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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打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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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装修噪音骚扰的清晨,安宁得近乎奢侈。白陌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醒来,窗外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和极远处传来的模糊市声。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享受着被窝的柔软和这份难得的清静,才掀开被子起身。
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和一条运动长裤换上,他动作很轻,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寂静,纪云的房门依旧紧闭,门口也没有他出来过的痕迹。看来那位伤患房东还在睡。
他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到客厅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对着镜子慢慢地刷着牙,电动牙刷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洗漱完毕,用毛巾擦干脸和手。接着,他从洗手台旁的架子上拿起那副必不可少的墨镜戴上,镜片瞬间过滤了窗外投入的、对他而言过于明亮的光线。看着镜子里脸色略显苍白、被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的自己,他整理了一下额前微湿的白色碎发,这才转身出来。
拿起靠在墙边的黑色长伞,又揣好手机和钥匙,他悄无声息地打开大门,再轻轻带上。来到楼道口,他“唰”地一声撑开伞,将自己笼罩在一片移动的阴影下,这才步入了清晨的街道。
他得先去建材市场买打包材料。那件衣服连带着人台,体积不小,分量又沉,普通纸箱肯定扛不住运输折腾。
打车到了城郊那片规模不小的建材市场,还没下车,喧嚣声浪就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金属、油漆、塑料和各种化学制剂混合的浓烈气味,并不好闻,却充满了活生生的市井气息。市场里人头攒动,拉货的三轮车、小货车穿梭不息,喇叭声按得震天响。各家店铺门口都堆满了货物,老板们吆喝着招揽生意,工人们扛着材料大声交谈,切割机、电钻的噪音此起彼伏,形成一种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白陌撑着伞,在拥挤的人流和车流中小心地穿行,墨镜后的眼睛扫过各种建材店铺。
最终在一个卖大型包装材料和木料的摊位前停下。店主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计算器跟另一个客人算账。
等那客人走了,白陌才收拢伞,走上前:“老板,有没有特大号的加厚纸箱?能装下服装店那种人台模型的。”他比划了一下大概的高度和宽度。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扯着嗓子朝里面仓库喊:“强子!把那五层加厚的特大号纸板搬几块出来!” 很快有个年轻伙计从里面吭哧吭哧地拖出几个压扁的巨无霸纸板。“这种!加厚五层瓦楞,够结实了吧?一般洗衣机冰箱都用这个!”
白陌蹲下摸了摸纸板的厚度和硬度,点点头:“行。还要一些木条,大概这么长,”他又比划了一下,“结实点的,松木方料就行,做外包装框架用。”
“有!保证够硬!”老板麻利地引着他到旁边一堆处理好的木条前。
白陌仔细挑了些尺寸合适的木条,又指着一盒盒钢钉:“这个型号的,来一盒。”想了想,工作室和林薇那里估计没锤子,自己也没有,总不能每次都借,干脆又添了一把看起来颇沉实的羊角锤。
老板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按:“纸板三张,算你一张三十五,三张一百零五;木条这一捆,八十;钢钉一盒十五;锤子这把算你二十五。一共……二百二十五块!”
白陌眉头都没动一下,开口还价:“老板,诚心要。纸板三十一张,三张九十;木条这捆最多六十;钢钉十块;锤子二十。一共一百八。行我就拿着,不行我再去别家看看。”
老板立刻瞪眼:“哎哟小伙子!你这价砍得太狠了!我这都是实价!纸板三十五一点都不贵,木条都是好松木……”
“市场都这价,”白陌语气平淡,但很坚持,“我买这么多,抹个零头应该的。”
“一百八真不行!最少二百一!我这本钱都不够!”
“一百八十五。不行真走了。”白陌作势要转身。
“哎哎哎!别急嘛!”老板拉住他,一脸肉痛,“一百九!一百九最低了!再低我真要亏本了!你看我这木料,这纸板质量,都是好的!”
白陌看了看东西,沉吟一下:“一百八十八。图个吉利。行就装起来。”
老板苦着脸,唉声叹气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拍大腿:“行行行!算交个朋友了!一百八十八就一百八十八!小伙子你太会讲价了!”他一边嘀咕着“这下白干了”,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拢到一起,用塑料绳把木条捆扎结实,纸板叠好,和锤子钢钉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
白陌付了钱,看着地上那一大堆东西——巨大的纸板、一捆木条、一袋工具——神色如常。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早就习惯了搬运各种材料。他重新撑开伞,将伞柄夹在左边肩膀和脖子之间,右手握住伞杆,这样就能空出左手。然后,他左手轻松地提起那捆沉甸甸的木条扛上左肩,同时腋下夹住那几张巨大的扁平纸板,左手还能向下弯曲,手指勾住装着重锤和钢钉的塑料袋提手。右手则稳稳地举着伞,并拿着手机看导航。
他试着在市场门口拦出租车。第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是个老师傅,探头一看他这架势和脚边更多的货物,尤其是那几张巨大的纸板,立刻摇头:“不行不行,小哥,你这纸板太大了,我后备箱塞不下,放后座也关不上门啊。你还扛着木条,更没地方了。”
白陌说:“师傅,麻烦想想办法,纸板斜着放或者折一下呢?木条可以塞后座。” 老师傅连连摆手:“折不了折不了,这硬纸板一折就废了。斜着也塞不进,太长啦!后座也塞不进这么长的木条!你找个小货车吧。”说完一踩油门走了。
第二辆出租车是辆更小一点的车型,司机是个年轻人。看到东西后直接笑了:“哥们儿,你这……我这车真装不下。你看你这木条和纸板,把我车卖了也装不进啊。要不你试试货拉拉?”
白陌叹了口气:“货拉拉过来还得等。帮帮忙吧,我加钱?” 年轻司机还是摇头:“真没办法,规定不能超长超高装载,被交警抓到要罚的。对不住了啊!”也开走了。
第三辆出租车停下,司机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女人。她下车看了看,绕着白陌和他的东西走了一圈,直接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也无奈了:“哎哟,弟弟,不是我不拉你。你这纸板横竖都进不去后备箱,木条也太长了。就算硬塞进去,我这车也没法开了,太危险了。你这些东西,真得找专门拉货的车。你看你还打着伞,更不方便了。”
看来是真没戏了。
白陌彻底放弃,对女司机道了声谢。看着她开车离开,他认命地调整了一下肩上和手里的东西,握紧伞柄,按照手机导航的指示往工作室走去。
走在尘土飞扬的建材市场外围路上,扛着这么一堆东西,还打着伞,造型着实引人注目。阳光逐渐变得炙热,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颈。木条的粗糙表面硌着肩膀,但他早已习惯。夹着纸板的手臂和举着伞的手都稳稳当当。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几滴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伞面上。糟糕。他暗骂一声,加快了脚步。纸板虽然硬,但接缝处可不防水,淋湿了就麻烦了。他环顾四周,看到前面有个卖五金杂货的店铺支着宽大的雨棚,赶紧扛着东西小跑过去。
刚在雨棚下站稳,雨就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还不小。他小心地把肩上的木条、腋下的纸板和手里的袋子都靠墙放好,确保它们完全在雨棚的庇护下,自己则站在棚子边缘,举着伞进一步遮挡可能飘进来的雨丝。尽管如此,他的头发、外套肩膀和裤腿还是被斜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些,带着潮气。
雨下了十来分钟才渐渐变小。他等雨基本停了,才重新扛起东西,举着伞上路。被雨水打湿过的路面有些泥泞,裤脚不小心溅上了一些泥点。好在夏日的风吹过,身上潮湿的地方很快就被吹干了,只剩下裤脚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水痕。
就这么步履稳健地走着,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在他脚下似乎也没那么漫长。当他终于拖着这一身“行头”,出现在创意园区楼下时,除了出了些汗,呼吸依旧平稳。
他收拢伞,推开工作室的门,冷气袭来。林薇正坐在工作台前啃苹果,一看到他这扛着一堆建材、还带着伞的模样,惊得苹果都忘了嚼,赶紧咽下去冲过来。
“白哥!你这是……去搞建筑了还顺便观了个光?!”林薇看着他肩上的木条、腋下的纸板、手里的伞和袋子,眼睛瞪得溜圆。
“嗯,打包用的。”白陌说着,轻松地将木条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纸板、工具袋和伞也放到一边。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回来的?还下过雨了?打车了?”
“没,走回来的。车装不下。”
“走……走回来的?!还下雨?!”林薇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重啊!” “还行。”白陌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平淡,“过来搭把手,帮我把东西搬进去,需要你帮个忙。”
“哦哦!好!”林薇赶紧帮忙抱起那叠沉重的纸板,白陌则重新扛起木条,拎起工具袋和伞,两人一起把东西挪进了工作间。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他需要把这个扁平的纸箱组装起来,并在内部用木条加固,确保能承受人台和那件沉重衣服的重量,还能抵御运输途中的野蛮装卸。
他先在地上把最大的那张纸箱板展开,巨大的纸板几乎占满了工作间中央的空地。然后拿出木条,比照着箱底的尺寸,用卷尺仔细测量,用铅笔在做记号的地方画上清晰的线。接着,他拿起那把新买的羊角锤,用锤子尾部的“羊角”卡住木条,利用杠杆原理,配合着另一只手压下的力道,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将木条掰断。断面有些毛糙,他又拿起一小张砂纸,仔细地将断面打磨光滑。木屑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开松木的清香。他做得很投入,眼神专注,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尺寸必须精准,不然框架不稳,路上肯定散架。
锯好所有需要的木条,接下来就是在箱底组装加固框架。他半跪在地上,像个严谨的木匠,将木条按照设计好的井字形结构放好,用手压紧,确保角度方正。然后拿起一颗钢钉,抵在木条交接处,右手抡起锤子。
咚!
第一锤下去,力道沉稳,钢钉进去一小半。咚!咚! 紧接着又是两锤,节奏分明,力道均匀,钢钉的帽沿便稳稳地嵌入了木条之中,将两根木条牢固地连接在一起。他熟练地移动位置,咚!咚!咚!沉闷而有力的敲击声在工作间里回荡,甚至穿透了门板。每一锤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和精准。这动静可比平时林薇弄出的那些手工声响霸道多了。
之前是别人扰民,现在轮到他了。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上却没停。
他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到这原始的体力劳动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用胳膊随意擦掉。量尺寸,摆位置,敲钉子,重复而枯燥,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度。
时间就在这一声声富有节奏的敲打中悄然流逝。从上午十点多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左右,这个坚固的“运输堡垒”才初具雏形——一个内部用木条纵横加固、异常结实的特大号纸箱。
看着完成的箱子,他长出一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却依旧有力的手臂。还好昨天预约的上门取件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差不多快到了。
接下来是把衣服和人台安全地装进去。他盯着人台和箱子看了半晌。
站着放太难,容易碰坏。躺着放最稳妥。
他立刻动手,拿出厚厚的泡沫纸和气泡膜,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将人台和它身上那件珍贵的衣服一同包裹起来,尤其是抹胸部位那些脆弱的蜡滴和浆果装饰,做了重点防护,用软布和泡沫棉仔细填塞每一个空隙。
然后,他把那个空纸箱放倒。接着,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林薇!过来帮个忙!”
林薇很快推门进来:“怎么了白哥?” “帮我把这人台放倒,然后抬进箱子里。动作轻点。” “好嘞!”
两人配合着,一人一边,极其小心地将穿着衣服的人台慢慢放平。然后合力,一点点地将放平的人台挪进巨大的纸箱里。位置摆正后,再用大量柔软的泡沫球填充四周和上方的每一个缝隙,确保它被牢牢地固定在中央,不会在运输中晃动碰撞。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封上箱盖,用宽胶带横七竖八地封得严严实实。
最后,还要在箱子外部再加一层木条框架,进一步增加抗压能力。他又拿起锤子和钉子,咚!咚!咚! 的声音再次响起。直到一个堪称“武装到牙齿”的巨型包裹最终完成。
做完这一切,工作间里也一片狼藉,木屑、泡沫球、剪断的胶带、碎布头散落一地。他靠着墙喘了口气,看着这个巨大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动手打扫。
他弯下腰,先将那个装泡沫球的大塑料袋捡起来,抖落掉上面的木屑,折好放在墙角可能还能用。然后拿起扫帚和簸箕,将散落一地的木屑、小木块和泡沫球碎屑仔细地扫到一起,倒入垃圾桶。接着把地上那些锯下来的、用不上的小木条归拢到一边,和剩下的木料捆在一起。最后把剪得到处都是的胶带条捡起来,团成一团扔掉。工具——锤子、卷尺、铅笔、砂纸——也一一归位。
刚打扫完,洗了把手,拿出手机想喘口气,点开视频软件,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还没决定看什么,就听到外间林薇在喊:“白哥!是不是你叫的快递?来了个小哥问!”
“来了!”他应了一声,立刻收起手机,快步走出去。
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工服的小哥正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硕大无比、还钉着木框架的包裹,面露难色。
“是这个要寄?”小哥用脚碰了碰箱子,纹丝不动,他惊讶地抬头,“这得多重啊?里面装的啥?”
“嗯,衣服和人台,比较沉。”白陌走过去,“麻烦小心点搬运,里面是易碎品,很贵重,保过价的。”
小哥蹲下,扎好马步,深吸一口气用力试了试,脸都憋红了才勉强让箱子离地一点:“我靠!这么沉!一个人绝对搞不定啊这!”
“我帮你抬上车。”白陌说着,和小哥一人一边,喊着号子,合力将这个超重超大的包裹抬了起来,一步一步沉重地挪下楼,好不容易才塞进了快递车的后备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小哥喘着粗气,擦了把汗,接过白陌递过来的单子,又再三确认了保价和注意事项,这才开着车走了。
白陌站在楼下,看着快递车汇入傍晚的车流,消失不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忙活了一整天,身上沾满了木屑和灰尘,腰背也有些酸,但事情总算圆满办妥了。
他转身上楼,回到工作室,对还在忙碌的林薇说:“东西寄走了。我也回去了。”
林薇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针线:“白哥辛苦啦!快回去好好歇歇吧!”
白陌点点头,拿起自己那个简单的布袋子和他的黑伞,拖着疲惫却倍感轻松的步伐,离开了工作室。外面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暖橙色,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他慢慢走着,朝着榆钱胡同的方向,想着今晚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