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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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愿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站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天色阴沉而压抑，黑影掠过头顶树叶遮掩的破碎天空。她低下头，脚下的山路年久失修，磨损严重的石阶看起来没经过规整，摇摇晃晃的感觉格外让人心惊胆战。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同时也知道，这是她的一小段记忆。现在理应是1994年5月的一个上午，她带领第三执勤小队的部分队员来这里执行任务。她记得，龙应合走在最前面，她走在第二位，身后是苗苗，队尾是苍复。
但这里目之所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陈三愿开始动了——她顺着山路往山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梦境忠实地模拟出了她的疲惫、冒汗、以及束缚感。她穿着一身黑色裙子，紧身，裙摆有碎碎的亮片。
树影阴阴地摇曳着，笼罩在身侧，像要把她包起来吃掉。天色更暗了，几乎让人看不清脚下的石阶。
在长久不变的压抑中，陈三愿逐渐化为没有反应的机器，僵硬地抬腿、落下，平底凉鞋碾碎了一只爆汁的蜈蚣。头尾还徒劳地挣扎着。她低下头愣愣地盯着，一时停住了脚步。
一些词句从她脑海里闪过，最终都化为虚无。陈三愿默默地抹了一把脸，平静地抬起头。
树叶忽然无风自动地狂舞起来，瑟瑟声一时充斥耳畔，夜晚海浪击石般磅礴的声音，让她升起抵触和警惕。
忽然，从目之所及的山路上，树叶悄悄地停止了舞动。因为光线太暗，陈三愿花了一些时间意识到这件事，然后她惊悚地发现，从山路尽头走来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组成，没有形体与外轮廓，甚至说他是一只什么动物，也是说得通的。不、不、陈三愿努力眯着眼睛盯着那里，那是个人，她十分确信。那个人走过的地方，树叶便恢复平静。
我现在该逃走吗？趁着他、或者是它走得还不快？我没办法和它战斗、它是不可战胜、不可对视……甚至不可悉知！
逃！现在就逃！离开这里！它要来杀了你！
陈三愿努力遏制自己想拔腿而逃的念头，身体因为过于激越的情绪微微发抖。她深呼吸了几口，微微弯腰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仍然盯着人影。
人影越走越近。陈三愿感受到身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可树叶婆娑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在逐渐寂静的世界里，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从生命本身发出的急促预警。她开始感到眼花、流汗、耳鸣、心跳加速、身体颤抖。
就在人影来到她五步之遥的时候，陈三愿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在赋予它形体！她视线扫过的地方，它正在生长出苍白的皮肤，老旧发白的衣服。
不不不！不能再看了！不要让它活过来！她疯狂想移开自己的眼睛，但绝望地发现自己做不到。终于，她的目光来到了脖颈之上的地方。
人影空洞而血肉模糊的眼眶与她的视线交接。它长出了眼睛。
就在同一时刻，它站在了陈三愿面前。
陈三愿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身形堪称高大的“人”，身着洗得黄色泛白的僧衣，披了一件纯白色的袈裟。他与她对视着，面容古板方正，瞳仁黑黢黢的，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那是……？陈三愿的心跳蹦得更快了，带动的有些恶心。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向那个和尚的头顶——那里有，三个戒疤。
“……是你……”陈三愿张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微微抖起来，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和尚凝视着她，张嘴说了些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却见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褪色、扭曲。
等、等等！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醒！到底说了什么！让她、让她听清楚！
陈三愿拼命睁开眼睛，妄图摆脱正在崩溃的世界。就在一切无序地破碎的时候，那个和尚仍然立在那里，眼里波澜不惊。他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神……神明？神明……神明……神明降世？
就在她脑海里响起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和尚一甩手中的佛珠，不由微微一笑。他又抖动着唇说了两个字，也许是一个人名。
但这些……陈三愿都听不到、看不到了。她的眼前终于陷入一片黑暗。
干净窄小的招待所房间里，躺在床上面容惨白的陈三愿倏地睁开眼睛。她略显僵硬地转动着眼珠，看向了床边的苍复。
“苍复，我刚才梦到了……”她起身还没说完一句话，苍复便把水杯递到她眼前。陈三愿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陈三愿道：“我梦到了诅咒连线的时刻。确实如我们所想，去年搜捕周山的时候，途径一座庙，我们进行了重点搜查。”
她从枕边拿出提前打印的地图，指尖抚了抚“周山”的字样：“就在那个庙里……我想起了陈大春，对着神像，在心里随口许下了愿望。”
陈三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当时想，如果姐姐还在就好了。”
姐姐出事的时候，她二十七岁，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塌了。她从不信佛、信神，可后来每次见到庙宇、神龛，她都忍不住想：如果姐姐能回来就好了。
如果姐姐能回来就好了。我还想吃她做的鲢鱼。离开了家，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鲢鱼，也没再有给谁打电话报平安的机会。
……如果，你能回来。
陈三愿定了定神，抛弃杂念，侧头对苍复说：“是愿力化为的诅咒，必定与当时的佛像有关系。通过信息对比，村里人说的‘后山’应该就是周山。去年所途径的庙，很有可能就是今天打听的破庙。”
她说着，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周山两侧的“宋家村”与“周家村”。
“这里的县志说，从前没有宋家村，这周家村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位于周山阳面，一部分位于阴面。经过演变，阳面的周家村演化为宋家村；而这里的周家村保留下来。两个村子的信仰在早些年一直是一样的——释冯自在佛。”
“释冯自在佛是这里的独特信仰，虽然归于佛教，但全国上下也许只有这里信仰了，现在已经没落。”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颇有些口渴，又借苍复的手喝了一口水。
苍复深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她：“你梦到了什么？”
陈三愿愣了一下：“梦到了当时我们搜查破庙的时候。怎么。”她顺着苍复的提问开始回想：“你发现了什么？我入梦的记忆还算清晰。”
苍复的目光转向了床头的那碟引梦香。这是监察局一种可以追更溯源、让记忆清晰地展现在梦中的线香。
他沉吟片刻：“我感受到了一瞬灵力暴走。”
“……哦？”陈三愿是凡人，并没有主动感受灵力的能力。她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自己的梦。她和队友进入破庙、进行搜查、面对佛像随口的许愿、走出破庙时梦境坍塌。这一切都清晰得无懈可击。
陈三愿不会怀疑苍复。她说：“梦境没有更多的疑点。也许是重复记忆许愿的片段让诅咒之力共鸣了。”
苍复微微颔首。他们两个对这个解释都将信将疑，但现在并没有更多的线索，这些事多说无益。
苍复端走了引梦香。陈三愿看了看时间，夜里一点。明天和韩小宝约的时间是早上九点，时间已经不多了。
执行任务二十年，她深知直觉在这一行是相当重要的东西。这次出门，陈三愿感觉相当不好，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气氛一直围绕着她。
也许她要葬身于此了。这个念头在陈三愿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立刻皱起眉，看了一眼卫生间磨砂玻璃门里的身影，下意识抚了抚心口。
皮肉内的鳞片微微发热着，仿佛在响应她的心跳。
与此同时，卫生间门被一把拉开，洗到一半的苍复探头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略长的黑发扫过眉眼，水珠顺着紧实肌肉的轮廓流向腰侧向下……看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围上浴巾。
“……”陈三愿礼貌把目光从块块分明的腹肌上移开，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队长。”苍复哑着嗓子喊她。
“嗯，队长在呢。”她正色道：“手滑、手滑。”
男人灰色无机质的眼睛盯了她片刻，像盘踞在树梢的毒蛇评估擦肩而过的行人，漫不经心地考虑要不要把毒液注入那纤细的脖颈。
正被他打量的陈三愿面色微白，眉目平和，毫不心虚地与他对视。
就在陈三愿的目光注视下，苍复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合上了玻璃门。
……陈三愿又想摸摸心口，默默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