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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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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将房间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也被吞没了,只剩下纯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寂静并非无声,它是一种更深的嗡鸣,压在耳膜上,沉在胸口。偶尔,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濒死的鱼无力地翻了一下惨白的肚皮,瞬间又隐没,留下更空洞的黑暗。
睡眠的边缘是模糊的。起初只是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硌涩感,像一粒沙藏在意识的最底层。然后,那感觉开始放大,变质。
冰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一种感觉,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浸透四肢百骸。是下坠。不停歇地、无助地向一个没有底的深渊坠落。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粘稠的、阻碍一切动作的虚无,紧紧裹挟着他,压迫着胸腔,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碴。
接着,是注视。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无处不在。它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纯粹的、令人齿冷的恶意。像漂浮在真空里,被无数看不见的、充满敌意的存在无声地围观。它们不靠近,也不说话,只是存在着,用那冰冷的注视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钉在中央,动弹不得。
恐慌骤然升级。精神在尖叫,在无形的囚笼里疯狂冲撞,想要逃离那跗骨之蛆般的注视。没有方向,没有路径,只是在无尽的黑暗里绝望地奔跑。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风声,只有心脏在颅腔内疯狂捶打的巨响,和那种无论怎么挣扎、如何转向都无法摆脱的、被死死锁定的感觉。仿佛一直在原地踏步,而那冰冷的视线始终紧贴在脑后,寸步不离。
绝望像黑色的冰水,从脚底漫上来,冰冷刺骨,淹过小腿,大腿,腰腹……窒息感越来越真实。愤怒、恐惧、无助……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胸腔里沸腾、爆炸,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像被密封在高压锅里持续加热,压力越来越大,濒临极限,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那种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甩不脱的感觉,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它沉默着,却比任何狰狞的鬼怪更让人崩溃。
“嗬——!”
一声极其短促、像是气管被骤然捏扁的抽气声猛地从纪云喉咙里撕裂出来。
他猛地惊醒,眼球在眼皮下剧烈弹动后豁然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致,盛满了纯粹的骇然。心脏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在他的胸腔里左冲右突,撞得生疼。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床单也湿冷一片。
梦的内容迅速褪色、模糊,但那股磅礴的、原始的恐惧和绝望却没有消失,它们像具有实质的黑色焦油,从梦里溢出,瞬间灌满了醒来的世界,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堵塞了每一寸空气。
他猛地坐起身,在厚重的黑暗里粗重地喘息,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抠住胸口的衣服,指甲陷进布料里。恐惧没有走,它从梦里爬了出来,寄生在了这个房间里。衣柜门的缝隙后,窗帘拖地的褶皱里,天花板模糊的阴影中. . . . . .每一处黑暗都仿佛潜伏着那双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在无声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他受不了了。这种无声的、无所不在的窥视感逼得他想要疯狂尖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下床,双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踉跄着扑向墙壁,手指胡乱地在冰冷的墙面上抓挠。
“啪嗒!”
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粗暴地撕裂了卧室的黑暗,将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过分的光亮下,包括他惨白如纸、写满惊惶的脸。但这强光并未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像一种徒劳的、绝望的示威,光越亮,越照得他内心的阴影狰狞。
他跌撞着冲出门,像一个溃败的士兵,又疯狂地将客厅里所有的灯——顶灯、壁灯、甚至厨房和厕所的灯——全部按亮。整个屋子瞬间亮得如同手术室,一切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可还是不够。那冰冷的恐惧感依旧像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和脊柱,越缠越紧。他需要一点实在的、能抓住的、能包裹住自己的东西。目光慌乱地扫射,最后钉在沙发上那几团毛线和织了一小半的米白色毯子上。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过那未完成的织物,像落水者抓住浮木般胡乱地缠裹在自己身上,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蜷缩进沙发最深的角落。灯火通明,他却依旧像只被吓破胆的动物,瞳孔紧缩,警惕地、快速地逡巡着被灯光照得惨白的空间,仿佛那无形的注视能穿透这虚假的光明,随时从任何角度再次浮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吹在他被冷汗湿透的睡衣上,带走仅存的热量,激起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冷战。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只是更紧地、几乎要勒断呼吸般地裹紧身上那单薄的“盾牌”,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他睡不着了,也不敢睡。静止和空白是恐惧最好的食粮。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身体和大脑都运转起来。
手指冰冷僵硬,几乎不听使唤,但他还是固执地重新捡起那两根光滑的棒针和毛线,开始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编织动作。上一针,下一针,绕线,挑出. . . . . .哒. . . . . .哒. . . . . .细微的棒针碰撞声在死寂、亮得刺眼的客厅里显得异常响亮,单调,固执,甚至带着点癫狂的意味。他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节奏和触感,来锚定自己几乎要涣散、被恐惧吞噬的神志。
客厅角落,老式落地钟的钟摆沉重地左右摇摆,秒针一格一格地艰难爬行,发出清晰而刻板的“咔嚓. . . . . .咔嚓. . . . . .”声,在这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击在暴露的神经末梢上。时间仿佛被胶水粘住了,流动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漫长到令人难以忍受。
被惊醒的“猫”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混着困倦和一丝不安。它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纪云冰凉发抖的脚踝,发出细微的“喵呜”声。但纪云毫无反应,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猫”迟疑了一下,最终轻巧地跳上沙发,在那堆柔软的、带着熟悉气味的毛线团旁寻了个位置,蜷缩下来,尾巴尖轻轻搭在爪子上,安静地陪着。
时间在巨大的恐惧和机械的重复中缓慢地爬行。窗外天色依旧墨黑。只有时钟的指针,不知疲倦地、一格一格地向前挪动。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静止的翠绿。
. . . . . .
另一间卧室里,白陌睡眠很浅。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异常执拗的棒针碰撞声,像永不停歇的滴水,终于穿透了他的睡眠。
他蹙眉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听了几秒。声音来自客厅,规律,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紧绷,甚至. . . . . .绝望。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凭借记忆摸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的一幕让他瞬间完全清醒,心往下沉了沉。
纪云蜷在沙发角落,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弓起背脊全力戒备的猫。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甚至隐隐透出青紫色。他身上胡乱缠着那件根本无济于事的编织物,手指因为寒冷和极度的紧张而僵硬泛白,却仍固执地、甚至有些偏执地重复着编织动作。他就那么对着敞开的窗户,任由夜风往里灌,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已失去感知,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令人心惊的孤立感。
白陌轻轻关上门,没有立刻出去。他在床边静静站了会儿,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然后他俯身,将自己床上的被子整个抱了起来。那被子蓬松而温暖,还残留着令人安心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
他抱着这一大团温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纪云似乎完全被内心的惊涛骇浪所淹没,甚至没有察觉到白陌的靠近。直到白陌走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将怀里抱着的柔软被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白陌没有立刻把被子盖在他身上,而是自己先扯过一个被角搭在腿上,然后像是玩什么游戏一样,用手指捏着被子的另一角,一点一点地、慢吞吞地朝着纪云的方向挪动过去,最后轻轻碰了碰他那只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正在编织的手。
纪云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未散尽的惊惶和警惕,看向白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棒针。
白陌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碰着他手背的温暖被角,然后又轻轻往前递了递,像是在分享什么好东西。
纪云愣愣地看着那团柔软的、看起来就无比温暖的被子,又看看白陌平静甚至有点无聊的表情,仿佛他半夜三点出来,就是为了分一半被子给他。那紧绷的、对抗着什么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他迟疑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棒针的手,接过了那个被角。
一旦接过,那温暖的诱惑就难以抵挡。他像是渴望温暖的本能复苏了一样,猛地将那一大团被子使劲往自己这边拽,胡乱地裹在身上、头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连脑袋都埋了进去,仿佛要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堡垒。他甚至无意识地把白陌那边搭着的部分也卷走了大半。
白陌看着他这近乎幼稚的、全副武装的防御姿态,没笑,也没立刻去把被子拉回来,只是安静地看着,任由他裹走大部分被子。
他起了点玩心。伸出食指和中指,像一个小人的两条腿,悄咪咪地沿着沙发靠背,一点一点地“走”到那团“蚕茧”旁边,然后用“手指小人”轻轻地、快速地戳了一下“蚕茧”大概应该是脸颊的位置。
裹在被子里的纪云似乎动了一下。
白陌又用两根手指捏住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拽了拽,试图将被子扯一点过来。
那团“蚕茧”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只手从被子缝隙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被子的另一角,然后也像白陌刚才那样,慢吞吞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将那个被角朝着白陌的方向递了回去。
这个小小的、交互的举动,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紧绷的气氛悄然缓和了一点点。
白陌接过了那个被角,重新盖在自己腿上。两人就这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奇异地共享着同一张宽大的被子。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纪云依旧裹在被子里,但之前那种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白陌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白色的“蚕茧”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朝着白陌的方向倾斜过来。最初只是肩膀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靠上了白陌的手臂。
白陌没有动。
那依靠的力量渐渐加重,最终,整个人的重量都慢慢地、试探地压了过来。纪云的头低垂着,额头轻轻抵在了白陌的肩窝处。然后,他伸出手臂,有些迟疑地、然后猛地收紧,紧紧地抱住了白陌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浮木的溺水者,全身心地依附上去,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那无尽的恐惧深渊再次吞噬。
随后,他感觉到自己肩窝处的衣物,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温热的湿意,正缓慢地、无声地浸润开来。没有抽泣声,只有怀里身体极其轻微的、压抑的起伏和震动。
白陌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更紧地、更全面地拥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去包裹那无声溢出的恐惧和悲伤。他自己的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没有任何紧绷和警惕,肌肉柔软,呼吸平稳,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拥抱,用自己全然放松和安稳的状态,去无声地告诉对方,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彻底放松下来,我承受得住。
在他完全抱住自己,并且抱得越来越紧,紧得甚至有些发抖的时候,白陌才缓缓抬起手,轻轻地、安抚地回抱住他。他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靠近纪云的耳朵,用极轻极轻的气声,像怕惊扰什么一样,低声说:“别怕,我在。”
这四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怀里紧绷的身躯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那几乎要勒断他呼吸的力度一点点地松懈下来,虽然依旧抱着,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抓握,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依赖的拥抱。沉重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平缓了一些。
白陌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温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到纪云的身上,人类的体温和拥抱所带来的安抚,是任何被子、枕头或药物都无法替代的。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强大而温暖的力量,缓缓驱散着那附骨之疽般的冰冷恐惧。
又过了许久,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疲惫的软糯,白陌才动了动。他轻轻牵起纪云的一只手,那手心里还有些湿凉的汗意。
“别怕了,”他低声说,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
“我们去睡觉,我陪着你。”
纪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顺从地任由白陌牵着手,像个听话的孩子。白陌牵着他站起身,顺势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将滑落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搭在臂弯。
他就这样,一只手稳稳地牵着纪云,另一只手抱着温暖的被子,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回纪云的房间。
房间里灯火通明,和白陌离开时一样。白陌牵着他走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抖开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他也躺了下来,就在纪云身边。
纪云几乎是立刻又转过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安全,才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恐惧。
白陌没有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抱得更舒服些,然后也回抱住他,手掌依旧轻轻地、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睡吧。”他低声说。
明亮的灯光下,两人相拥而眠。纪云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紧攥着白陌衣角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那令人窒息的恐惧,终于在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声中,暂时退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