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下床走到门口,拉开房门。纪云穿着睡衣站在外面,眼神有点飘忽,不太敢直视他。
“为什么?”白陌问,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怕黑。”纪云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个理由,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白陌简直气笑了,想都没想,抬手就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发出清脆一声:“你怕黑?唬谁呢?那你之前二十多年怎么睡的?跟灯睡的啊?”
“嘿!”纪云挨了一下,立刻瞪起眼,捂住胳膊,那点扭捏瞬间被不满取代,“你干嘛打我啊?不行就不行嘛!打人干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恼火,说完,也不等白陌再说什么,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间,还把门关得稍微响了点。
白陌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满心莫名其妙,低声嘀咕,“. . . . . .这什么毛病?白天一个德性,晚上又一个德性?”他摇摇头,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只觉得纪云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一夜无话。
第二天白陌醒来时,家里静悄悄的。他走出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纪云那间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也没人。
“起这么早?”他有些疑惑,正准备去洗漱,就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动静。
门开了,纪云从里面走出来,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有些蔫蔫的,看都没看白陌一眼,耷拉着脑袋,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擦过。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还极其清晰地、带着十足怨气地“哼”了一声。然后,他就那么趿拉着拖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脚步虚浮地走向阳台,“啪”一声点燃打火机,靠在栏杆上吞云吐雾起来,背影都透着一股“老子很不爽别惹老子”的气息。
白陌被他这一连串操作搞得更加莫名其妙,看着阳台上那烟雾缭绕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怀疑。
这家伙. . . . . .脑子是不是真的出什么毛病了?要不要找个时间带他去医院看看?
他摇摇头,暂时把这事放下。今天他打算去林薇的工作室一趟。天气眼看着越来越冷,快要入冬了,他带来的厚衣服不多,得提前给自己做几件。顺便,还可以织条围巾和手套,不然等到下雪,他可就只能戴工地手套了,那玩意儿可一点不防冻,腰冻坏了,他以后还怎么做衣服啊。
洗漱完,简单吃了点东西,白陌便出了门。创意园区离得不远,走没多久就到了。上楼,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意外的有些嘈杂。
没看到林薇像往常一样坐在她整洁的工作台前画图或者剪裁。看到她时,她正蹲在靠近门口的一片空地上,面前放着一块不小的、颜色深邃湛蓝的矿石,看上去像是孔雀石。她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石碾,正哐哐哐地用力敲砸着那块矿石,声音响亮得跟小型装修现场似的。地上已经溅开不少细碎的、闪着幽蓝色微光的石头颗粒。
白陌小心地绕过那些闪亮的碎石粒,走过去问:“林薇?你这是. . . . . .干嘛呢?”
林薇闻声抬起头,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眼睛却亮晶晶的,她喘了口气,用胳膊抹了下汗:“哦,白陌你来啦!我在搞这个!”她指了指那块惨遭蹂躏的孔雀石,“我要把它弄碎!磨成粉或者小颗粒!我要向你学习,不能只当个裁缝,我也要当设计师!不过我是珠宝设计师!”她语气兴奋,“等我做出漂漂亮亮的首饰,就能和你的衣服搭配了!”
白陌看着她充满干劲儿的样子,笑了笑:“好呀,有志气。那我可就等着你的成品了,到时候我一定留一件最好看的衣服,专门用来搭配你的首饰。”
“一言为定!”林薇高兴地应道,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块坚硬的孔雀石较劲,哐哐声再次响起。
白陌绕过“施工区域”,走进里面的工作间。这里相对安静许多。他从墙角的工具箱里翻找起来,里面存放着他这些年的一些设计手稿,很多都是学生时代或者灵感迸发时画的,有些做了出来,有些则因为各种原因成了废稿。
他抽出一叠略显陈旧的画纸,慢慢翻看着。最后目光停留在一张大一时的设计稿上。那是一件大衣和风衣结合的长款外套,当时觉得设计元素过于堆砌,被老师打了回来。但现在看来,去掉那些繁复的装饰,修正一下版型,调整领口细节,似乎还不错。有现成的图,总比重新画节省时间。
他铺开画纸,拿起铅笔和橡皮,开始修改。擦掉冗余的装饰线条,微调肩线和腰身比例,将夸张的领口改得更加利落现代. . . . . .很快,一件简洁大气又不失设计感的长款外套草图就成型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将修改好的图样放在一边备用。
接着,他需要为自己织手套做准备。他随意找了一张废纸,在上面写下自己双手的尺寸数据——掌围、指长、虎口距离等等。然后拿着尺子比划,进行一系列加加减减甚至乘除的计算,最终得出了需要起多少针、如何加减针才能织出贴合手型的手套。
放下笔,他又转身去工具箱里继续翻找合适的毛线。翻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五颜六色的线团里揪出两个颜色不一样、大小也不一的细毛线团。一个是柔软温暖的奶黄色,另一个是沉稳的浅棕色。他掂量了一下,皱起眉——每个颜色的线量,看起来都只够织一只手套的。
这就有点尴尬了。是做两只不同颜色的手套?左手奶黄,右手浅棕?好像有点太跳脱了。或者……做拼色的?把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织,说不定效果还不错,起码比左右手完全不同颜色要协调。
思考片刻,他决定采用拼色的方案。打定主意后,他从刚改好的那件风衣外套口袋里——他习惯性地把一些常用小工具放在顺手的地方——掏出了一双长长的、光滑的木制棒针。
他坐在工作台前,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手边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先将两种颜色的毛线线头并在一起,手指灵活地在棒针上绕了几圈,算是起了个头。然后,两根棒针就开始在他指尖交错飞舞。
他织手套的方法很特别,是从手腕部分开始圈织。奶黄色和浅棕色的细线随着棒针的起落被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自然而随机的杂色效果,既和谐又富有变化。他的手指动作熟练而轻盈,绕线、挑针、穿线、拉紧. . . . .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织好的部分慢慢从他指间垂下,柔软而细腻。
窗外,不知名的鸟儿衔着一颗干瘪的小柿子,“扑棱棱”地落在窗台上。它放下柿子,用小尖嘴啄食着,偶尔歪过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窗内——那个安静坐在光晕里的人,和他手中那两根不断舞动、编织出温暖织物的木棍,仿佛也在默默学习着这神奇的技术。
时间在棒针细微的碰撞声中悄然流逝。等他终于织完最后一针,收好线头,一对拼色细腻、柔软贴手的男士手套就完成了。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手感、大小都很合适。
然而,当他拿起剩下的毛线时,却愣了一下——居然还剩了不少!看来是他之前大多用粗毛线织围巾毯子,对这种细毛线的用量预估产生了偏差。
他看着那团剩余的、奶黄和浅棕交织的毛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戴过手套的手。突然,另一双手的样子闯进他的脑海——骨节更分明一些,手指似乎也更长一点,手掌好像也宽厚一些. . . . . .是纪云的手。他们偶尔拉扯或者递东西时碰到过,印象中,似乎比自己的手要大上那么一圈。
“说不定. . . . . .可以给他也织一双。”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说干就干。他重新拿起棒针,估算了一下纪云大概的尺寸,就在刚才的基础上适当增加了几针。织法还是同样的织法,只是更大一些。对于他来说,这并不难。
等他把第二双手套也织完,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午饭时间,指向了下午两三点。虽然他长期以来都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在纪云近期近乎“监视”般的督促下,竟然也慢慢养成了一日三餐规律进食的习惯。此刻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提醒着他,今天不仅没吃早饭,连午饭也错过了。
他放下手里完成的手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和僵硬的手指,起身走出工作间,跟还在和孔雀石“搏斗”的林薇打了声招呼:“林薇,我出去找点吃的。”
“哦好!帮我带瓶水呗!”林薇头也不抬地喊道。
“行。”
走出创意园区,白陌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附近没什么像样的便利店,只有一家看起来像是文具店和小卖部结合体的狭窄小店。他走进去,里面空间逼仄,货架上大多是文具和些包装花里胡哨的零食、辣条、以及各种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国产小蛋糕。
他看着那一排排油汪汪的辣条和添加剂味道浓郁的糕点,瞬间食欲全无,甚至有点反胃。比起吃这些,他觉得自己宁愿回去喝热水扛着。
“算了,不买了。”他低声自语,转身就走出了小店。
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一个干净些的小卖铺,买了瓶水准备带回去给林薇。
回到工作室,把矿泉水丢给林薇后就打算烧了点热水,等水开后混合一些凉水喝下倒是暂时压下了饥饿感。然后拿出针线,开始给两双手套加装小扣子。这样脱下来的时候可以把两只手套扣在一起,就不容易丢了一只。
缝完扣子,他又拿起上午修改好的外套设计图,再次审视,做一些最后的微调。等这一切都忙完,窗外的天色已经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把设计图、手套都仔细放好。准备回家时,他习惯性地去摸平时放墨镜的抽屉——空的。他又在工作台上、旁边的柜子里、甚至地上都找了一圈——那副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深色墨镜,不见了。雨伞和钥匙都好好地在旁边,唯独墨镜不翼而飞。
“. . . . . .”白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反正天也黑了,不戴墨镜也没关系。”他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拿起东西,锁好工作室的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路灯的光线其实并不算特别刺眼,但对于习惯了用墨镜过滤强光的白陌来说,直接暴露在这样的光线下,眼睛依然感到有些干涩和不适,视野边缘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晕影。
他插着兜,提着装着手套和雨伞的袋子,尽量避开直接看向光源,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街边一家药店时,明亮的灯光和玻璃反光让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早上纪云那反常的举动和黑眼圈,心里再次嘀咕:那家伙别真是精神压力太大,脑子出什么问题了吧?要不要进去买点安神的药. . . . . .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就在他下意识回头看路的瞬间——
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如同闪电般直冲他的门面!
是一辆突然从拐角窜出的电瓶车,车主大概是为了“安全”或者“炫酷”,把车前灯开成了爆闪模式,那强光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猝不及防的双眼!
“嘶!”白陌倒抽一口气,瞬间眼前一片煞白,随即被剧烈的刺痛和酸胀感淹没。瞳孔在极限条件下猛烈收缩,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剧烈晃动的水波,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色块和光晕,连近在咫尺的人行道砖都看不清了。
“操!”他下意识地骂出了声,立刻紧紧闭上刺痛流泪不止的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他闭着眼,站在原地缓了十几秒,感觉那阵最强烈的白光残留似乎消退了一点,才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细缝——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旁边不远处一个摆地摊贴手机膜的小贩,正好在调整自己用来照明的LED灯板角度,一道更加集中、更加冷冽的强光反射弧,“唰”地一下,不偏不倚,再次精准地晃进了他刚刚睁开、还无比脆弱敏感的眼睛里!
“!”白陌被这第二波袭击搞得措手不及,刺痛感加倍袭来,他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仰头,想躲开那道光,脚下紧跟着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出了大事。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正好有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子疯跑过来,其中一个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后腰上!
“哇!”
小孩的惊叫声和他自己的闷哼同时响起。原本就脚下不稳,再被这么一撞,白陌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而更倒霉的是,他脚下踩到的第一块地砖,就是松动的。
“咔嚓——哐当!”
一声脆响,那块地砖猛地向下倾斜翘起。白陌一只脚彻底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猛摔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在摔倒的瞬间,白陌只来得及尽力蜷缩身体,试图用肩膀和手臂护住头部,然后顺势翻滚卸力——这是他能想到减少伤害的唯一方式。
然而,这一带的路面状况极其糟糕,简直就是个陷阱区。他这一滚,身体接连撞上、碾过好几块破碎翘起、边缘锋利的水泥砖块!
“嘶——”尖锐的疼痛从手臂、手肘、腰侧传来,他甚至能感觉到粗糙的水泥边缘刮擦撕裂皮肤的触感。脸颊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估计是被擦到了。
他勉强停下翻滚,试图撑地站起来,但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显然是刚才扭到了。而且,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手掌撑地借力的那块砖,竟然也是松动的!根本吃不住力!
“哗啦——!”
他再次失去平衡,这一次是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了路边一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上!那垃圾桶本来就没装满,被他这么一撞,直接“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里面各种果皮、纸屑、不明液体. . . . . .稀里哗啦地泼了他一身!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食物腐败和化学清洁剂味道的恶臭将他彻底笼罩。
白陌躺在冰冷的、满是垃圾的地上,有那么几秒钟,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眼睛依旧刺痛流泪,视线模糊不清;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手臂、脸颊火辣辣地疼,脚踝钻心地疼;衣服被擦破了好几个口子,浸满了肮脏污秽的垃圾汁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没打开的雨伞和钥匙. . . . . .
他现在的模样,简直比路边最狼狈的乞丐还要凄惨三分。至少乞丐不会穿着被撕破的、价值不菲的羊绒风衣,更不会受伤拿着装了许多东西的袋子。
巨大的挫败感和生理上的不适让他几乎想就这么躺在地上算了。但他还是咬咬牙,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摸索着旁边的墙壁,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眼睛看东西依旧模糊,还不停地流眼泪,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只能半闭着眼,忍着刺痛,一只手紧紧扶着冰冷的墙壁,另一只手徒劳地在面前挥动,像真正的盲人一样,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踉跄地朝着榆钱胡同的方向磨蹭。
真正的难题来了,回榆钱胡同,需要穿过一条不算太宽但车流不小的马路。这段路没有人行天桥,也没有地下通道。
他现在这个样子,想过马路,简直难如登天。要么,彻底闭上眼睛,找个盲杖之类的东西探路摸索过去——可他环顾四周,连根像样的树枝都找不到。难道要找个路人牵着过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太丢人了。而且他现在一身脏臭哪个行人会愿意?那么,就只能硬着头皮,冒着被往来车辆灯光持续攻击的风险,睁着这双半残的眼睛走过去。
没有别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都带着垃圾的酸臭味。他侧过头,尽量用眼角余光的微弱视野判断车流,然后咬紧牙关,踏上了马路牙子。
这一段路走得可谓是惊心动魄。他尽量避开直视车灯,但晚高峰时段,那些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一片,同样晃得他头晕眼花。好几次差点踩进人行道翻起的坑里,就在他快要走到对面,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准备一鼓作气摸过最后几米盲区时——
意外再次发生。
他脚下的人行道砖,又是一块松动的!而且这块砖缺失了一大角,形成一个隐蔽的坑!
“操!”他低呼一声,脚下一空,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下巴和另一侧脸颊狠狠蹭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传来新的剧痛!
他本能地想再次翻滚卸力,但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一个低矮的石墩子,要是滚过去撞上,后果不堪设想。他硬生生止住了翻滚的势头,任由身体砸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这下好了,两边脸颊都挂了彩,新伤叠旧伤。他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再次艰难地爬起来。身上更脏了,伤口估计也更惨烈了。
他终于放弃了任何侥幸心理,像个真正的重伤员,拖着那条扭伤的脚,闭着眼,完全依靠扶墙和模糊的方位感,一步一步地、极其狼狈地挪回了榆钱胡同口,挪到了自家院门前。
摔了那么两跤,又在路上摸爬滚打,门钥匙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站在紧闭的院门前,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任谁遭遇这么一连串莫名其妙、倒霉透顶的破事,都不会有好心情。
他不想花力气喊,也没心情解释,只是抬起那只相对完好、但也满是擦伤和污渍的手,用力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敲响了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有些沉闷。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纪云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啊?. . . . . .哟,少爷这是打哪混. . . . .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几乎在门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味和垃圾腐臭味的复杂气味率先涌了进去。
纪云后面那半句调侃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透过门缝,看到了门外白陌的模样——头发凌乱,沾着灰土和不明污渍;脸颊两侧都是明显的擦伤,渗着血丝,还沾着泥土;眼睛红肿得厉害,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深色的风衣上浸染开大片污渍,散发着恶臭;一只手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雨伞,手上也满是擦伤……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摇摇欲坠。
纪云脸上的不耐烦和调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错愕,眼睛瞪得溜圆。
“我……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一把将门完全拉开,也顾不上那熏人的味道了,急忙上前一步抓住白陌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还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你怎么搞的?!怎么回事?!”
他快速地把白陌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也顾不上嫌弃,帮他脱掉那件脏臭不堪的外套,随手扔在门口的地上。借着屋里的灯光,他才更清楚地看到白陌脸上和手上的伤口有多触目惊心,还有那明显红肿流泪、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以及站姿别扭、似乎不敢用力的脚踝。
纪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又是慌张又是心疼,还有点莫名的火气——谁把他搞成这样的?!
他快速把餐桌旁的椅子拖过来,扶着白陌小心地坐下:“你先坐下,缓缓,别动!”
说完,他立刻转身冲进洗手间,拿出一个塑料盆,接了半盆温水,又抓了一条干净的软毛巾扔进水里。接着又风风火火地跑去翻箱倒柜找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透气胶带、跌打损伤膏药,一股脑地抱过来。
他端着脸盆,拿着毛巾和药,回到白陌面前,看着他还穿着那身脏衣服,眉头紧锁。
“快点把衣服脱了,赶紧擦擦上药!你想让这些伤怄烂发炎吗?!”他的语气又急又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低着头的白陌闻言,微微抬起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艰难地看向纪云,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洞开的院门和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声音沙哑而无力地骂了一句:“傻逼. . . . . .门和窗. . . . . .都没关. . . . . .”
纪云被他骂得一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院门只是虚掩,窗户也大开四敞。他刚才太着急,完全忘了这茬。一股燥热冲上脸颊,但他嘴上还不服软:“嘿!老子好心帮你你还骂我!又没人看着!怕什么!”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快速起身,砰地一声把院门关严实,又哗啦一下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做完这些,他走回来,看着白陌那副惨兮兮又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唉,算了算了,老子不跟你计较。走去我房间,这样总行了吧?床上干净点。”
结果,他听到白陌用更小、更沙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依赖的声音说:“. . . . . .不想走. . . . . .腿疼. . . . . .看不清. . . . . .”
纪云看着他红肿流泪的眼睛,和那只明显不敢着地的脚,再听到他这近乎示弱的话,心里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心疼和着急。
“真他妈是祖宗. . . . .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白陌还是骂自己。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白陌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小心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处,一个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白陌似乎惊了一下,身体瞬间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将脸侧靠在了纪云的肩膀上,闭着眼,不再说话。
纪云抱着他,稳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将他放在床上。房间里的灯光相对柔和一些。
放下人,纪云才发现白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还在轻微地颤抖,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一小片枕套。
看他哭了,纪云顿时慌了手脚,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他俯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带着笨拙的安抚。
“哎哟. . . . . .祖宗啊. . . . . .是哪特别疼吗?别哭了啊. . . . . .看着我. . . . .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一边开始小心翼翼地帮白陌脱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毛衣和里面的打底衫。
衣服摩擦到伤口,白陌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纪云的动作立刻变得更加轻柔,几乎是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将衣服从伤口上剥离。
当上衣完全脱掉,露出里面的身体时,纪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皙的皮肤上,大片大片的青紫色淤痕显得格外刺眼,主要集中在手臂、手肘、腰侧和肋骨周围。还有好几处擦伤,皮肉外翻,渗着血珠和组织液,沾着灰尘和污渍,看上去糟糕透了。
纪云的心狠狠一抽,不是滋味。他抿紧嘴唇,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认真。他拧干温水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开始擦拭白陌身上的污渍和血痕。先从相对完好的区域开始,一点点靠近伤口。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他。
“忍一忍,马上就好. . . . . .得弄干净,不然容易感染. . . . . .”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白陌,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擦完身体,他用棉签蘸取碘伏,给每一处擦伤消毒。碘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白陌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但他始终闭着眼,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偶尔滑落的泪珠泄露了他的不适。
纪云看着心疼,消毒的动作更加轻缓,还下意识地凑近伤口,轻轻地吹着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疼痛。
处理好上半身的伤口,他拿出药膏,用指腹蘸取,一点点均匀地涂抹在淤青和擦伤处。药膏清凉的触感似乎让白陌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接着,他又拿出那种大片的透明防水敷料,小心地覆盖在面积较大、或者容易摩擦到的伤口上,边缘按压紧实,防止进水或脱落。
做完这一切,纪云才稍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忙出了一层细汗。他站起身,凑到白陌旁边,看着他依旧泪痕交错、却因为清理干净而显得不再那么狼狈的脸,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他:“这是谁家的小花猫呀?原来是我家的小花猫。疼坏了吧?乖,不哭了啊。”说着,他从床头抽了几张柔软的纸巾,极其轻柔地蘸去他眼角的泪水。
然后,他的目光向下,落在白陌的裤子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耐心:“上半身处理好了。下面呢?是要我帮忙脱,还是你自己来?小花猫,要开始给腿上药喽?”他甚至故意夹了夹嗓子,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听到他的话,白陌也没有犹豫,只是闭着眼,摸索着解开裤扣,配合地抬了抬腰臀,让纪云帮他把脏污的裤子褪了下来,丢在一旁的地上。
比起上半身,腿上的情况稍好一些。主要是小腿前方、膝盖和脚踝处有一些擦伤,淤青不多。最明显的还是右脚踝,已经有些红肿起来。
纪云松了口气,拧了新的毛巾,同样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双腿和脚上的污渍。冰凉的脚趾接触到温热的毛巾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处理脚上的伤口时,纪云的动作更加轻柔,因为脚踝的扭伤显然很疼。他一边用碘伏消毒,一边忍不住又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心疼:“你这. . . . . .到底是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谁干的?你告诉我,老子带人去废了他!”这话说得凶狠,但他心里其实有点虚,想起自己连眼前这个伤号都打不过。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气势不自觉弱了下去。就在他这停顿的间隙,一直闭着眼沉默的白陌,终于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极力掩饰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委屈:“. . . . . .摔的. . . . . .被车灯晃到眼睛. . . . . .没看清路. . . . . .踩到松动的砖. . . . . .摔了两跤. . . . . .”
原来不是打架。纪云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懊恼和心疼取代。他放柔了声音,笨拙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啊. . . . . .回家了就没事了,我帮你弄好了,明天就好了. . . . . .以后晚上出去还是得戴墨镜,那破路我明天就去找人投诉!”
他仔细地给白陌脚踝红肿处涂抹上厚厚的跌打药膏,然后用手掌心捂住,轻轻地、缓慢地揉按着,帮助药力渗透,也能缓解一些肿痛。他的手掌温暖而略带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
全部处理完毕,纪云已是满头大汗。他长出一口气,去白陌房间找来干净的睡衣裤,帮他仔细换上。过程中难免碰到伤处,白陌偶尔会吸冷气,但始终配合着。
换好衣服,纪云看着白陌安静地躺在自己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但总算干净了,也上了药,心里踏实了不少。看他这副样子,显然是不想也不可能再挪窝了。
“今晚就在这儿睡吧,”纪云说,语气不容拒绝,“省得你再折腾。”
他自己也快速洗漱了一下,换了睡衣,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小夜灯,然后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