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洛]夜间星繁》糖水菌

3、消气

　　裴元在院中整理药材的时候，洛风就坐在一边数落星湖畔跑过的鹿。
　　一只，两只，三只……
　　一般数到第九十九只的时候，天色渐暗，晚霞悄然而至，裴元的药材就整理得差不多了。
　　有时候洛风数得出神，望着湖水发呆，裴元便会问，“洛道长也是想如鹿般自由奔跑跳跃吗？”
　　洛风眼前一亮，“可以？”他天天除了坐着就是躺着，总觉得筋骨都要锈了。
　　裴元仍是那般浅浅的笑容，“脚长在洛道长身上，跑不跑自然不是我说了算。只不过，伤口未愈，洛道长多跑几天，就能跑进棺材了。”
　　洛风：“……”
　　也就是这个时候，洛风觉得，裴元大概生气了。

　　仔细想想，裴元这一气，好像气了很久很久。
　　从宫中神武遗迹到万花谷，从他昏迷在床到能下地走动，眼见着花开花谢，日月轮回，裴元这气却半点没见要消的样子。
　　总望着他皱眉，有时还悠悠叹一口气，看在洛风眼里，就是十足的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至于原因……
　　洛风其实懂。

　　毕竟，万花弟子过来请教功课的时候，洛风若是在场，总能听到裴元拐弯抹角地“数落”自己。
　　裴元说，他曾经有个患者，特别不听话，刚能走动就四处寻他的武器要练功，千叮万嘱不能饮酒，却还是发现他时常喝得微醺，最重要的是，他没半点安心养病的心思，整天想着千里之外。
　　一花萝心直口快，“那他还活着吗？”
　　另一花萝马上反驳，“大师兄可是活人不医，怎么会有治不好的病人！”
　　“可是，不听医嘱，不就是在主动寻死吗……”
　　裴元摇摇头，止住了这个话题，“生死事大，不可随意谈论。况且，为医者，无论患者如何，都当尽心尽力。”
　　然后便开始指导弟子们的功课了。

　　洛·不听医嘱·风有些愁。
　　裴元费尽心思救回自己，可他却一直在胡闹惹他生气。这样一想，他得做些什么补救一下让裴元消消气。
　　而做什么能让裴元消气，当然得去询问万花谷的各位。
　　孙思邈前辈他自然不敢打扰，于是他决定先去请教一下阿麻吕。

　　阿麻吕听明白他的来意，直接拍着大腿笑出了声，笑得洛风半晌摸不着头脑，暗想莫不是这就是东瀛人与中原人的不同之处。
　　笑了好一会儿，阿麻吕终于笑够了，拍拍还愣愣站在那里的洛风的肩膀，弯着眼睛说，“这还不简单，洛道长你给大师兄咩一声，保管他不生气了。”
　　洛风：……
　　洛风毅然拜别了阿麻吕，转身去找谷之岚。

　　白发姑娘在花海，陪着花圣宇晴整理花草。
　　她倒没像阿麻吕一样笑他，只是疑惑地眨眨眼，“舅舅何时生过洛道长的气？”
　　洛风也说不出具体的一二，只闷闷地说我觉得我大概是惹他生气了。
　　于是谷之岚掩嘴轻笑，说，“近日谷中需整理归类的草药不少，舅舅他定会有些劳累，洛道长不如煮点他爱吃的莲叶羹，给他送去。”
　　洛风觉得这方法可行，总归比阿麻吕的靠谱，于是谢过谷之岚，就准备转身去寻厨房。
　　宇晴叫住他。
　　“花草怡情。”她从篓中拿出几株花，手指灵巧，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个精致的花环，在洛风还未反应过来时，将花环套在他头上，“这样他会更开心。”
　　于是洛风想取下来的手就这么停住了。

　　落星湖便有厨房，洛风回去的时候发现裴元不在，便想他大概是去寻孙前辈了，也没在意。
　　他心里默念着谷之岚给他的菜谱，便着手准备做菜。
　　洛风并非从未下过厨，只不过都是些应急之措，算来算去，也就会熬白粥下白面，多放几颗青菜都得看着才能不煮过头。
　　他面对着一堆食材有些头大。
　　但下定决心的事，不能这么简单就放弃。
　　又是和面，又是捏面疙瘩，又要注意着荷叶不能煮过头，一时手忙脚乱的，等食材下了锅，洛风早就满头大汗，脸上身上都沾上了面粉，颇有些狼狈。
　　不过他松了口气，只要能成功出锅，就不枉他费这么大工夫。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乐观了。
　　等那碗莲叶羹真的盛出来，洛风不觉升起了莫非我真的不擅下厨的想法，然后便愁得皱紧了眉。
　　无非其他，就是这碗莲叶羹，无论是外表，还是闻着的味道，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吃的正常食物……

　　裴元此时恰好归来，他听说洛风进了厨房，惊讶之余便想去看看。结果刚一进去，还没来得及整理好一眼见到戴着花环的洛风的冲击，就闻到了空气中的味道。
　　他皱眉，语气担忧，“你在熬什么药？可是哪里不舒服？”
　　洛风：……
　　他把手中的碗放回灶台，苦笑，“看来我高估了自己的厨艺。”
　　裴元张张嘴，竟一时失语，可又见不得洛风失落的样子。于是他抿唇，转移话题，“今日怎么有闲心编了花环戴着？”
　　洛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他取下花环，放到一边。这花环不愧是花圣编制的，他折腾了这么久，都没见几分乱，他道，“是宇晴姑娘送我的，说是戴着这个，你会开心点。”
　　只略一思索，裴元便恍然，然后无奈摇头，“她倒是难得开这种玩笑。”

　　洛风站在一边有些无措。他仔细观察着裴元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变得开心的样子。
　　这可怎么办呢。
　　谷之岚教给他的法子被他搞砸了，花圣送的花环又无作用，难不成，看上去最不靠谱的阿麻吕的方法，其实才是正确的？
　　可是，他又不是三岁儿童，做这样的事，未免有些……
　　他又想着索性与裴元说开了，问问他到底如何才能消气。
　　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先开口的反倒是裴元，他犹豫着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管你管得太多了？”
　　洛风一愣，急忙摇头，“当然没有。裴大夫是医者，对我自然多番叮嘱，是我过于任性了。”
　　“不，是我心急了。”裴元望着他，眼中尽是些洛风看不太懂的东西，“那日你的情况实在是太危险，连我都不能保证你能醒来。幸好你醒了。我限制你的行动，只是……害怕而已。”
　　洛风也望着他，觉得自己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终归是我私心太重。”裴元轻叹一声，目光柔软，“我想了很久，你的伤势已基本好转，我不该继续将你困在万花谷。此后天高地远，你想去哪便能去哪。”
　　洛风一开始还仔细听着，可听到这一句话时突然不知为何有些慌张，脱口而出，“你是要赶我走吗？”
　　“你乱想什么。”裴元将洛风拉着坐下，又扯了袖子细细地擦干净他脸上沾着的面粉，才说，“我定是要跟着你一起的。有我在，才放心你离开。就算你想回纯阳看看也可以，只不过华山天寒，在你伤势彻底痊愈前，不可久待，免得落下病根子。”

　　这一番话下来，洛风的心悠悠回到了原处，连带着原本混乱的思绪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他说，“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裴元不解，“我为何生你的气？”
　　“我不听医嘱。”
　　裴元笑道，“洛道长竟还知道自己不听医嘱，倒让我安慰许多。”
　　“裴元，我——”
　　裴元止住洛风的话，“我知你的性子，自然不会生你的气。反倒还时常担心，你会不会因此觉得束缚。”
　　洛风终于松了口气，笑容也变得轻快起来，“白白让我担心这么久，还去问了阿麻吕，谷姑娘和宇晴姑娘，怎么让你消气。”
　　“怪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思。”裴元望了眼狼藉的厨房，“之岚是让你做羹汤？”
　　洛风点头。
　　“花环是宇晴，那阿麻吕呢？”裴元有点好奇自己这个师弟会出什么样的注意，想来都知道不会太过正经。
　　“……你真想知道？”洛风的脸色隐隐有些窘迫。
　　裴元更好奇了，“是。”
　　他想无非是说个笑话或者跳一段奇怪的舞蹈，只不过，想到这些由洛风做出来，他便十足的感兴趣。
　　洛风做了个深呼吸，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后裴元便见到。
　　他的小道长颤着睫毛，清澈的眼睛如一汪清泉，耳尖微红，软软地对他喊了声，“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