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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监工 ...

  •   出院回到家,屋里还残留着一点沉闷的气息,但被从窗外渗进来的、雨停后的清新空气冲淡了不少。“猫”第一时间蹿过来,绕着白陌的腿边蹭边叫,尾巴竖得老高。
      白陌弯腰想抱它,动作间还是牵扯出一阵虚弱的无力感。纪云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睨着他嗤笑:“哟,真是我病完你病,轮着来啊?你这病痨鬼样儿,可别传给我们猫儿了。”
      白陌没搭理他的屁话,只是拨开猫:“你那个是硬伤,不传染。”
      “难道你这个就会?”
      “不会,”白陌站直了,缓口气,“当然,猫要着自己凉了,另说。”
      “猫”似懂非懂,喵呜一声跑开了。
      白陌在屋里慢吞吞踱了几步,像生锈的机器重新上油。躺了几天,骨头缝都透着酸软。窗外天还亮着,雨停了,但阴云未散,空气里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他瞥了一眼墙角堆着的设计本,心里那点关于工作室进度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像水底的泡泡,按下去又浮起来。
      去看看吧。
      就一眼。
      他这么想着,转身进了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下有点泛青。他扯了个新口罩戴上——刚从那地方出来,别把什么不干净的病气过给那些干活儿的师傅。
      收拾完出来,纪云还瘫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逗猫,闲得蛋疼的样子。
      白陌拿起钥匙,走到门口,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回头问了一句:“我出去一趟,看看工作室。你去不去?”
      正无聊得快要数头发的纪云闻言,几乎是弹起来的:“去!干嘛不去!在家憋得老子快长毛了!”他三两下套上那件薄外套,抓了抓支棱的头发,“走!”
      两人前一后出了门。胡同地面湿滑,积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气清冷,混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
      “你说你,病号儿一个,瞎跑什么?”纪云双手插兜,跟在他旁边,嘴不闲着,“刚从那鬼地方出来,又去找不自在?”
      白陌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就看看,不干活。”
      “看就不费神了?”纪云撇撇嘴,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远不远啊?”
      “不远,打车。”白陌简短回答,拐出胡同,站在了路边。
      晚高峰还没完全开始,但车流已经不少,带着湿气呼啸而过。两人并排站着,一时没话。纪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着对面小店老板娘出来泼水。
      没等多会儿,一辆空出租亮着灯过来,白陌抬手拦下。
      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里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香薰剂混合的味道。白陌报了地址,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纪云窝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店铺行人,又开始叨逼:“你那地儿多大啊?别就是个老鼠洞,转不开身那种。”
      白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接这话茬。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路边停下。付钱下车,白陌领着纪云往前走了一小段,停在一栋四层高的砖红色小楼前。楼看着有些年头,但外立面干净,窗户很大。
      “就这儿。”白陌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一进去,纪云就“嚯”了一声。大堂差不多弄利索了,跟他想的完全两样。没有冷飕飕的金属感,也不是暴发户的金光闪闪,满眼都是原木色和暖白。地面是哑光灰砖,墙大部分留白,嵌着木饰面,头顶吊灯造型别致,光线下来挺柔和。角落留着地方,像是要摆绿植。整体看着舒服,安静,还有股说不出的、搞艺术的人那劲儿。
      “可以啊这儿,”纪云有点意外,四下打量,“弄得人模狗样的。”他跟着白陌往里走,顺嘴问,“你窝在几楼?这一楼看着不像干活的地儿。”
      白陌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这一整栋都是。”
      纪云脚步骤停,像是被钉在原地。他扭过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上下下扫视白陌,脸上明晃晃写着“你他妈吹牛逼吧”。
      “……多少?”他怀疑耳朵塞毛了。
      白陌抬起头,浅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重复:“这一整栋。”
      纪云张着嘴,半天没声儿,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又把大厅扫了一遍,最后钉回白陌身上,像看个陌生人。好几秒后,他才猛地吐出口气,一巴掌拍在白陌后背上。
      “我操!白陌你行啊!深藏不露啊!你这他妈还能叫工作室?这得叫公司了吧!”
      白陌被他拍得轻咳一下,无奈瞥他:“就是个地方。”
      “而已?”纪云声调都扬起来了,“你管这叫而已?牛逼大发了!”他凑近,胳膊哥俩好似的搭上白陌肩膀,半真半假地笑,“哎,等以后发达了,公司开张,给二哥我留个坑啊!看大门扫厕所都成!”
      白陌没推开,侧头看他,口罩上方眼睛微弯:“我搞服装的。你会画画吗?画得好,可以考虑。”
      纪云噎住:“……画画?老子画个符还差不多。”
      “那也行,”白陌语气调侃,“或者凭身材……嗯,当个衣架子也不是不行。”
      纪云立马松开他,一脸警惕抱胸:“滚蛋!老子这身子这脸,金贵着呢,得留给我未来媳妇儿独家珍藏!能随便给人看?”
      白陌闷笑出声,口罩动了动:“想屁吃?让你穿衣服走秀,不是卖肉。”
      “那也不行!”纪云梗脖子,“万一有瞎了眼的看上老子美貌呢?”
      “嚯,还是个小漂亮。”
      “你才小漂亮,老子是帅气。”
      “我确实漂亮,再说刚才不是你自己说派人盯上你的美貌吗?”
      “额,那改成盯上老子的帅气!”
      “行,随你吧。”
      两人一边斗贫一边走到电梯口。白陌按了二楼。

      二楼格局更清晰了,玻璃隔断的房间,暖白墙面,浅色木地板,灯光系统装好了,光线柔和均匀。就是还空着,没摆东西。
      白陌看了一圈,整层就差软装了,回头装上就好,正好楼层低可以拿来当个休息室用。
      纪云跟着看,虽然不懂,也觉得弄得挺像样。“不赖。”他评价。
      上到三楼,画风突变。水泥地裸露,墙体拆改得七零八落,红砖混凝土龇牙咧嘴,电线管道爬满天花板墙壁,灰尘涂料味扑鼻。工人正砌墙,电钻敲打声吵得人心烦。
      白陌皱了眉,没多说。面积大,工期拖也正常。
      他过去跟工头模样的人说话。纪云没凑近,靠楼梯口等着,看白陌用那种少见的、带点专业冷感的语气沟通,指指点点问进度。老陈对他挺客气的,为他一一解答问题。
      聊完,白陌看看汗流浃背的工人,走回纪云这边。
      “咋样?”
      “还行,慢了。”白陌说,“材料定制费时间。”他顿了下,看纪云,“喂,帮个忙。”
      “干嘛?”纪云挑眉。
      “下去跑趟腿,旁边便利店买两箱水上来,给师傅们。” 纪云一脸嫌恶。
      “我靠!你自己没长腿?使唤老子这么顺手?”
      白陌指自己,轻咳了一声。
      “病号。刚出院,虚。”理直气壮,甚至有点耍无赖。
      纪云被这理由堵得没脾气,瞪他半天,悻悻骂句:“……算你狠!”认命转身下楼。
      “哎,”白陌叫住他,语气缓了点,“回去做顿好的,补偿。想吃什么,随便点。”
      纪云脚步一顿,回头,眼睛亮了:“真的?随便点?”
      “嗯,别太离谱。” “行!你等着!”纪云顿时来劲,噔噔噔跑没了影。
      白陌看他消失,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下,继续跟工头说话。
      纪云出了楼,按照白陌指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那个不小的便利店。傍晚时分,便利店人还挺多,有下班顺路买菜的白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附近干活的工人。收银台排着小队,空气里混杂着关东煮、烤肠和各种零食的味道。
      纪云目标明确,直奔饮料区,拎了两箱最常见的矿泉水去结账。排队的时候,他看着旁边冰柜里的啤酒,有点馋,但想了想还是没拿。
      抱着两箱水回去,爬上三楼,纪云把水放在相对干净点的角落,冲那些工人扬了扬下巴:“喂,哥们儿几个,歇会儿喝口水吧!”
      工人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谢,纷纷过来拿水。
      纪云走到白陌身边,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没好气地小声说:“水买来了,大爷。”
      “伺候完他们还得伺候你是吧?”
      白陌眼里带着笑:“谢了。回去给你做大餐。”
      “这还差不多。”纪云哼了一声,“我可记着了啊,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红烧冬瓜. . . . . .暂时就这些,想起来再加!”
      白陌闻言有点惊讶:“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吃甜的?”那一串菜里大半都是甜口。
      纪云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咋了?不行啊?男人就不能爱吃甜的了?”
      “行,当然行。”白陌从善如流,“就是点这么多,怕是要吃好几顿呢。”
      “吃不完我兜着走!放心,剩不下!”纪云拍着胸脯。
      又待了一会儿,看工人们开始收工,白陌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两人才离开。
      打车回去的路上,纪云还在念叨他的菜单,甚至开始纠结是糖醋排骨多点汁好还是干一点好。白陌靠着车窗,听着他絮叨,偶尔应一两声。窗外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琐碎而平静的氛围。
      到了胡同口,白陌让司机稍等了一下,对纪云说:“你先回去,我去超市买菜。”
      “一起呗?”纪云说着就要下车。
      “不用,”白陌拦住他,“你回去把米饭煮上。我很快。”说完就关上车门,让司机开去附近最大的那个超市。
      超市里果然人声鼎沸,正是晚高峰的时候。生鲜区挤满了人,大爷大妈们精挑细选,年轻人们行色匆匆。白陌推着购物车,目标明确地穿梭在各个区域。绞好的肉沫来一盒,新鲜肋排称一段,鸡翅中挑了一袋,冬瓜选小半个,又拿了可乐、各种调料和需要的配菜。购物车很快堆了起来。
      排队称重、排队结账,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和扫码器的滴滴声。白陌微微蹙眉,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过于热闹拥挤的环境,但还是耐着性子排队。
      提着几大袋食材回到家,纪云果然已经把米饭煮上了,电饭煲冒着热气。他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买这么多?真要做满汉全席啊?”
      “不是你点的么?”白陌换了鞋,提着袋子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他开始忙碌。水龙头哗哗作响,鸡翅洗干净正反改花刀,用料酒姜片生抽腌制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冬瓜去皮切块;绞肉沫再细细剁了一会儿,加入葱姜末、鸡蛋、淀粉和调料开始顺时针搅打上劲. . . . . .
      厨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切剁声、油锅的滋啦声、以及炖煮的咕嘟声。复杂的香味一点点弥漫开来,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
      原本在玩手机的纪云有点坐不住了,鼻子一动一动地,像被香味牵着似的,溜达到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
      “哟,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啊?”他看着白陌动作熟练地给狮子头定型下油锅炸,金黄色的肉丸在油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糖醋排骨在另一个锅里收汁,浓稠红亮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排骨,冒着细密的气泡。可乐鸡翅在砂锅里炖得咕嘟作响,酱色的汁水快要见底。红烧冬瓜也已经软烂入味。
      白陌没理他,专注地看着火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为忙碌和热气显得比刚才红润了些。
      终于,所有菜都出了锅。狮子头酱红油亮,个头扎实;糖醋排骨色泽晶莹,酸甜气息扑鼻;可乐鸡翅油润诱人,带着独特的焦糖香气;红烧冬瓜清淡软糯,正好解腻。再加上一碟清炒的时蔬,摆满了小小的餐桌。
      “吃饭。”白陌边洗手边招呼着他。
      纪云早就拿着筷子严阵以待了,闻言立刻在餐桌前坐下,眼睛都快粘在菜上了。
      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纪云吃得狼吞虎咽,速度极快,但吃相并不算难看,只是透着一种纯粹的、对食物的热爱和满足。他尤其偏爱那几道甜口的菜,糖醋排骨一口下去,眼睛都眯起来了。
      “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称赞,又夹了一个狮子头,咬开,里面汁水丰盈,肉香四溢。
      白陌吃得慢很多,但也比平时多了些胃口。看着纪云风卷残云的样子,他忍不住提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纪云扒拉着米饭,抽空指了一下白陌放在餐桌角落那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设计本:“哎,那个,就是你画图的本子?”
      “嗯。”白陌点头。
      “我靠,这么厚?比新华字典还厚吧?”纪云有点咋舌,“一会儿给我瞅瞅?”
      “行。”白陌应道,“先吃饭,别说话,小心噎着又进医院。”
      纪云耸耸肩,暂时闭上了嘴,但吃饭的速度一点没减。
      一顿饭下来,纪云果然战斗力惊人,菜消灭了大半,米饭也添了一次。他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嗝……爽!”
      白陌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纪云难得主动地帮忙把盘子摞起来拿到厨房。
      收拾完,纪云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那本厚重的设计本,窝回沙发里翻看起来。白陌则坐在另一边,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播放着老旧动画片《赛尔号》的频道,音量开得不大。
      两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房间里只剩下动画片的声音和纪云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纪云看得挺认真,虽然大部分设计图在他看来都奇奇怪怪,花里胡哨,但也不得不承认,画得是真细致,那些线条和色彩搭配有种独特的美感。他翻过一页页或简约或繁复的设计,突然,手指停在了两页上。
      这两件的风格格外突出,甚至可以说……夸张。
      那上面是条裙子,看着就邪乎。整体像用宽窄不一的白色绷带缠拼出来的,绷带缝隙里却钻出柔软鲜活的花,像伤口里长的。越往下,快到裙摆那儿,绷带渐渐变形成了海浪层层叠叠的样,裙摆收尾处像是被火烧过的纸,焦卷着叠在一起。
      最扎眼的是抹胸那儿。左胸口位置,一簇浆果红的立体装饰,小果子挤挤挨挨堆成饱满椭圆,颜色浓得像要滴血。从这簇红果子两边,炸出去好几道水滴状的细长色条,跟颜料泼溅瞬间定格了似的,带劲,有冲力。
      另一件则更奇特,是一件长袖上衣,但从手肘关节往上的部分,袖子的布料不再是贴合手臂,而是像火焰又像是某种鱼类的尾鳍,以一种违反重力的方式向上、向外张扬地飘散开,形成巨大而夸张的立体造型,线条流畅而充满动感,仿佛凝固的火焰或者飘动的幽灵。

      纪云看得啧啧称奇,他用手指捏着那页纸,蹭到白陌那边,把本子递到他眼前:“哎,白陌,这玩意儿. . . . . .怎么做的?这袖子咋能飘起来?粘了钢丝?”
      白陌正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机器人打斗,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设计图,解释道:“嗯,可以在布料里面埋细铁丝或者更柔软的金属丝做支撑。也可以用特殊的硬化剂处理布料局部,让它能定型,做出这种反重力的效果。”
      纪云捏着那页纸,蹭到白陌边上,把本子递过去:“哎,“那这件呢. . .怎么鼓捣出来的?
      “这件已经做出来了。”白陌说着,拿过自己的手机,解锁,在相册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递给纪云,“喏。”
      纪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件挂在人台模特上的成品裙子。实物比画稿更加震撼。蜡滴与浆果制成的抹胸就好像是从浆果中迸发的色彩凝固了一般,绷带间生出的花朵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与惊心动魄的美无限生长。
      “我靠……”纪云忍不住惊叹出声,“这……这得做多久啊?”
      “一个星期左右吧。”白陌拿回手机,轻描淡写地说,“这件还挺重的。”

      好奇心满足,纪云合上厚本子扔沙发一边,不再吵白陌,也看向电视里机器人打斗。
      窗外天彻底黑透,远处车流声模糊。细密的雨丝又飘下来,轻敲玻璃。
      屋里灯暖,动画片声低低响,两人各占沙发一头,中间隔着打呼噜的猫和摊开的、画满了奇思妙想的厚本子。
      空气里,晚饭的暖香还没散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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