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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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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眨眨眼,把眼里微小的刺痛眨去,抬头望向高空——一尊几乎无穷无尽高的土佛像矗立在这里,上下都被掩埋在深灰色的涌动着的雾气中。已攀爬了多久?多高?她麻木地无法计算了。
她努力弓起被登高绳紧紧缠绕的酸痛的细腰,双脚摸索着在这斑驳不堪的土佛像表面找到了一处凹陷。她静静地站在这里,登高绳像上吊自杀人的圈索,上面连接着看不到的地方。她猜测,也许是佛像顶部。下面则是阴阴的深红色,那是她的血。
她开始环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尊佛像也许经历了太多风雨,表面已经斑驳不堪,那些水痕像佛像融化的前兆。它下一秒就要面目扭曲地崩塌下来,消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沉寂的黑暗在迫近。
她双手合十在头顶,虔诚地向佛像低头。但她没有许愿,甚至什么都没在想。接着,她伸出已经鲜血淋漓的手,仍然紧攥住粗糙绳索,双脚蹬开土块,细碎的土渣掉落进深渊里。
她继续攀爬,永无止境。
然而她听到了有人呼唤一个名字。
这个声音好遥远,像从空间以外的地方传来。那重复的名字,三个字,是什么?听不清。声音在呼唤谁?比黑暗更急迫地逼近了,在她平静虚无的心里砸下巨大水花。
她开始皱起眉,想拂开这个声音。但声音怎么能触碰呢?尖锐变调的声音一遍遍回响,刺痛她的鼓膜、割开她的长袖、在秀气的脸上留下血痕。
终于,那个声音大到已经让天地震动了。灰雾像在风暴中的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佛像。她试图捂住耳朵,但不管用。她听清了那个人名。
陈三愿。声音喝道。陈三愿!
在她听清的那一刻,在她失神的那一刻,紧扣在腰间的绳索悄然散开,森森白骨从缠绕处露出。她意识到了不妙,下意识伸出手,却没来得及勒住仅有的希望。
下坠感与虚无感一瞬间席卷她的五脏六腑。她向下跌落。
她抬起头,终于在不断下落中看清了这座佛像的面庞。祂闭着眼睛,拈花一笑,神态是如此祥和、安宁,永远做着一个美妙的梦境。对祂来说,她就像一粒尘埃般渺小,这种恐惧引起她不自觉的战栗。
遽然间,祂睁开了眼睛。
无法形容的惊恐传遍全身。她开始在下落中不计后果地挣扎,崩溃地尖叫,头脑如同被捶碎碾进泥土中。不受控的发抖扭曲了她的意识,整片天地都森森然地揭下面具,开始对她阴冷的攻击。
神明……看到了她!
“陈三愿!”
陈三愿惊魂失魄地猛然睁开眼睛,一双有力的手把她扶起来,任她靠在臂膀上心绪未定地喘着气。沉稳的男声问她:“怎么了?”
她扶着苍复手臂,心有余悸地抬头。苍复皱眉抚上陈三愿额头,而她还呆呆与他对视。正在二人都要说话时,陈三愿鼻间一凉,她下意识低头——血滴落在浅色被褥上,氤氲出一朵血花。
凌晨四点的诊疗部仍然热闹。
陈三愿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床边挂瓶一滴一滴地输送着葡萄糖。她听到病房门被敲响的声音,扬声喊:“进!”
卫娣可爱的圆脸出现在门后。她拎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先望向输液瓶,疑惑道:“这输的什么?”
“老李一定要给我输一瓶葡萄糖,屁用没有。”陈三愿打了个哈欠,“你从哪买的水果?还有24小时的水果店?”
“都是我老家桃波寄来的毛桃,自家种的,刚好给陈姐你拿来。”卫娣挑出一个洗好的递给她,她摆摆手没接。
卫娣转身坐在她床边,替她整理背后靠枕的位置。陈三愿不由好笑:“我只是中了诅咒,又不是哪残了。你这小丫头,眼里活也太多。”
闻言卫娣不太好意思地笑了,顺势问:“我来的时候听说了,什么诅咒?严重吗?是上次去云下那个大墓的?诅咒不是很常见啊,感觉像邪修手笔。”
“算了日子,应该不是。阿复去找档案了,他说有点思路。”
“噢……”卫娣低头。
陈三愿笑着揉两把她蓬松柔软的短发:“放心吧,不是大事。老李说了,看玄力波动不像什么厉害角色,是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反应才大些。”
“陈姐年纪哪里大了,还风华正茂呢。”她立刻反驳。
陈三愿哼笑两声:“年纪不大?不才啊不才,今年我也三十八了,再干几年就光荣退休。这破执勤队啊,谁爱待谁待吧。”
卫娣觑她一眼,转移话题:“我听说陈姐是苍哥送来的啊。刚才没进门前,李老师拉住我说了好一会闲话。”
“刚巧他有事,到我家住两天。这有什么?你们小孩就是太歪曲我们纯洁的战友情了。咱们队里我看苗苗和大龙这对情侣你们不掺和,就爱找捕风捉影的事。”
两人正闲聊着,病房门又响了。这回是苍复。他身上还是送她来诊疗部时匆匆披上的风衣,更衬得宽肩长腿,比例优越。就是好好一个帅哥,长了张别人欠他二五八万的脸。卫娣尤其怕他,起身老老实实喊:“副队。”
他也不吱声,淡淡点头便风一样越过,把一沓文书丢给卫娣,坐在床边毫不客气挤占小姑娘的位置。卫娣立刻与陈三愿挤眉弄眼的。
苍复不管她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先检查了挂瓶和她手背的针。陈三愿不由道:“打这葡萄糖也没什么用。”
她还有后半截话没说,苍复冷冷抬眼看她,她又安静了,伸出手老老实实任他摆弄。
大半夜叫卫娣来并不是折腾她。在宏洲这穷乡僻壤的监察局分局里只出了卫娣一个做题家,看文书过目不忘。她从首都奉羽名牌大学毕业来到宏洲监察部,本来应该去人元司任职整理玄士资料的,是当时地元司司长硬给抢来。
三年前,陈三愿三十五岁,在地元司四支执勤队里也算出色,加之队内有苍复这尊大佛,才迎来了少见的文职人员卫娣。
苍复是回地元司办公室拿来了这两年所有出任务的资料,卫娣接过也不废话,在空余床位上直接翻看起来。陈三愿向这两人描述了一遍自己没头没脑的梦境。
卫娣抬头看向苍复,他神色如常,手还搭在陈三愿脉搏上,用玄力慢慢替她梳理经脉。陈三愿拍了拍他骨节分明的手,反被牢牢握住。苍复的体温一年四季都是冷的,今日不知为何,冻得陈三愿打了个哆嗦。
那只手慢慢放开了。
陈三愿叹了口气。
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了啊。她想。那时候什么都好,手脚大冬天也暖烘烘的,握着苍复的手,从来不怕被冰到。
难道我真老了?这个念头在陈三愿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又忍不住低笑。对一个凡人来说,三十八岁,难道还能算年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