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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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窗外的世界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笼罩，榆钱胡同的老槐树叶子被冲刷得油亮，枝桠在风里不住地颤抖，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片水帘，砸在窗台和下面的青石砖上，噼啪作响，没完没了。空气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怎么都散不掉。
白陌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那本厚重如砖的设计本。铅笔在指间转了几圈，最终无力地停下。纸页上一片空白，和他脑子里的状态差不多。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粗糙的边缘，一种焦躁的、无处着力的郁闷感，像这连绵的阴雨天气一样，黏腻地扒在他心头，甩不脱。胃里有点空，但想到食物又觉得腻烦。
“猫”在地板上追着自己尾巴玩，偶尔因为追不到而发出不满的“喵呜”声。纪云歪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手机游戏外放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夹杂着他偶尔因为赢了一局或者输得不服气的咒骂或欢呼。
“操！这傻逼队友！会不会玩！” “哎哟喂！牛逼！”
白陌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试图把那些嘈杂屏蔽出去。但失败了。纪云的存在感太强，哪怕他不出声，只是在那里呼吸，都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注定要激起波澜。更别提他现在制造噪音了。
几天前拆石膏的兴奋劲儿过去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道。只是纪云的腿好了，行动自如了，于是家里空间被侵占的感觉更明显了些。这家伙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即使因为下雨不能出门瞎混，也能在家里折腾出各种动静。逗猫，打游戏，翻箱倒柜找吃的，或者干脆来骚扰白陌。
比如现在。
游戏似乎告一段落，纪云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晃悠到餐桌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白陌空白的设计本。
“哟，大设计师，孵蛋呢？”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有点欠揍的调侃，“对着本子发一上午呆了，琢磨啥呢？能不能琢磨点吃的？
白陌没搭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纪云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猫”捞到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的下巴。“猫”舒服地发出咕噜声。
“我说，你这天天窝家里，跟这破雨一样没完没了，不闷得慌？”纪云继续叨叨，“脸臭得跟谁欠你钱没还似的。要不二哥带你出去溜达溜达？棋牌室，室内，淋不着。”
“不去。”白陌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
“啧，没劲。”纪云撇撇嘴，手指卷着“猫”的尾巴尖玩，“你说你这人，晴天不出门，下雨也不出门，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闷在屋里？怪不得白得跟鬼似的，缺太阳晒啊兄弟。”
白陌终于抬起眼，那双浅淡的瞳孔没什么温度地扫过纪云：“跟你很熟？”
纪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嘿了一声，眉毛挑起来：“怎么不熟？咱俩这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交情，睡都睡过一屋了，还不熟？”他指的是白陌刚搬来时暂住他房间那几天。
白陌懒得跟他扯皮，重新低下头，盯着空白的纸页，下逐客令：“没事滚远点。”
“怎么没事？”纪云理直气壮，“看你一脸晦气，影响老子运势！这不大事？”
白陌不说话了，直接用沉默对抗。他知道，越是搭理纪云，这家伙就越来劲。
纪云果然觉得无趣了。他撇撇嘴，抱着“猫”站起身，晃回沙发那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过了一会儿，他又溜达过来，这次没说话，而是把“猫”举起来，突然放在了白陌的头顶上。
“猫”有点懵，四只小白爪下意识地扒拉住白陌的头发和肩膀，半个身子挂在他头顶，半个身子耷拉在他肩后，形成一个摇摇欲坠又诡异的平衡。
白陌感到头顶猛地一沉，接着是毛茸茸的触感和细微的猫叫。他身体一僵，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纪云看着这景象，乐得不行，嘿嘿直笑：“哎，你看，它多喜欢你。”
白陌面无表情地把“猫”从自己脑袋上摘下来，放在腿上，然后抬头冷冷地看向纪云：“想死直说。”
纪云被他眼里的冷意冻得收敛了笑容，撇撇嘴：“开个玩笑嘛，没意思。”他伸手想把“猫”捞回去，白陌却按住了猫。
“放这儿。”白陌说，语气不容拒绝。
纪云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无所谓地走开了。
“猫”在白陌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继续打呼噜。白陌低头看着它黑白相间的毛，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它的耳根，心里的烦躁似乎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一点点。
但他依旧什么都画不出来。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落下几条杂乱无章的线，又被烦躁地重重划掉。
他有点泄气地扔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雨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雨中大幅度地摇摆，像某种挣扎。雨水顺着叶片汇聚成股，不断滴落，形成一道道短暂的水链，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看着那在雨水冲刷下顽强又狼狈的绿色，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家，另一个书架上，一本厚厚的旧书里夹着的一张图片。蓝色的花球，层层叠叠，开得无比茂盛，旁边写着两个字——“无尽夏”。那种蓝色，冷清又热烈，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也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光，瞬间劈开了他脑子里混沌的迷雾。
几乎是本能地，他重新抓起了笔。
笔尖这次没有再犹豫，流畅地在纸上游走。线条勾勒出肩颈柔和的弧度，然后，大朵大朵的绣球花沿着领口蔓延开来，缠绕、绽放。不再是单一的蓝色，而是带着雨水的清透感，仿佛能闻到那股湿漉漉的花香。
一字肩的设计，凸显锁骨的精致，也衬得那繁复的花朵不至于过分臃肿。裙身是修长的鱼尾造型，面料在他想象中是极薄的银丝雪纺，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两条同材质的轻纱从肩后自然垂落，长及脚踝，纱料的底端，他用笔轻轻点缀了两朵稍小些的绣球，仿佛随风飘落的花瓣。
外层再罩上一层极透明的薄纱，如同被雨水瞬间笼罩，模糊了内里花朵的轮廓，却又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裙摆处，是大片晕染开来的绣球花丛，密密匝匝，如同雨水砸落地面，迸溅出的蓝色奇迹。
他画得很快，几乎不停顿，生怕慢一点那突如其来的灵感就会溜走。心里的那股郁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笔尖倾泻而出，化作纸上的线条与色彩。
等到最后一笔画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看着纸上那件带着湿润诗意的裙子，一种久违的畅快感缓缓流淌过心间。
好像连窗外那没完没了的雨声，听起来都不那么烦人了。
他甚至觉得有点饿。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了。他忘了吃午饭。
纪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这次没出声，只是歪着头看他画完。
“可以啊，”他难得用了点不那么欠揍的语气，“这花里胡哨的，还挺像样。”
白陌没应声，但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小心地撕下那页设计稿，放在一边晾干。
也许是灵感迸发消耗了能量，也许是心情稍缓带来了食欲，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依旧是简单潦草的做法，但至少，这是一天里的第二餐了。算是个进步。
纪云抱着胳膊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眼神有点稀奇：“哟，知道饿了？我还以为你真是喝露水的小仙男呢。”
白陌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吃着面。纪云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晃荡开了。
雨还在下。
而且接下来的几天，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一天比一天大。天空总是阴沉着脸，乌云厚重得像是要直接压到屋顶上。有一天下午，天色暗得如同傍晚，黑沉沉的云层里滚过闷雷，雨点砸在地上几乎能泛起白雾。
白陌的灵感却没有像这场雨一样持续。那天的迸发之后，泉眼似乎又一次枯竭了。设计本翻过了好几页，留下的只有更多杂乱无章的线条和几个被放弃的潦草草图。
焦躁和郁闷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慢慢收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家里的潮湿气息也让他觉得身上总是黏腻腻的，不舒服。
家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纪云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佳，骚扰的频率降低了些，但那张嘴依旧时不时地犯贱。
比如白陌坐在窗边看雨发呆时，纪云会溜达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然后啧啧两声：“怎么？看上哪家姑娘了？眼神这么直。
白陌不理他。
纪云就继续：“哎，我说，你天天这副德行，累不累？打一架松松筋骨？”
白陌冷冷地瞥他一眼。
“瞪什么瞪？练练？”纪云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带着挑衅。
白陌心里正堵得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来。”
两人瞬间就在客厅里动了手。地方窄，施展不开，更多的是近身的缠斗和巧劲。纪云一记直拳捣向白陌面门，被白陌侧头躲过，同时左手格开纪云的手臂，右手手肘就撞向他肋下。纪云反应快，收腹拧身，用胳膊硬扛了一下，闷哼一声，脚下却没停，一个扫腿踢向白陌下盘。白陌跳起避开，落地时纪云另一拳又到了，他后仰，拳风擦着鼻尖过去。
纪云步步紧逼，腿刚好多，力道足但灵活性稍差。白陌避其锋芒，寻隙反击。两人从客厅中间打到沙发旁，撞得茶几上的杯子哐当乱响。“猫”吓得嗖一下钻进了沙发底下。
纪云看准机会，想把白陌撂倒在沙发上，猛地扑过去。白陌却顺势抓住他胳膊，脚下一绊，借力想把纪云甩出去。纪云下盘倒是稳，没被完全甩动，但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腰眼看就要撞上茶几尖锐的角！
纪云心里一惊，暗道不好，硬是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体，用手肘猛地向后撑了一下茶几边缘！玻璃茶几剧烈摇晃，上面的一个马克杯晃了两下，差点掉下来，最终险险停住。
两人都喘着粗气，纪云的手肘撑在茶几上，白陌还抓着他的另一只胳膊。僵持了两秒，同时松开手。
“……平手。”纪云率先喘着气开口，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肘，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不想承认刚才差点吃亏。
白陌没说话，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火气似乎确实消散了一点。至少暂时被更直接的体力消耗覆盖了。
但郁闷的根子还在。像潮湿角落里蔓延的苔藓，悄无声息，却顽固异常。
雨持续不断地下，白陌的心情也一直沉在谷底。他睡得越来越多，好像除了睡觉，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动画片看不进去，猫逗弄两下也觉得无聊，设计本更是碰都不想碰。
他开始觉得心里堵得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心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力。身上也总觉得一阵阵发冷，可能是在这阴雨天气里着了凉。
于是，他更加贪恋睡眠。只有在睡着的时候，那种烦闷感才会暂时远离。
雨声是最好的安眠曲，尤其是这种连绵不断的、单调的雨声。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营造出一个模糊的、昏沉的世界。
他回了房间，拉上窗帘，把自己扔进床里。
窗外是昏沉的暮色，夹杂着雨水的冰冷气息。他闭上眼睛，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这一沉，就是三天。
起初，纪云并没太在意。白陌本来就是个能窝着绝不站着的主儿，一天到晚关在房间里是常态。第一天没见人出来，纪云以为他又在搞创作或者看动画片，甚至有点庆幸没人跟他抢电视也没人甩他脸色。
他甚至优哉游哉地享受了一天独占客厅和“猫”的时光，点了外卖，打了通宵的游戏。
第二天上午，白陌房间还是没动静。纪云路过他门口时顿了顿，心想这小子真能憋。下午，依旧没动静。纪云有点纳闷了，就算窝着，总得上厕所吧？他好像没听到隔壁卫生间有动静。他敲了敲白陌的房门：“喂，白陌？死屋里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纪云皱了皱眉，又用力敲了几下：“白毛？听见没？吱个声！”
还是死一样的寂静。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隐隐浮上心头。纪云想起白陌前几天那副死气沉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还有他那不吃饭光睡觉的破习惯。又想起以前有一次，江书那小子也是发烧，一个人窝在租的破房子里好几天没动静，他去找人的时候，那小子都快烧成炭了，差点没救回来。
“操。”他低骂一声，心里那点不安扩大了。他试着拧动门把手。门从里面锁上了。
“白陌！开门！”他提高了音量，用力拍打着门板。门板发出砰砰的响声，但里面依旧毫无反应。
焦虑感瞬间攫住了他。纪云不再犹豫，他左右看了看，冲到厨房翻找工具，最后拿了把一字螺丝刀和一个小锤子，又跑回白陌门前。他蹲下身，把螺丝刀尖端卡进老式门锁的缝隙里，用小锤子小心地敲击螺丝刀柄，试图把锁舌别回去。
他的手有点抖，敲了好几下才找准力道和位置。咔哒一声，锁舌弹了回去。纪云松了口气，立刻拧动门把手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停滞的味道，还隐隐有点发热特有的燥气。白陌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点白色的发顶，一动不动。
“白陌！”纪云几步跨到床边，伸手去推他。
手下触碰到的人体温度高得吓人。纪云心里猛地一沉，手下用力，把被子掀开一角。
白陌蜷在那里，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他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着，对于纪云的推搡和呼喊毫无反应。
“我操！”纪云骂了一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探了探白陌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他妈根本不是睡觉！这是烧糊涂了！
他赶紧摇晃白陌：“醒醒！白陌！听得见吗？”
白陌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沙哑的气音：“……水……”
“等着！”纪云立刻冲出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扶起白陌一点，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白陌本能地吞咽了几口，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点。但更多是难以忍受的头痛和浑身肌肉的酸痛，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炉又迅速浸入冰水的铁，快要裂开了。
“……难受……”他无意识地呻吟，声音微弱。
“废话，烧成这样能不难受吗？”纪云语气很冲，但动作却还算小心地把他放回枕头上，“等着，我去找药！”
纪云翻箱倒柜找到退烧药，又倒了水，再次扶起白陌喂他吃下去。白陌咽下药片，靠在纪云怀里喘气，额头的汗又冒了一层。短暂的清醒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内部那种灼烧和虚脱交织的痛苦，还有心口那股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憋闷。
“……黏……”他声音沙哑，皱着眉扯了一下自己被汗浸湿的睡衣领口，“想洗澡……”
“洗个屁！”纪云骂道，“刚吃完药消停点！一会儿捂出汗就好了！”
但白陌固执地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他身上又冷又热，汗湿的衣服黏在皮肤上，这种感觉加剧了他的烦躁和不适。他现在只想冲个热水澡，把这种黏腻感和心里的憋闷一起冲掉，或许能清醒一点。
“妈的……”纪云看他那副虚弱又倔强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洗快点！晕里面老子可不管你！”
他扶着白陌下床。白陌脚一沾地就晃了一下，全靠纪云架着才没摔倒。纪云半扶半抱地把人弄到卫生间门口。
“自己能行？”纪云皱着眉问。
白陌点点头，扶着门框站稳，声音低哑：“……嗯。”
纪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颤的腿，不太放心，但也不好跟进去：“快点！别磨蹭！
白陌关上了卫生间的门，甚至从里面反锁了。纪云听着里面传来的微弱水声，焦躁地在门口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声持续着。纪云看了眼手机，从他进去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这远远超过了他们平时洗漱的时间。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白陌？洗完了没？”他敲了敲门。
里面只有哗哗的水声，没有回应。
“白陌！说话！”纪云提高了音量，用力拍门。
依旧没有回应。
操！纪云心里警铃大作。他想起白陌刚才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想起那滚烫的体温……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玻璃杯或者牙刷架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沉闷的、像是人体重重砸在柜子或地面上的撞击声！
纪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所有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成了真！
“白陌！！”他大吼一声，后退一步，想都没想，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卫生间单薄的木门门锁位置上！
“砰！”一声巨响！门锁周围的木头发出断裂的脆响！但门没开。
纪云眼睛都红了，那股混不吝的狠劲彻底爆发出来，他再次蓄力，更狠地一脚踹过去！几乎是用了能把门板踹穿的力道！
“哐当——！”
门锁彻底崩坏，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
纪云一把推开颤动的房门，冲了进去。
卫生间里水汽弥漫，闷热得让人窒息。花洒还开着，热水哗哗地流着，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白陌倒在洗手台下面，蜷缩着，身上只胡乱套了件湿漉漉的睡衣，额头抵着冰冷的柜门，一动不动。旁边是摔碎的玻璃杯和掉在地上的牙刷。
“白陌！”纪云冲过去，关掉花洒，蹲下身去扶他。
白陌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意识，脸色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愈发苍白，嘴唇甚至有点发紫。碰触到的皮肤依旧滚烫，但呼吸却很微弱急促。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纪云，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他猛地将白陌打横抱起来，也顾不上他浑身湿透，冲出了卫生间，直奔大门。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纪云抱着白陌冲进雨幕，一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吼道：“白陌！撑住！听见没！操你妈的给老子撑住！”
雨水和怀里人身上的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和滚烫两种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慌意乱。他朝着胡同口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点儿！
刚到胡同口，一道刺眼的车灯就劈开雨幕射了过来，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SUV猛地停在他们面前。车窗迅速降下，露出江书那张写满焦急的脸。
“二哥！这儿！”
后车门已经被从里面推开，叶夜探出身帮忙。
纪云也顾不上多说，抱着白陌迅速钻进了后座。江书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溅起一片水花。
“怎么回事二哥？白哥怎么了？”江书一边紧张地看着路况，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
“发高烧！晕倒了！”纪云简短地回答，用手背试了试白陌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他扯过车里不知道谁放着的一件外套，胡乱地擦着白陌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和冷汗。
叶夜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要不要……”
“没用！喂不进去！”纪云烦躁地低吼，看着白陌毫无生气的脸，那种熟悉的、失控的感觉又一次攫住了他。让他暴躁，想毁掉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正在流逝的温度。
“开快点！”他对着开车的江书吼道，声音嘶哑。
“已经很快了二哥！下雨路滑！”江书紧张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飞驰，喇叭按得震天响，不断超车。
平时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这次只花了不到十分钟。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急诊门口，纪云抱着白陌就冲了下去，江书和叶夜赶紧跟上。
急诊室里永远人满为患，各种气味和声音混杂在一起。纪云抱着白陌，直接冲到分诊台，声音因为焦急和奔跑而完全嘶哑了：“医生！救人！他发高烧晕倒了！叫不醒！”
护士见状立刻上前查看，快速测了一下体温，电子体温计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41度8！快！送抢救室！”护士的脸色也变了，立刻指挥着护工推来平车。
纪云把白陌放到平车上，手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看着护工推着白陌飞快地消失在急诊通道深处，下意识地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先去挂号缴费！医生会处理的！”
“他怎么样？会不会有事？”纪云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护士皱了下眉。
“现在还不知道原因，医生会检查！你先去办手续！”护士挣脱他的手，快速说道。
江书赶紧上前拉住纪云：“二哥二哥，冷静，我去挂号，你去陪着白哥，这边我熟！”
纪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他跟着平车的方向快步走去，叶夜跟在他身边。
抢救室里，医生和护士已经围住了白陌，各种仪器被连接上，氧气面罩扣在了他脸上。纪云被挡在帘子外面，只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和仪器上闪烁的数字。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雨水和刚才沾上的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头发和衣服往下滴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恐慌和暴戾。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一些混乱的、不好的记忆碎片试图钻进他的脑子——阴暗的巷子，拳头落在□□上的闷响，头破血流的同伴，还有自己被抓回去时那种冰冷的绝望……他猛地甩了下头，把这些画面强行压下去，眼睛死死盯着那晃动的帘子。
江书很快办好了手续跑回来，看到纪云这副样子，没敢多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
过了不知道多久，帘子被掀开，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家属？”
“我是！”纪云立刻站直身体迎上去，声音紧绷得像是快要断裂的弦，“医生，他怎么样？”
“高烧，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轻度肺炎。现在怀疑是情绪应激和劳累、受凉多重因素引发的急性症状。”医生语速很快，“昏迷主要是高热和脱水缺氧引起的。浴室里缺氧加重了情况。现在正在给他降温补液抗感染。你们怎么现在才送来？烧这么高多久了？”
“他……他睡了三天……”纪云的声音干涩无比。
医生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睡了三天没发现异常？年轻人，这很危险！再晚点可能就休克或者并发更严重的感染了！先去缴费拿药，办理住院吧，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治疗。”
纪云的心沉了下去，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睡了三天……他居然真的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在睡觉……他想起自己踹开的两道门……
他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单据，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二哥，我去吧。”江书连忙接过单据。
纪云没反对，他重新看向抢救室里，帘子已经重新拉上。他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愤怒、后悔、担忧、后怕……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滚，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又过了一会儿，白陌被推了出来，转往病房。他依旧昏睡着，但脸上戴上了氧气面罩，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他的血管。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但依旧苍白得吓人，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纪云跟着病床一路到了病房，看着护士安排好一切，又详细问了注意事项，然后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江书和叶夜处理完各种手续，也进来了。
“二哥，都办好了。”江书小声说，“你也去换身衣服吧，都湿透了，别也感冒了。”
纪云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白陌的脸，眼神复杂。
“二哥……”江书还想再劝。
“你们先回去。”纪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儿就行。”
“可是……”
“回去。”纪云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低沉，“看着点‘猫’，别饿死了。”
江书和叶夜对视一眼，知道纪云的脾气，没再坚持。
“那行，二哥，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们明天再来。”江书说完，和叶夜一起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白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雨还在下，敲打着病房的窗户，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纪云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白陌安静的睡颜。没有了平时那副冷淡疏离又时不时炸毛的样子，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脆弱，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他想起白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样子，想起他对着空白本子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因为一个猫名字跟自己较劲的样子，想起他画完设计图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也想起自己一次次嘴贱地去撩拨他，惹他生气。想起刚才他浑身湿透冰冷地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上喉咙口，堵得他难受。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白陌正在输液的手背，冰凉的。他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了一点，但还是烫。
他就这么守着，一夜没合眼。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但天空依旧阴沉。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