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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精神病 ...

  •   白陌离开那栋灰尘飞扬的楼,没直接回家。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他拐过几个街口,钻进了一条荫凉些的胡同。胡同不宽,两侧是有些年头的灰墙,墙根处腻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或者仙人掌被随意搁在有些住户的窗台下,蔫头耷脑。
      他停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这门看着就沉,实心的,敲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厚实,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结实劲儿。
      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这才听见里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里面那扇门开了,但这黑铁门依旧纹丝不动。接着才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清脆开锁声——好家伙,外面这铁门锁着,里面还有一道原装的木门,这防盗措施做得挺到位,也不知道是防贼呢还是防什么。
      铁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纪云出现在门后,一只脚打着石膏,一只手架着拐杖,另一只手撑着门框,稳着自己那条好腿。他脸色还是不太好,带着点没睡醒的惺忪和疲惫,看到门外是白陌,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哟,”纪云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但话可不怎么好听,“离家出走的少爷?”
      白陌脸上立刻挂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敬得又快又准:“脑子有病就去治。”
      门里的人没应声,脸上的那点调侃淡了下去,只是默默地让开了撑着门的手,侧了侧身:“进来吧。”他单脚蹦跶着往后挪,“有啥事儿?”
      白陌迈进门,反手带上了那扇沉甸甸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扫了一眼院子,不大,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些看不出是啥的杂物,也放着两盆半枯不枯的植物。

      “没事儿,”白陌语气随意,跟着他往屋里走。
      “就来看看你死没死。”
      瞬间,纪云往前蹦跶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那点疲惫和随意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怀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死死盯着白陌。
      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白陌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到他的视线后,满脸都是“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的荒谬表情看着他。这客厅东西不多,有点乱,但还算干净。靠墙放着一张木质餐桌,桌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面都有些剥落,桌上随意放着一袋柿子,红彤彤的,看着挺新鲜,也不知道是谁买来的——可能是江书吧,白陌想。
      见纪云还在看他,白陌没离他莫名其妙的眼神,反而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纪云面前。纪云撑着拐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神更冷了。
      白陌绕着他走了一圈,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停下,站在纪云面前,抬手,把鼻梁上的墨镜摘了下来,塞进了风衣口袋。
      他那双颜色浅得近乎瑰丽的眼睛就这么直接地、毫无遮挡地看向纪云,带着点审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凑近了些,一只手还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抬起来,非常自然地探向了纪云的额头。
      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纪云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
      “你这也没发烧啊,”白陌摸了一下就收回手,嘴里的话气死人不偿命,“你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有病就去治拖久了会出问题的。”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纪云那打着石膏的脚,以及他腋下架着的拐杖,然后非常顺手地推着纪云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把他往沙发那边推。
      “病人就该有点病人的自觉,”白陌一边推着他往沙发走,一边用那种气人的、慢悠悠的调子说着,“好好休息,别搁这儿胡思乱想,会加重病情的,懂吗?”
      纪云半推半就地被他按回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说话。
      白陌没管他,自己在客厅里晃悠了一圈。客厅连接着一个小院子,是一扇左右推拉的透明玻璃门。能看出来,这屋子以前的装修是花了心思的,色调偏浅,原木元素,看着挺温馨暖和,跟这外面老旧的胡同、甚至跟整个透着疲沓劲儿的老城区都有点格格不入。
      他本来想拉开玻璃门去院子里瞧瞧,但隔着玻璃看到外面明晃晃、毒辣的日头,立刻打消了念头。太晒了。他啧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掏出墨镜戴上,这才隔着玻璃,远远地观望了一眼院子。院子角落里似乎种着点什么,但也被晒蔫了。
      观望完毕,他转身回到沙发那边准备坐下。往回走的路上,顺带手就把客厅窗户那厚厚的窗帘“哗啦”一下给拉上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一暗,让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下去几分。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玩着俄罗斯方块的纪云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方块没放对位置。他极其轻声地骂了一句:“……操。”
      白陌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翘起腿,目光又开始不着痕迹地扫视这个客厅。墙上有些淡淡的印子,像是以前挂过画或者照片后来又被取掉了。门边有个简易的挂衣架,上面随意搭着件外套。靠近厨房门的地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快递纸箱。厨房是开放式的,不大,灶台擦得还算干净,但水槽里扔着两个还没洗的杯子。餐桌上的那袋红柿子,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颜色越发显得鲜艳夺目。
      就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一切的时候,旁边沙发上的纪云已经放下了手机。他没有继续玩游戏,也没有看白陌,只是侧着头,目光落在拉上的窗帘某一处,像是在看上面细微的纹路,又像是单纯在出神。但白陌能感觉到,那视线偶尔会极快地、难以捕捉地扫过自己。
      白陌没动,也没立刻转头。他又等了几秒,才仿佛不经意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纪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上。
      纪云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想要移开,但不知为何,又硬生生止住了,就那么带着点僵硬的警惕回视着白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极隐约传来的、被过滤后的嘈杂市声。
      纪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更加干涩沙哑,问出的却依旧是那个执拗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他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身侧,那架势,好像只要白陌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他就随时能挥着那没什么力气的拳头扑上来一样。
      白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由衷的无奈和……看傻子似的怜悯。他没等纪云真的扑上来,率先有了动作。他速度极快,身体前倾,一只手精准地压住了纪云那只蠢蠢欲动的拳头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以让纪云瞬间动弹不得。
      纪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更深的愤怒。
      “大哥,”白陌开口,声音里那点假装出来的客气消失殆尽,只剩下直白的嫌弃,“脑子有病就去治,好吗?算我求你。别搁这儿祸害别人了。”
      他顿了顿,上下扫了纪云一眼,特别是那打着石膏的脚和架着的拐杖,补充了一句,语气格外诚恳。
      “真的,以你现在这状态,你干不过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正常状态你也干不过我。”
      说完,他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还顺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毫不留恋地朝门口走去。
      拉开沉重的铁门,外面炽热的阳光和喧闹的市声瞬间涌了进来,与屋内的昏暗安静形成鲜明对比。他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哐当。”
      铁门合上的沉重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门内,纪云依旧维持着被推开时的姿势,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他那只被白陌压过的手腕,还微微泛着红,而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却在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都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而彻底暗淡下去,连桌上那袋鲜红的柿子,颜色仿佛都沉闷了几分。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石像,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昏暗,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
      刚走出去的白陌,被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他脑子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世界上的神经病真多呀。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边想着,边把墨镜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双过于出挑的眼睛,也隔绝了部分刺目的光线。他也没看路,就那么顺着胡同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纪云那副警惕、怀疑、又莫名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脆弱模样。
      走着走着,等他回过神,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小公园——就是他刚来这个城市,身无分文、差点中暑渴死,躺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那个“救命公园”。
      公园还是老样子,不大,绿化马马虎虎,几条小径,几个石凳,一角有些简单的健身器材。几个老头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或者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天。
      太阳渐渐升高了,日头接近中午,毒辣得很。周围的植物,哪怕是入了秋,也被这迟来的盛夏余威晒得有些发蔫,叶片边缘卷曲着,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绿意。也就前几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勉强压下去几分燥热,但水汽一蒸,反而更添了几分闷腻。典型的南方秋天,夏日的尾巴拖得又长又黏糊。
      白陌眯着眼,用手搭了个凉棚,目光扫过公园,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张深绿色的长椅上——就是当初他像条死狗一样躺了快一天的那张。
      他走过去,坐下。铁质的扶手被晒得滚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热度。
      刚坐下没一会儿,椅背后面传来细微的响动。接着,一只狸花猫动作轻盈地跳上了椅背,踩着优雅的猫步,从椅背上走到椅子面,然后一步步,带着点试探和警惕,向他靠近。
      那猫瘦精精的,但眼神机灵,毛色在阳光下油光水滑。
      白陌看着它渐渐靠近,没动。就在狸花猫快要蹭到他腿边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从旁边的扶手缝隙里,撵了一朵被晒得有点蔫头耷脑、不知名的浅紫色小野花。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把那朵小花,轻轻地放在了猫咪的头顶上。
      小花轻飘飘的,落在猫毛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狸花猫的动作顿住了,歪了歪头,一双琉璃似的猫眼疑惑地看向白陌。
      白陌看着它,一脸平静地开口,像是在跟它商量:“我没有带吃的哦,找我没用。”
      那狸花猫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真的能听懂人话似的,突然一甩头,把头顶那朵小花甩落,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长椅,尾巴尖高傲地一翘,颠颠儿地跑走了。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穷鬼”。
      那朵被嫌弃的浅紫色小花,轻飘飘地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白陌看着猫跑远的背影,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太阳越来越大了,光线白花花地砸下来,空气都被烤得扭曲晃动。树上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白陌觉得自己有点扛不住这热度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他啧了一声,站起身,准备撤了。那些还在树荫下坚持锻炼、聊天的大爷大妈们,真是强无敌。
      他沿着树荫往外走。走到公园边缘时,一阵不算凉爽的风吹过,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也吹动了公园边缘的几棵大树。
      那树开着一种白色的小花,花瓣很薄,单薄得像纸一样。风稍大一些,那些白色的小花就扑簌簌地往下落,不是一片片花瓣地飘零,而是整朵整朵地、轻盈地从枝头脱落,随着风打着旋儿地往下飘。
      风吹过树梢,不仅带走了这些脆弱的小白花,也连带卷下了不少已经开始泛黄或转红的树叶。白的、黄的、红的,混杂在一起,被秋日的阳光照得透亮,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落。
      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无声的、绚烂的雪。那不是冰冷的雪,是带着生命尾声温度的花与叶的舞蹈。它们旋转着,飘摇着,不疾不徐地落在小径上、草坪上、行人的肩头,甚至那刚刚白陌坐过的、滚烫的长椅上。
      阳光透过纷扬落下的花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旁边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落了一层花叶的地面上,像是一幅被自然随手勾勒的、带着几分寂寥却又异常生动的素描。
      它们很美,带着一种短暂而易碎的唯美质感,真实地发生在这个喧嚣城市一角的小公园里。
      白陌停下脚步,站在公园出口的边缘,回头看了几秒这场无声的落花与落叶。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几片柔软的花瓣,擦过他的脸颊和肩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迈步离开了公园,融入了外面车水马龙、充斥着喇叭声和汽油味的街道。
      身后的公园里,那场花与叶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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