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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朋友 ...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撂在谁身上都准,甭管老的少的。
      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白陌才真正意义上地醒了过来。意识像是从深海里艰难地浮出水面,每上升一寸都牵扯着沉重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疼痛。
      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别的,是疼。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是被塞进了冰碴子,又冷又酸,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动一下都嘎吱作响。肌肉则像是被扔进绞肉机里粗暴地搅过一遍,绵软无力深处是撕裂般的钝痛。输液的那只手背更是突突地跳着疼,青筋附近一片淤青,看着有点吓人。
      还有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无力感,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件耗力气的事。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比身体上的不适更让人难以忍受,是一种混合了虚弱、烦躁和莫名苦涩的灰败感,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在这满是病气的环境里,反倒成了唯一清晰的存在,像一种劣质的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却欲盖弥彰。
      病房里就他一个。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塑料饭盒,里面是吃剩的炒面,油已经凝住了,结成白色的块状,但依稀还能闻到一丝冷掉的、属于食物的咸香气。当然,以白陌此刻被高烧蹂躏过的嗅觉,什么也闻不到,只觉得鼻腔里干得发疼。
      他试着动了一下,想坐起来点,一阵头晕目眩立刻袭来,伴随着心脏一阵慌乱的急跳,逼得他不得不重新躺回去,难受地闭上了眼。 just这破身体。
      刚缓过劲儿没几秒,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纪云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一次性水杯。他看起来有点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支棱着,有点乱。看见白陌睁着眼,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醒了?”他把水杯放在柜子上,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但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说着就很自然地伸手想探他额头。
      白陌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纪云的手顿在半空,有点尴尬地收了回去,揣进兜里。
      “没事了。”白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谢谢。”他顿了顿,补充道,“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纪云皱了下眉,似乎对这个话题很不爽,但又压着没发作:“扯这些干嘛。算了。”
      “要算的。”白陌很坚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着。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纪云的。这种界限他分得很清。
      “算个屁!就当帮朋友了!”纪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但看着白陌那副病怏怏、好像随时会碎掉的样子,又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语气有点冲地说,“上次医院轮椅不是你给租的?抵了!”
      白陌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诧异,他微微睁大眼睛看向纪云,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清晰的疑惑:“我们……是朋友吗?”
      这话问得直接又生硬,像一块冷石头,哐当一声砸在两人之间。
      纪云直接被这句话给噎那儿了。他瞪着白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股火气“噌”地就从心底窜到了天灵盖,烧得他耳根子都热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揪着这小白毛的领子问他“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子忙前忙后伺候你几天喂狗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白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病气却又异常认真的脸,看着他浅色瞳孔里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疑问,那点怒火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股憋屈又无力的窝火。
      他妈的……跟个病号较什么劲?万一再给气晕过去,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纪云硬是把冲到喉咙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憋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能没好气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牛逼。不是朋友,是债主,行了吧?医药费单子在我那儿,回头给你!赶紧好利索了还钱!”
      他语气冲得能撞倒墙,说完就一屁股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坐下,拿起手机胡乱划拉着,不再看白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老子很不爽别惹老子”的气息。
      白陌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说话。他其实并不太明白纪云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但他确实没觉得他们是朋友。合租,勉强算熟人,经历过几次意外,仅此而已。纪云帮他,他道谢并打算还钱,这很公平。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滞。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给白陌量体温换药。纪云虽然还板着脸,但还是站起身给护士让地方,眼神时不时瞟向体温计。
      “37度8,还有点低烧,比昨天好多了。”护士记录着数据,“年轻人恢复能力就是强,昨天送来那样子可真吓人。”
      纪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等护士走了,白陌又躺下闭上了眼睛。身体依旧难受,但比起之前那种焚身般的灼热和沉重的昏迷感,已经好了太多。疲惫感再次袭来,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亮着灯,纪云没在。柜子上放着一份新的粥和小菜,还冒着热气。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胃里有了点暖乎乎的东西,似乎连带着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纪云过了很久才回来,身上带着点烟味和外面的凉气。他看到白陌在喝粥,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扔回旁边的空床,继续玩手机。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检查后说烧已经退了,炎症也控制得不错,可以出院了,嘱咐回去后注意休息,补充营养,按时吃药。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纪云依旧臭着脸,但该缴费缴费,该拿药拿药,一样没落。白陌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坚持自己走。
      拿到缴费单的时候,白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没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
      “干嘛?”纪云瞥他一眼。
      “转给你。”白陌说。
      纪云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塞回他口袋里,动作有点粗鲁,但避开了他输液的手:“急个屁!回去再说!怕我讹你啊?”
      白陌:“……”
      回去是打车回的。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白陌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纪云则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榆钱胡同口,白陌要下车,纪云先一步下去,然后极其不耐烦地伸出手:“扶着点!别一会儿摔了又赖我!”
      白陌看看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那一脸“老子只是怕麻烦”的表情,沉默了一下,还是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胳膊。纪云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了他一下。
      走进院子,雨终于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的。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杂的气息。
      “猫”听到动静,从屋里蹿出来,围着两人的脚边喵喵叫,用脑袋蹭着白陌的裤脚,似乎也知道他病了,叫声带着点委屈和担心。
      白陌弯腰想摸摸它,又是一阵头晕,晃了一下。
      “操!”纪云骂了一句,一把扶住他胳膊,“能不能消停点!赶紧进屋躺着去!”
      他把白陌几乎是半拎半扶地弄进屋里,按到床上,又把药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吃饭叫我。”纪云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白陌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纪云似乎是在给“猫”弄吃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看着天花板上陈旧的花纹,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沉重憋闷感,似乎在医院走这一遭后,稍稍消散了一些。
      至少,能喘得过气了。
      他闭上眼,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纪云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好像是在骂江书什么事,中气十足。
      莫名的,让人有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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