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愿》云词

4、第 4 章

　　“实际上，你们村里的这条河是宏水的一条小分支，而众所周知，宏水又会汇入到徽河，然后向东进入大海。”陈三愿站在山顶，遥遥点出山谷间若隐若现的长河，“我们这次的地质考察，主要研究宏水周边生态恢复。”

　　韩小宝被她先前一通长篇大论绕晕了，呆呆点头，又问：“那陈姐，你们怎么没带设备来？”

　　山顶的风猛烈，陈三愿裹紧冲锋衣镇定自若道：“我们和水质分析还是不太一样的，在调查过程中主要采集样本。回去之后再进行利用设备分析。”她停顿了下，“所以，我们接下来可能会在山中扎营两天。毕竟要深入这片周山。”

　　韩小宝听明白了：“怪不得你问我山上蘑菇、山鸡、大猫之类的呢。”

　　“是啊。”陈三愿承认得毫无负担，“我昨天听招待所周大姨说，你们这儿早些年还有卖野山参的。”

　　“那是太早了，得我没出生的时候了。”

　　两人又闲聊两句，就决定不再吹风，往最后一站破庙走。陈三愿路过苍复时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颔首。

　　说是调查生态恢复，还装模作样路过了一些采草药、蘑菇的路线，实际上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灵力分布罢了。按照常理来说，山区的灵力分布要比市区集中，而野生动物植物活跃的地方，灵力会更活跃。

　　苍复的意思是这里灵气确实浓郁，超过附近的其他山头，但是波动幅度不大。陈三愿若有所思。

　　待到下午两三点时，他们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陈三愿立在这座庙前，一时无言。对于特意入梦回忆这里的她来说，这破败的土墙破瓦十分熟悉。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在撩拨她的神经。

　　韩小宝毫无所觉，絮絮叨叨着自己童年经历就迈进了庙里。陈三愿紧跟其后，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内室。

　　庙中央供着一尊土佛。因为时代久远，佛像已经面目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屋顶漏雨，那张本应该慈眉善目的面容被水痕所污，像是哭得血泪满面似的。除此之外，庙里连个蒲团都没有，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陈三愿手指微动，又感受到了那种亲切感。她谨慎上前，打起手电光仔细研究那佛像。

　　忽然间，那佛像浑浊的眼珠好像动了动。

　　“……我就哭着拿着那卷子，就想考23分，怎么回家跟我老爹说啊？这不得吃一顿竹板炒肉？于是坐在墙根地下哭，哭着哭着，再一看卷子，你知道怎么了吗？……”韩小宝还在絮絮叨叨。

　　那种被盯上的战栗感席卷陈三愿全身。她想起了梦中那尊大佛，自己是寄生在其上的蝼蚁，只消一眼就能让自己魂飞魄散……

　　“我再仔细一看卷子，变成63分了！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她狠狠一咬舌尖，血腥顿时弥漫口腔，痛苦也席卷神经，把她从战栗的状态拯救出来。下一秒，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右手。

　　陈三愿扭头，苍复正皱眉看着她，本来阴郁的脸更显得冰冷。她微微一笑示意没事，咽下满腔血水，转头问：“哦？小韩，这么说这座庙也不是不灵啊，怎么荒废了。”

　　韩小宝满脸浑不在意：“其实这庙不灵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吧。从新华国开始，大家就不再来拜了，现在还是去隔壁村拜观音多点。所以我一直觉得小时候那事儿是幻觉，不是都说记忆会骗人吗？”

　　“你说得对。大部分信徒都是自我安慰罢了，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嘛。”陈三愿笑道。

　　韩小宝看她正从双肩背包里取出一炷香，问：“那你还拜啊？”

　　陈三愿勾勾唇，没有回话。她双手举起香，高过头顶，弯腰拜了三拜。

　　在升腾起的淡淡烟雾里，韩小宝凝视着女人瘦削的身型。不知道她会许什么愿呢？家宅平安？父母健康？孩子高中？暴富发财？

　　面对着破败的佛像，陈三愿一揖到底，耳边响起自己的心声。

　　你希望我来，那么我来了。

　　如果灵验的话，请您告诉我杀死您的方法吧。

　　我虚假的神明。

　　“今天麻烦你了。”到了招待所门口，陈三愿两人与韩小宝分别。

　　“嗐，不麻烦，我也好久不上周山了，正好回忆回忆童年嘛。”韩小宝说，并且有美女姐姐陪着，也不觉得累：“接下来陈姐你们要上山住几天吗？”

　　“是啊。”她答，“时间不长，三四天吧。也可能直接绕到宋家村，往那边出去了。”

　　尬聊了几句，三个人便分开了。韩小宝往村尾走。正好五六点钟赶上饭点，熟悉的邻居和亲戚坐在门外，捧着饭碗跟他打招呼，还热情邀请他进屋吃点。

　　韩小宝一一拒绝了，不由觉得农村麻烦死了，还是城市好可以整天不出门。正想着又路过一片菜地，土路窄窄的，余晖脉脉洒在起伏的绿色庄稼上。

　　“韩小宝！”一个女声在他身后大喊。

　　谁？韩小宝疑惑回头，长长的土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谁啊？”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还是没有人应声。这时觉得有点发毛了，他环顾菜地，全是人高的玉米，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有人在玉米地里。

　　太阳落山的余晖落在他脖子、双臂上，好似失去了温度一般。韩小宝惊慌地转头，该归巢的群鸟也没了声音，四周一片安静，唯有风吹过玉米地，叶子瑟瑟作响的声音，像沙沙地扫在他心上。

　　“我草……”在五月天气里，他无端打了一个寒颤，搓搓胳膊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从没有哪一天，他觉得这条土路有这么长，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现在还是白天，应该没事吧，我还是个大小伙子，浑身阳气壮呢。韩小宝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些美女蛇的传说。都说有人从背后叫名字，不应该应声，而且这村子里哪有连名带姓喊自己的人啊？不都是喊他二狗吗？

　　他不仅应声，还回头了。网络小说都说人肩上有三把火，一回头就灭了。

　　等等，那小说里是不是还说，黄昏是逢魔之时……

　　“韩小宝！”女声更近了。

　　妈呀，真的闹鬼了！韩小宝全身一紧，顿时不管不顾疯跑起来。他发誓自己体育课800米都没跑这么快过，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脑袋了一直有个念头：别被鬼抓到！

　　“韩小宝！”女声却更近了。韩小宝一边疯跑，一边却止不住地升起一丝疑惑：这鬼声音怎么有点熟悉啊，不是，这怎么那么像陈姐……

　　“韩小宝！你跑什么！”

　　他一愣，又跑出几步就停下来，鼓足勇气回头——陈三愿正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摆手：“我说，你跑什么啊？”

　　“额……”韩小宝脸上一红，心里骂你说我跑什么，你没事整的那么阴间干嘛？强笑着问：“陈姐，你有什么事啊？”

　　“我不是有只表吗？”陈三愿又走近几步，她身边没跟着那个煞神似的男人。她本就生得好看，跑这几步累得面生红霞，眼波含水，带钩子似的勾向韩小宝。她撸起冲锋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皓腕。

　　“哦哦，是……”韩小宝顿时心猿意马，盯着那雪白细腻的手腕，恨不得上手摸摸。

　　“好像丢在庙里了。”陈三愿嗔他一眼，“你去陪姐姐拿一趟吧。”

　　“哦哦……啊？现在吗？回来得九、十点钟了啊。”他拉回一丝理智。

　　眼前满是成熟风韵的女人啧声：“姐姐那块表啊，要五万块，让明早上山的人拿走了怎么办？”

　　“……没看出来，陈姐您还是个小富婆呢。”韩小宝一下酸了，抛开了疑虑。毕竟眼前的陈姐能跑能流汗的，肯定不是什么艳鬼：“那我们走吧，陈姐。”

　　不过那个煞神呢？不愿意再动弹了？真舍得放陈姐这个大美女自己出来啊。他的最后这一点点疑惑，随着不断的交谈消弭于无形。

　　太阳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