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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复诊 ...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溜走了几天。纪云的腿伤恢复得不错,石膏带来的沉重和束缚感日渐明显,也到了该去医院进行中期复查的时候。
      这天上午,白陌陪着纪云再次来到了那家熟悉的骨科医院。医院里永远人头攒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复杂的人间气息。他们挤在人群里,看着指示牌,在迷宫般的走廊和楼层间穿梭,寻找正确的诊室。
      刚进医院大门,纪云一眼就看到大厅角落里有个同样腿打石膏、拄着拐杖的年轻男人,正被家人推着一辆轮椅往前走。纪云眼睛一亮,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白陌,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耍无赖的意味。
      “哎,白陌,你看那人!我也要坐那个!你去给我弄个轮椅来!”
      白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混合着无语和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脑子是不是被石膏糊住了?
      但看着纪云那副“我就要”的赖皮样子,白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咨询台走去。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位表情严肃的护士大姐。
      “您好,”白陌开口,语气尽量礼貌,“请问哪里可以租借轮椅?我朋友腿骨折,行动不太方便。”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单脚蹦跶、好奇张望的纪云。
      护士大姐抬眼皮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纪云,公事公办地说:“登记一下,交下押金,轮椅在那边角落,自己推一辆,用完还回来,损坏照价赔偿。”手续简单得出乎意料。
      白陌道了谢,拿着登记表,去指定的角落推了一辆看起来半新不旧的轮椅过来。金属支架有些掉漆,轮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纪云一看轮椅来了,立刻眉开眼笑,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地就扶着扶手坐了上去,还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打着石膏的腿小心翼翼地搁在踏板上。
      白陌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推着轮椅往前走,忍不住低声送给他一句:“真是一点都没有身为‘黑老大’的自觉,幼稚得像三岁半。”
      纪云闻言,立刻收起那副嬉皮笑脸,下巴微抬,眉毛一挑,瞬间切换回平时那副略带痞气和命令口吻的模样,甚至故意拖长了调子,回头对白陌说:“喂,白毛,过来,好好给二哥推车。”
      白陌看着他这蹩脚的演技和瞬间变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但还是配合地走上前,双手扶住轮椅推手,甚至还学着之前江书那狗腿子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问:“好的,二哥。咱们现在往哪儿去啊?”
      结果立刻被纪云嫌弃地怼了回来:“傻啊你!先去挂号处排队!这都要问!”
      “得令。”白陌忍着笑,推着他朝人满为患的挂号处走去。
      挂完号,他们乘电梯上楼到了骨科候诊区。这已经是纪云骨折后的第三次复查,距离受伤快一个月了。上一次复查也是白陌陪他来的。候诊区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伤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焦虑感。他们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广播才叫到纪云的号码。
      “请035号患者前往2号诊室就诊。”
      白陌推着纪云进去。诊室里坐着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男医生,他示意纪云把腿放好,先是徒手检查了一下石膏的松紧度,按压了几个部位询问纪云的感觉,又让他尝试做了几个极小幅度的动作。
      “嗯,恢复得还可以,”医生一边在病历上写着什么一边说,“先去拍个X光片看看骨头愈合情况,再决定能不能拆石膏。拿到片子直接拿回来给我看。”
      于是,两人又加入了在医院里穿梭的大军。拍X光的地方在另一栋楼,白陌推着纪云,绕过一堆排队的人,好不容易找到放射科登记处,登记、排队、等待叫号。
      等到叫到纪云名字时,护士示意他自己拄着拐杖进去。纪云站起身,单脚蹦跶着跟着护士走进那扇厚重的铅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里面是一个充满冰冷仪器感的房间,空间不大,正中是一台巨大的、造型奇特的X光机,泛着金属的冷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技师是个穿着铅衣、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指挥着纪云:“站到那个指定位置,对,脚放好,身体侧一点,手扶住旁边的栏杆……好,别动,保持好。”
      纪云按照指示摆好姿势,感觉有些别扭。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一个巨大的探头缓缓移动到他腿部的上方,红色的定位光点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扫过。医生退到隔壁的小隔间里,隔着玻璃喊:“好,保持住!”
      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嘀”声响起,拍摄完成了。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什么感觉。
      “好了,出去等半小时左右,在门口自助打印机上取片子。”技师走出来,语气平淡。
      纪云拄着拐杖蹦出来,白陌正等在外面。两人又回到放射科门口的休息区等着。周围坐满了等待报告的人,低声交谈着,孩子的哭闹声、咳嗽声、打电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背景噪音。
      等着无聊,纪云又开始没话找话,他盯着白陌即使在室内光线下了依旧过于浅淡的头发和瞳孔,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哎,白陌,你家里……你爸妈,或者你兄弟姐妹,是不是也跟你一样?白发……蓝眼睛?”他记得网上说白化病通常是遗传的。
      白陌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没什么情绪地回答:“嗯。我只有一个姐姐,她也这样。”
      “哦……”纪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问点什么,比如父母呢?但看着白陌那副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烟出来解解闷,刚把烟盒摸出来,就被白陌用眼神制止了。
      白陌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墙上那个极其醒目的、画着点燃的香烟并被红色圆圈加斜杠覆盖的禁烟标志。
      纪云讪讪地把烟盒塞回口袋,啧了一声:“忘了这茬了。”
      等了快四十分钟,自助打印机终于吐出了纪云的X光片。白陌拿着那张巨大的、黑乎乎的片子,对着光看了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骨骼影子和白色的石膏轮廓,具体好坏也看不出来。
      两人赶紧拿着片子回到诊室。医生接过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仔细地看着。白陌和纪云也凑过去看。
      “嗯,恢复得不错,”医生指着片子上骨折线的位置,“你看这里,骨痂长得很好,对位也对得齐。可以拆石膏了。”
      听到这话,纪云脸上瞬间露出解放般的笑容。医生叫来一个护士,让她带纪云去处置室拆石膏。
      拆石膏的过程比想象中快。护士拿着一个像小电锯一样的工具,发出嗡嗡的声响,沿着石膏预先切割好的缝隙小心地锯开。纪云有点紧张地看着那旋转的锯片靠近自己的腿,但其实锯片只会切割坚硬的石膏,碰到里面柔软的衬垫就会自动停止。很快,包裹了他一个月的沉重石膏被分成两半取了下来。
      露出的小腿皮肤显得异常苍白,有些皱巴巴的,摸上去感觉也很奇怪,像是隔了一层东西,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和自由感瞬间回归了!
      纪云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关节有些僵硬,肌肉也明显无力,但那种摆脱了沉重束缚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他穿上鞋,尝试着轻轻踩地,还有些不敢用力,但已经能勉强站立行走了。他拄着拐杖因为医生建议还要再用一段时间拐杖辅助,慢慢地走出处置室,看到等在外面的白陌,第一句话就是:“靠!感觉世界都他妈变得清爽了很多!轻快了十倍!”
      他甚至兴奋地走到白陌面前,努力站直了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得意地宣布:“嘿!白陌!我比你高。”
      白陌看着他这幼稚的举动,无语道:“就一厘米而已,嘚瑟什么?”
      “一厘米也是高!”纪云挺直腰板,一脸骄傲,“再说我一八六了,完美身高懂不懂?”
      白陌被他这逻辑彻底打败,送给他一个巨大的白眼,懒得再理他,转身推着那辆空轮椅:“我去还轮椅,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
      等白陌还完轮椅回来,发现纪云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正低头研究自己重获自由但略显陌生的腿。两人一起朝医院门口走去。
      刚走出门诊大楼,来到停车场附近,一辆极其扎眼的大红色跑车带着嚣张的引擎声浪,一个甩尾停在了他们面前不远处的车位上。车窗降下,露出一个染着彩虹般炫目发色的脑袋,副驾驶坐着的是那个寸头皮衣男叶夜,后座探头探脑、咋咋呼呼的正是江书。
      “哟!二哥!拆石膏了?!”江书第一个嚷嚷起来,打开车门跳下车,“恭喜恭喜!重获新生啊!”
      纪云一看到这三人组,尤其是那辆骚包的红车和那个彩色的杀马特脑袋,立刻就想起来一个月前自己刚骨折被送来医院时,就是这俩货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当时还在群里放话说等腿好了要把他俩腿打断。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纪云也顾不上腿还虚着了,把拐杖往白陌手里一塞,猛地拉开车后门,对着刚探出大半个身子的江书和前排那个彩色脑袋,毫不客气地一人给了一下。
      “嗷!二哥你干嘛!”江书反应快,缩了一下,没被打实,但还是夸张地叫起来。彩色脑袋的司机也被打得莫名其妙,嗷了一嗓子。叶夜坐在副驾驶,没被打到,看着这场面嗤嗤地笑。
      “干嘛?”纪云瞪着眼,“老子说的话忘了?腿好了就收拾你们!”
      江书一边躲一边嘴欠地嚷嚷:“哎哟!原来是白毛……呃,白哥陪着二哥来复查的呀!我说呢!早上我说我来陪二哥,二哥说‘有人了用不着你’,还说‘你不配’!原来是白哥配啊!”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踩了雷区。白陌之前明确说过,再叫他“白毛”就送他“骨质增生套餐”。虽然现在在车边,不方便实施“套餐”,但纪云听着也不爽,回手又给了咋咋呼呼的江书一下。
      “就你话多!”
      几个人在车边笑闹了一阵,最后还是纪云腿有点站不住了,才被叶夜扶着坐进了车后座。白陌也跟着坐了进去。江书悻悻地坐回副驾驶。
      杀马特的小弟发动车子,引擎再次发出轰鸣。一路上,车里吵吵嚷嚷,主要是江书和纪云在斗嘴,叶夜偶尔插科打诨,彩色头发的小弟专心开车。白陌则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开到榆钱胡同口停下,纪云和白陌下了车。那辆骚包的跑车才带着引擎的咆哮声开走。
      纪云正要往家走,忽然听到旁边垃圾桶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奶声奶气的叫声。他好奇地拄着拐杖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一只很小的黑色奶猫,不知道怎么回事掉进了半满的垃圾桶里,正扒着桶壁努力想爬出来,却一次次滑下去,弄得身上沾了不少污渍,看着可怜兮兮的。
      纪云一看,立刻动了恻隐之心,也顾不上脏了,弯下腰,伸手小心地把那只小黑猫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
      小猫在他手里瑟瑟发抖,叫得更可怜了。他把它捧到眼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纯黑猫,而是一只黑白花的奶牛猫,四个爪子是白色的,像戴了白手套,脸上也是黑白相间,鼻头粉粉的,一双蓝膜还没褪的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哟,还是个戴白手套的小家伙。”纪云乐了,也顾不上它身上还有点脏,直接就把它揣进了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往家走去。
      白陌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一只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猫就这么毫无芥蒂地抱在怀里,甚至还试图往脸上蹭,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嫌弃表情。
      果然,一进门,纪云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小脏猫放到干净的餐桌上仔细看看。
      “哎!”白陌立刻出声制止,眉头紧锁,“你好歹有点常识行不行?这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的,多少细菌?起码先给它洗个澡清理一下再碰别的地方啊!”
      纪云此刻全部心思都在手心这只软乎乎、瑟瑟发抖的小生命上,对白陌的提醒充耳不闻,甚至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滚,要你管啊?老子乐意!”
      这话说得冲,白陌听着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脸色冷了下来。他瞥了一眼纪云和那只脏猫,没什么情绪地丢下一句:“行,你乐意。那你今晚就别吃饭了,连带着你的猫一起。”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还把之前纪云用的一副拐杖也顺手拿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纪云被关门声震得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说重了。但看着怀里可怜兮兮的小猫,他又拉不下脸立刻去道歉。
      啧……忘了那小子还是个做饭的了。
      还好,纪云自己也不是完全的生活不能自理。他抱着小猫,蹦跶到厨房,找了个小碗,倒了点温水,又翻出一小条剩下的鱼肉,剔掉刺,和一点点胡萝卜,他也不知道猫能不能吃,瞎放的,一起剁得碎碎的,勉强做成了一碗卖相不佳的猫食,放在小猫面前。小猫饿坏了,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至于他自己的晚饭,只好泡了碗方便面凑合了。一边吃一边看着小猫,越看越喜欢,还自作主张地给它起了个名字:“嗯……你这么小,又是黑白花的……就叫你‘小白’!嗯,你看多好听!”
      黑白色的小猫埋头苦吃,根本没理他。
      第二天早上,白陌起床走出房间,就看到纪云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拿着个毛线球逗那只小猫玩。小猫经过一晚的休息,精神好了很多,身上的毛也似乎被纪云简单擦拭过,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比昨天干净了不少,正活泼地扑咬着滚动的毛线球。
      纪云玩得专心,没注意到白陌出来,顺口就喊了一声:“小白!这边!快抓!”
      白陌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你叫我干嘛?”
      纪云闻声抬起头,一脸茫然:“啊?我没叫你啊?”他低头看了看正扑到他脚边的小猫,恍然大悟,指着小猫说,“我叫它呢!我给它起名叫小白!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切?虽然它是黑白的,但小白多顺口啊!”
      白陌看着那只明显是黑白花的奶牛猫,又听到“小白”这个名字,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贴切什么?它哪里白了?叫小黑还差不多。而且,‘小白’这名字……”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太难听了,换一个。”
      “凭什么换?”纪云不乐意了,把小猫抱起来,
      “我觉得小白挺好!简单好记!是吧小白?”他还低头问了问猫。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喵”了一声。
      “不行,换一个。”白陌态度坚决。
      “就不换!就叫小白!”
      “难听。”
      “我喜欢!”
      两人为了一只猫的名字,竟然像小孩一样争执了起来。一个坚持要叫“小白”,一个坚决反对要求改名。争了半天,谁也说不过谁。
      最后,纪云大概是吵累了,也可能是觉得确实有点幼稚,把猫往地上一放,没好气地说:“行行行!不叫小白就不叫!那你说叫什么?”
      白陌看着那只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白色小肚皮的奶牛猫,也懒得真想什么文艺名字,随口道:“随便,反正别叫小白。叫‘猫’都比叫小白强。”
      纪云眼睛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接口:“行!这可是你说的!那就叫‘猫’!以后它就叫‘猫’了!猫!过来!”
      小猫听到动静,还真颠颠地跑了过来。
      白陌:“……”
      他忽然有种被套路了的感觉。但“猫”总比“小白”好点,至少不会产生令人误会的歧义。他懒得再争,算是默认了这个简单粗暴的名字。
      于是,这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戴着白手套的奶牛猫,就有了一个极其敷衍的名字——猫。
      纪云却像是很满意,抱着“猫”,得意地冲白陌扬了扬下巴。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地毯上玩闹的一人一猫,和旁边站着的那位一脸无奈的白发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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