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痕》初元的随手保存

17、回家

　　白陌离开工作室，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他撑开伞，慢悠悠地走在回榆钱胡同的路上。
　　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洼，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路边的小吃摊飘来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炒面的焦香、烤串的孜然味、糖炒栗子的甜香，交织成温暖的市井烟火气。
　　他并不饿，但闻着这味道，心里却莫名觉得踏实放松。胡同里比大街上更安静些，偶尔能听到某户人家传来的电视声、炒菜声，或者几句模糊的闲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老城区特有的、缓慢而安宁的生活气息。他走得不快，享受着这份忙碌后的宁静，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走到纪云家楼下，他收拢伞，仔细甩了甩伞面上残留的水珠，又在地上顿了顿，这才走上楼梯。
　　推开那扇沉甸甸的黑铁门，一股淡淡的烟味率先飘入鼻腔。抬眼一看，纪云果然在客厅。他躺在长沙发上，那条打着石膏的伤腿随意地跷起来，架在了对面那个略高的沙发扶手上，脚踝正好压在扶手的边缘，底下还垫了个垫子，这个姿势看起来是舒服了，但时间久了肯定不利于血液循环。脑袋则枕在另一端的扶手上，正举着手机看得专心致志，嘴里还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烟灰颤巍巍地悬着，眼看就要掉到他自己的衣服上。
　　白陌换好鞋，把伞小心地靠在门边角落，看着这副景象，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无奈和一丝极淡的关切：“腿伤着就别架那么高，血液回流不畅，肿得更厉害。躺着抽烟，烟灰掉下来呛着是小事，烫着怎么办？。
　　纪云闻声，慢悠悠地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斜睨了他一眼，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回怼：“哟，大少爷回来了？操心命啊？这么架着得劲儿，舒服。呛死烫死也比某人大晚上不睡觉看动画片强。”他说话间，烟灰果然又掉下来一截，落在他胸口T恤上，他浑不在意地随手拍掉。
　　“我再说一遍，我叫白陌。”白陌走过去，把装着工具的布袋子放在墙角，语气平静却认真，“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叫我小白我都不会介意。”
　　“别天天大少爷大少爷的叫，听着像旧社会的资产阶级，我不习惯。”
　　纪云愣了一下，随即嗤一声笑出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行啊，白陌。还挺讲究。”他看着白陌脱下那件带着室外凉气的风衣外套，仔细挂到衣帽架上，然后又抬手摘下了那副几乎从不离脸的墨镜，揉了揉眉心，露出底下过于浅淡的瞳孔和略显疲惫却清俊的眉眼。
　　“晚饭呢？”纪云忽然问，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忙一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白陌动作一顿，看向他，有些不解：“为什么又是我做？”
　　“这还用问？”纪云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腿上笨重的石膏，“我是伤患，行动不便，生活难以自理。而且，”他顿了顿，晃了晃手机，屏幕上似乎是外卖软件的界面，但又没下单，“我是房东，我还慷慨地给你免了这个月剩几天的房租，于情于理，你这顿饭都得做吧？再说了，看你昨天那手艺，也不是不能入口，凑合能吃。”
　　白陌被他这套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又完全像是歪理邪说辩得一时无语，想到那份补充协议和确实省下的房租，只好认命地朝厨房走去：“冰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自己看呗，反正比昨天那点寒碜玩意儿丰富多了。”纪云懒洋洋地回答，重新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白陌打开冰箱，柔和的光线照亮内部。果然，里面不再是昨晚那点可怜的库存。多了几个红彤彤、饱满的番茄，一把青翠欲滴、顶着嫩叶的莴笋，一块白胖的冬瓜，还有一小盒颜色新鲜、肥瘦相间的猪肉糜，旁边甚至还有一小把水灵灵的葱和几头饱满的蒜瓣。看样子，估计是纪云白天叫哪个小弟或者跑腿买的。
　　他找到一条干净的格子围裙系上，依旧是只将袖口稍稍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淘米，加水，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然后开始处理食材。
　　他拿起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壳应声裂开一道缝，双手拇指一分，澄黄的蛋液和透明的蛋清便滑入碗中，蛋白裹着蛋黄，颤巍巍的。他拿起筷子，手腕快速转动，筷子尖在碗里划出规律的圆圈，清脆的哒哒声中，蛋液很快被打散，泛起细密的泡沫。
　　番茄在顶端划上十字刀口，用开水一烫，皮就轻松撕下，露出里面沙瓤的果肉，切成不大不小的块。冬瓜去皮去瓤，切成厚薄均匀的片。莴笋削去外皮，露出嫩绿的笋肉，先切片再切丝，刀起刀落，节奏稳定，细长的莴笋丝很快堆满了案板。葱切成葱花，蒜拍扁切末。
　　那块猪肉糜里加入少许盐、胡椒粉、料酒和一点点淀粉，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耐心地搅打，直到肉糜变得粘稠上劲，看起来充满了弹性。
　　锅烧热，倒入清亮的食用油，油热后倒入金黄的蛋液。“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凝固，他用锅铲快速滑炒，变成嫩黄的炒蛋块，盛出备用。就着锅里底油和炒蛋留下的香气，放入红艳的番茄块，翻炒几下，番茄渐渐变软，流出丰盈的汁水，浓郁的酸甜味飘散出来。这时再倒入炒好的鸡蛋，让每一块鸡蛋都裹上红亮的茄汁，调入适量的盐和一小勺糖平衡酸味，翻炒均匀，一份色泽诱人、汤汁浓郁的番茄炒蛋就出了锅。
　　洗净锅，再放油，将冬瓜片放入锅中，小火慢煎至边缘微微焦黄，加入生抽、老抽和少许糖，翻炒上色，然后加入少量清水，盖上锅盖焖煮。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看着汤汁渐渐收浓，变得红亮粘稠，紧紧包裹着每一片软糯的冬瓜，红烧冬瓜也好了。
　　接着炒莴笋丝。热锅热油，放入蒜末爆香，立刻倒入青翠的莴笋丝，大火快速翻炒，莴笋丝遇热颜色变得更加鲜亮，只加盐调味，最大限度保持其清脆口感和本身的清香，迅速出锅，碧绿如玉，清爽宜人。
　　最后是做汤。锅里烧上清水，水沸后转为小火。他用一只小勺，舀起一小团搅打上劲的肉糜，在掌心稍微团圆，再用勺子刮入微沸的水中。粉白的肉丸一入水便沉底，但很快又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在水面轻轻打着转，像活泼的小鱼。煮至全部浮起，撇去少许浮沫，汤色变得清亮，只加少许盐调味，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碗清淡鲜美的肉丸汤就好了。肉糜不多，只做出了四个圆润小巧的丸子，安静地躺在清汤里。
　　他把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一一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盛好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纪云早就被这接连飘出的香味勾得坐不住了，拄着拐杖挪到餐桌旁，看着桌上红绿相间、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行啊白陌！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这看着比外卖强多了！”
　　“吃饭。”白陌坐下，给自己先盛了碗汤，清汤里躺着两个小丸子。
　　两人相对无言地开始吃饭。番茄炒蛋酸甜可口，蛋块嫩滑，茄汁浓郁，非常下饭。红烧冬瓜咸鲜软糯，入口即化。清炒莴笋丝清脆爽口，带着独特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前两道菜的浓郁。肉丸汤虽然丸子少了点，但汤味清淡，肉丸弹牙，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吃了几口，纪云似乎觉得光吃饭太安静，又开始没话找话，这次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哎，白陌，说真的，你到底是干嘛的？看你年纪不大，搬过来这才第二天，一会儿不见人影，一会儿又能折腾出这么一桌饭，神神秘秘的。”
　　白陌正夹起一筷子莴笋丝，闻言动作顿了顿，把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后才平淡地回答：“做衣服的。勉强算个裁缝。”
　　“裁缝？”纪云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设计师吧？就那种……给杂志模特做衣服的？很贵的那种？”
　　“不算。”白陌依旧言简意赅，低头喝了口汤。
　　“那你多大？”纪云不死心地继续刨根问底，似乎想从年龄上推断出什么，“我看你这样子，挺显小的，感觉刚成年没多久？有二十没？”
　　白陌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有点烦，放下汤碗，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们不是一个世纪的人，没什么共同话题，聊了也白聊。”
　　纪云这次没笑，反而真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心算了一下年份，随即愕然地瞪大眼睛：“等等. . . . . .你二十世纪末生的？你真是上个世纪的人啊？”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岂不是比你小了好几岁？靠，还真让你给说着了，真成两个世纪的人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哭笑不得的表情。
　　白陌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饭，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纪云自觉没趣，摸了摸鼻子，也只好闭嘴吃饭，但眼神里的好奇丝毫未减。
　　吃完饭，白陌依旧自觉地去洗碗收拾厨房。纪云拄着拐杖想挪回沙发，起身时，靠在桌边的拐杖没放稳，“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他试着弯了下腰，腿上的石膏沉重而僵硬，根本够不着。
　　“喂，白陌，”他有点尴尬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帮个忙，拐杖掉了。”
　　白陌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擦干手走过来，沉默地弯腰，轻松地把拐杖捡起来递给他。
　　“谢了。”纪云接过拐杖，拄着，慢慢挪到沙发上瘫坐下，顺手又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白陌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他又在吞云吐雾，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纪云隔着一段距离。
　　纪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嘴里叼着烟，含糊地问：“看啥？昨天那小花仙是看完了，找点别的。”他在少儿频道里胡乱翻着，各种色彩鲜艳的动画片海报快速闪过。
　　“这个怎么样？”他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有点机甲科幻风格的动画片海报上，“赛尔号？听着像小孩看的打机器人游戏。”
　　白陌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纪云点进去，结果发现直接跳到了第十季。“啧，怎么都第十季了？玩意儿还挺长命。从头看。”他退出，找到了标识着“第一季”的页面点了进去。
　　片头曲响起，是充满动感和电子音效的音乐，屏幕上造型各异的机器人、精灵和宇宙飞船快速闪过。纪云叼着烟，眯着眼看，时不时评价两句：“这机器人造型有点意思，就是脑袋大了点。”“这精灵长得跟个茄子成精似的。”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有些玩世不恭的侧脸。
　　白陌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剧情是简单直白的星际冒险故事，画面带着明显的早期国产动画风格，但节奏还算明快。他看着纪云旁若无人地抽烟，那副慵懒又带着点颓废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的烟草气味渐渐变得有些呛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赞同：“少抽点。吸烟对肺不好。”
　　纪云正看到主角机器人出场，闻言诧异地转过头，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啥？你管我抽烟？老子就好这一口，解乏。”
　　“尼古丁依赖罢了。”白陌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早点戒了吧，不然哪天得肺癌死哪儿了都不知道。”
　　纪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咒我啊？放心，老子命硬得很。”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算了，听你的，不抽了，看个动画片还得听健康教育。”语气里有点悻悻然，但也没再点新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赛尔号》第一季，纪云时不时吐槽一下剧情或者画风，白陌偶尔应一声。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车流声愈发稀疏。动画片一集一集地播放着，白陌起初还坐得端正，不知何时，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点歪下去，最后彻底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搭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着。
　　纪云正想跟他讨论下一个剧情，一转头，发现人已经睡着了。他愣了一下，试着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喂，白陌？醒醒，回屋睡去？在这儿睡明天落枕可别怪我。”
　　沙发上的人毫无反应，睡得十分深沉。
　　纪云看了看自己还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睡得毫无防备的白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倒是想把这小子弄回房间或者至少给盖个被子，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家里被子倒是有，但都收在衣柜上层，沉得很，他一个人拄着拐杖根本够不着也拿不动。薄毯子？他家好像还真没备那玩意儿，他自己平时嫌热，都是直接盖夏被或者空调被。
　　他拄着拐杖，单脚艰难地起身，先把电视关了，遥控器轻轻放回茶几。客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极细微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然后他挪到白陌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托着他的肩膀和腿弯，小心地帮他调整姿势，让他能从靠着扶手变成平躺在沙发上，能睡得舒服点。接着，他把自己之前搭在沙发背上的那件薄外套拿过来，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白陌身上，仔细地掖了掖肩膀处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沙发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看着白陌睡着的脸。墨镜摘掉了，那双过于浅淡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少了平时的冷淡疏离，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稚气。白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如月光般柔和的微光，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看了片刻，纪云才拄着拐杖，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月光混合着远处路灯的光晕，透过窗户玻璃，在沙发区域投下一片朦胧的清辉，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熟睡的人，仿佛为他盖上了一层无形的、安宁的薄纱。万籁俱寂，只有时间在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