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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陈三愿刷了会手机,没看到工作消息,又叼着烟靠在栏杆上发呆。早晨六点多钟,太阳已升起了,是个无云的好天气,宏洲在树影摇曳中苏醒。她听见楼下早餐摊的声音,闻到了油条的香气。

      她感受到苍复在往这里来,提前掐了烟。

      两分钟后,苍复走到她身边,左手攥着医院挂号单,右手提着一碗豆腐脑。陈三愿接过挂号单对折放进兜里,看着豆腐脑,不明不白地发起呆来。直到苍复提醒,她才如梦初醒:“……走吧,先去……”

      她转身看了看天,说:“先去墓园吧。”

      陈三愿吃饭不安分,脑袋里会想很多东西。这一口豆腐脑含在嘴里良久,终于被她咽下去,相对应的,却把一个想法吐露出来:“这一趟去凉州,时间不会太短。让苗苗做代理队长吧,她有这个能力。”

      她接着自言自语:“我有培养她的意思,希望她也有往上爬的心。”

      她吃饭不专心,苍复开车却认真。陈三愿习惯他的沉默寡言。沉吟半晌又道:“老李的意思,这诅咒爆发并不强,但我想能瞒过你我的耳目潜伏一年,不会是小角色。向来诅咒牵扯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这趟——”她看向苍复,“只有我们两个了。”

      苍复一踩刹车,到了。他不急着下车,转头用目光催促陈三愿好好吃饭。陈三愿笑说:“对不起,是我的错,忘了问苍副队长,愿不愿意和我一道去凉州了。”

      “……”苍复不知道她为何说起这个,向来他们两个是一起行动的。从她的二十三岁到三十八岁,时间把两个人绑在一起。除了这个,还有……

      “吃饭。”他淡淡道,倾身过去为她解安全带。苍复身上有若有似无的凌冽气味,从来没听其他队友说起,陈三愿便觉得那是她有他一片蛇麟的缘故。

      因为这埋在心口的一片蛇麟,陈三愿得以爬上宏洲监察局地元司第三执勤队队长的位置。也因为这一片蛇麟,两人共享了一小片人生。

      苍复凑过来,明明是冰冷的体温,却让陈三愿有种这片狭窄空间在升温的错觉。她护住没吃完的豆腐脑,怕撒出来,更怕太贴近苍复会察觉她微微僵硬的身体。

      等安全带解开了,她想起来——我有手有脚,怎么不能自己解开?陈三愿看向苍复,这回轮到他低下眼睛装木头人,向来冷漠的棱角分明的脸因为躲避显得有点可怜,这当然是错觉。

      好吧。陈三愿不为难他,只是说:“回去该剪头发了。”

      不过节不过年的,墓园里没什么人。走过十二生肖铜像,墓园中心位置有一座四面观音像,送子观音低头慈悲垂首的目光正对着的那列第一个,便是陈大春的墓,她儿子蒋阳阳紧挨着她。

      陈三愿拿出四个毛桃来,聚成一堆摆在陈大春的碑前。“姐,你尝尝,这是桃波的毛桃,大概是今年第一批下来的,我问过了,没打农药,你放心吃吧。”

      她拿手整理了碑上盘着的一圈假花,有点脏了,便说:“下次来给你换了这花吧,我让他们剪成玫瑰样子的。”

      陈三愿转身,往蒋阳阳碑前摆桃子的手一顿:“阳阳,姨记着你吃桃过敏,这次是来急了,姨下次给你补蛋糕,草莓的。噢……”她想了想,“人死了,不知道还过不过敏呢?”

      当然没人回答她,这句话就消散在了风里。简单整理过后,陈三愿直起身,一时不知说什么,最后只得微笑。

      “……姐,你让我好好活着,我记着呢,再两年也辞职了,就能天天来看你了。那我就……走了。”

      陈三愿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是家里第四个孩子,排在前面的全是姐姐。也是因为她的出生,父母对生男孩这事彻底死心了。

      她父母没文化,家里行一的大姐叫陈大春,二姐叫陈小春,三姐叫陈小妹。盘算来盘算去,最后该生个儿子了,却又是个女孩儿,于是也没费心思取名字。

      但十六岁的陈大春后来向十岁的陈三愿描述了一个雨天,用带点嫉妒的语气。她说:“雨下得好大,像要把咱们家都淹了……我睡的很熟,突然有人敲门,咚咚咚,把家里人都吵醒了。”

      “来的是两个和尚,说要讨一口饭吃。爸之前拜过观音,没生下弟弟,所以不待见他们。但妈好说话,说下这么大的雨,山路不好走,就请进来喝两口稀粥。还是咱们晚饭剩下来的呢。”

      “我记得有一个和尚,我数他的头顶,有三个疤。那个和尚说,要报答咱们家,愿意给咱们家新生的小孩儿取一个名字……就是你。”

      年幼的陈三愿问,所以呢?干嘛取这个名字呀?她其实很得意,想炫耀炫耀,因为这个名字是唯一在学校里被老师夸的名字。

      陈大春骂她,碗洗完了吗?叫妈看见不得拿鞋板子揍你。陈三愿仗着年龄小央求她,她才带点不甘不愿地嘟囔着。她说:“那个和尚说,希望你健康平安,吃喝不愁,所嫁良人。这可不是三个愿望?就叫三愿了。”

      陈三愿很高兴:“这可不是和尚开过光的名字?老天保佑,我以后一定嫁个有钱人!”

      陈大春恼了,骂她不知羞,整天说什么嫁啊男人的,肯定是上学学坏了。她也不计较,知道姐姐的刀子嘴豆腐心,一溜烟跑走了。

      这三个愿望。陈三愿掰着指头数。十三岁时父母和二姐去世,三姐远嫁不联系家里,自己被陈大春养大,那一段时间饿得皮包骨,那么吃喝不愁算不上;眼瞅着三十九了,连个男友都没有,所嫁良人也悬;入监察局二十年,在生死一线中挣扎,暗伤无数……那么,健康平安自然没有了。

      ……这是愿望吗,这是诅咒吧。陈三愿摇摇头,往墓园外头走去。

      “周大爷,我在这呢!”韩小宝提着裤子从庄稼地里出来,一打眼就看见弯弯曲曲土路上前行的牛车。

      他口中的周大爷坐在车前,听见呼喊声,就扯扯绳子让牛慢下来,回头说着:“路上接一个小娃,不占地方,你们挤挤。”

      韩小宝带点好奇地打量应声的陌生人。一个窈窕有致的姐姐,大约三十来岁,是熟透的时候。即使穿着运动服也风姿绰约。

      他很不舍地移开眼睛,往旁边一看,忍不住像被扼住喉咙的鸡一样:“呃——”

      韩小宝赶紧低头,羞恼地摸摸脖子周围起的鸡皮疙瘩。也不怪他,那男人满身杀气,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做屠夫去正好,能镇得住邪。

      他在那胡思乱想,爬上了牛车,被迫和那男的挤在一起,浑身不舒坦。而那姐姐面对韩小宝的频频偷看也不搭话,自顾自闭目养神。

      周大爷却开了口:“嘿嘿,小宝啊,一会这两位政府人员要去后山里踩点,你认路,跟着去吧。别给人家添麻烦!妹子,你说行不?”

      “当然可以了,大爷,我们正缺个向导呢。”陈三愿自然地接话。

      他怎么一句没说就被安排上了?哪有两个政府的人单独踩点来的?不是盗墓贼吧?小说里都这么写。韩小宝腹诽。

      见他不出声反驳,陈三愿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开始闲聊。原来这韩小宝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在宏洲一个三本就读。

      韩小宝自以为不留痕迹地打听起此行目的,被她轻松搪塞过去。他看起来还有点犹疑,不过这是这个年纪男生常有的胡思乱想,陈三愿就随他去了。

      她问了一些习俗的事,韩小宝想了想,说:“其实村里已经没什么土地庙啊,山神祠之类的了,外面人来也不用怕犯忌讳。就是我们这边老一辈佛教信的人多点,说是上世纪有人来传过教。”

      “是嘞,是嘞。”周大爷在前面补充,“山里还有个庙,可以去看看,上柱香嘛。”

      韩小宝嘴角一撇,颇有些不以为意似的,在周大爷面前并没有说出口。

      陈三愿说:“家里有长辈信佛,是该上柱香。小同学,不知道会不会麻烦你?”

      在她的要求下,韩小宝还是答应了。鉴于政府人员的身份,陈三愿和苍复住在了村里的小招待所。

      听说要去后山,招待所的大姨热情地介绍,说有一个金龙吐珠的大瀑布,有一个乌龟岩,还讲述了一遍当地传说故事。

      陈三愿询问庙的事,大姨一愣:“哦?……哦哦,你说那个破庙啊,嗐。就是一间土房子,很久没人去了。现在大家都去拜隔壁村的嘛。那个庙修得大,也灵验。”

      她问:“隔壁村的庙也拜释冯自在吗?”

      “拜观音呀。”大姨说,“你说的那个,释冯自在佛,我是知道,我妈那辈的都拜那个嘛。但现在不是都拜观音了?”

      “哦——”陈三愿微笑,“谢谢姐啊。您刚才说的菩提串我们拿两串吧。”

      大姨很高兴,忙拿绒布袋子把积灰柜台里的菩提串拿出来:“妹子,你真是说笑了,你该叫我姨了。呵呵。这个给你弟弟是吧?诶,小伙子——”

      大姨叫住陈三愿后边的男子,对上目光的一瞬,她没来由地一哆嗦,递出袋子的手一顿,被陈三愿自然接过。

      “谢谢姐。”她客气又亲切地道别,身后男子重新低下头,看起来的确是个腼腆的年轻人。两人相携走上楼,男子替陈三愿提着小行李箱,一副姐弟情深的样子。

      ……所以,刚才是看错了吧?大姨糊涂地想着,低头把柜门关上。目光扫过标价最高的手串。

      诶?这个菩提串是……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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