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叶像手掌》周年庆

46、第 46 章 46、

　　46、

　　知秋把毛巾放在右手边，才发现自己给孔繁林买的冰棒已经在裹着的毛巾里融化了。她突然感觉自己是罪恶的，不是因为他没来得及给孔繁林敷眼睛而罪恶，而是她感觉自己明明心里装着的是队长，而现在却把孔繁林看成了队长。知秋不能因为刹那间的错觉，而越过自己和孔繁林之间的那条界限。她不能给孔繁林敷眼睛，就算是自己是医生也不能给他敷眼睛。这样对孔繁林是不公平的。
　　她走出门外，孔繁林坐在大饭店的屏风后面，他依旧带着那副大眼睛，他看着知秋空手回来，已经估摸了大概“没买到吧，说了没事。我已经点了药水过几天就好了。”
　　知秋点点头“恩！不好意思！”
　　“这有啥啊。”孔繁林笑了笑“诶，知，知秋！你这次来了什么时候走？”
　　“今天回不去了，明天回去。”
　　“那你晚上住哪？”
　　“我到时候去我另一个同学那边看看。”知秋来的时候匆忙，以为一天之内便能赶上来回，可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该是回不去了。
　　孔繁林说“我也就搁这待一天，明天就走，你要是没地方住，我在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你去我那里住。我把房间给你，我找我工友挤兑一晚。”
　　“不用麻烦你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在外面不安全，去麻烦你同学也不好。招待所环境比较好。没事的。”孔繁林以为知秋是怕卫生条件不行，很显然出生在农家的孩子是不会在意这些了，知秋也不是因为这个才拒绝孔繁林的。
　　“繁林真的不用！晚上我有地方住。”
　　“那！那行。那我就走了。”孔繁林边说边叹了一口气，他摘下墨镜擦拭了一下“哈哈！眼睛多眨一下就流眼泪。”知秋看他眼睛又流出眼泪了“繁林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这样下去怎么行。”
　　“恩。”
　　“那我走了，明天可能早上的车就回去了。”
　　孔繁林看着知秋低头，心里涌现出阵阵的忧伤，眼泪再次从的他墨镜下方流出来“以后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不要工作起来忘记吃饭，冷了多加件衣服，医院门口的油条不要老是买，不卫生……”
　　他的话让知秋鼻子一酸，她看了一眼孔繁林，看着那个曾经消失两年的孔繁林，油条也是这一年才吃的，知秋的心头一紧‘繁林啊繁林，你是不是傻啊。你是不是这两年都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望我啊！’知秋没有说出来心里也是总总滋味，只是点点“你也好好好照顾自己。”说着知秋转过身离开。
　　他回想到那些复明的日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知秋，闭上眼睛看到的也是知秋。看到一切都是知秋，看到的树是知秋，看到的树叶也是知秋，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他觉得他的眼睛要是在看不到知秋，就会再次瞎掉一样。他的眼睛就是这样流泪流肿的。但是他不想说，也不能说，他只想这样用着这双眼睛静静的看着知秋。看着知秋背着自己走去，看着离去的那一刻，眼泪如决堤一般的奔涌，那种近在眼前却触手不可及如五味杂陈叮叮当当的浮现在他眼睛上。他随手拿起桌面的酒瓶往自己脸上泼，他多希望可以接着这酒洗干净脸上这把眼泪，可是不管怎么清洗都是洗不净的，因为孔繁林知道只要他的眼睛一见到知秋，便会流泪，他得到的是一双怎样忧伤的眼睛？
　　知秋又何尝不是调味瓶般的滋味，酸的苦的辣的都上心头，当他第一脚踏上A市的时候便是如此。这是她第二次来到A市，说起来也是三年前的事情。这是一个怎么的城市，让她踏上第一步便心事悠悠，她讨厌那种感觉，那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她想过她能不能再一次偷偷来这个陌生的城市，可是她不敢，他答应队长不能再来打探他的消息。
　　可她再也忍不住的去找了，以其说找倒不如说去看看，她想去曾经能看到队长，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看看，去怀念一下。她走到A市的军区医院，医院里面的人来来往往，长廊尚的绿椅子没有变，一切如故，仿佛这个陌生的医院和B县的一样熟悉。但医院总是给人伤感的感觉，只因为她知道队长现在不可能在这里。从军区医院知秋往市政大楼去了，门口也仍然立着站岗的士兵，想要进去依旧需要通行证或者熟人认领，而这一次知秋和三年前一样依旧没有。她也去了之前单位上给队长安置的宿舍区看看，那棵大榕树仍在那，树下没有人下棋了，楼道的煤炭炉火还在烧着水，只是那个房间已经换人了，就连老李也已经搬走了。知秋回到楼下，听到那老头坐在树下嚷着那副象棋少了一只马，所以很久没人来下棋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老马已经去世了。
　　她慢慢的回荡在街上，市街上亮起了一排排路灯，知秋走在这街上，她感到这个世界已经在变了，她怀念过去，但生活却依旧前进着，社会在发展着，它的变化大的让人无法想象。街上听得到曾经被所有人排挤的爱情禁曲了，就连那些衣着羞的不能见人的，也能在大街上看到了。
　　她蹲在路灯下面，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起从无到有，从落寞到繁华，从悲伤到平淡，从而使她忘了他和队长之间的约定过去了不知道有多久，从而她开始慢慢的淡忘那个曾经让自己肝肠寸断的那个可爱的人，她朝着街道尽头的灯光下面看去，站着那个穿着黑长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面的人，繁林就站在路灯下面等她。他伸出手对着知秋喊道“饿了吧？”
　　知秋看着繁林期待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起身朝着孔繁林跑去，孔繁林说、带着知秋走进了巷子，找了一个扁食摊子坐下，老大叔的灶前冒着热腾腾沸腾的蒸汽，听着他的吆喝，繁林递给知秋一支汤匙，回过身“师傅，再下一趟，管馅大的下。”
　　老师傅应了一声“好嘞，皮薄馅大，好吃嘞。”
　　“跟了我一路累了吧。”知秋噗嗤一下笑了“医院？军区？大院？在到这？干嘛一直跟着我？”
　　“不是我想跟着你。”孔繁林说的很无所谓“真的，信不信由你，我不想跟你来的，可是它想跟着你。”
　　“它？”
　　“它想看你！”说着孔繁林的目光落在知秋身上“你知道吗？眼睛的渴望远远的超乎我的控制，好像不看你，它就会再次瞎掉一样，只要看到你，它就会重新充满光彩，只要看见你，它就会永远的光泽起来。”
　　知秋看了一眼孔繁林的眼睛，就不敢再看“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然后低着头吃着碗里的混沌。她不敢看孔繁林的眼睛，因为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她可以清晰的在孔繁林的这双眼睛中接受到他真诚眼神的信息，那是一种浓浓的一种不舍的爱意。而知秋现在，至少现在还不能接受。
　　“你还在等他？”
　　“啊”知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孔繁林突然会问这样的问题，片刻后她点点头“恩？”
　　“你要等多久？四年？”
　　“不知道！”
　　“四年过了呢？十年？十四年？四十年？就一直等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四年、十年、十四年、四十年都是这样的。”因为队长早已在知秋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是梧桐树的种子，梧桐树有多么的茂盛那颗种子就在她心里有多深，不会变，也不想变。
　　“要是他死了呢？”孔繁林睁大了眼睛看着知秋“你还等吗？等什么？”
　　“繁林，我……我吃饱了！”知秋放下碗，不知所措的摸摸口袋师傅多少钱…
　　她走在前面，孔繁林看着她“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知秋回过头“啊”叫了一声，她走到孔繁林面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可能等到他吗？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你会让一个你爱的人等上四年不给他任何消息吗？不会！我知道他有可能已经死了，但是我要等，我想等，我不想放弃，他没有跟我说死了，我就等！除非他亲口跟我说他死了！”她说的是多么的嘶声力竭，就是有多委屈。
　　“值得吗？”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等我，我凭什么让你等我。如果你觉得我为他是不值得，那我的这种不值得就跟你等我的不值得一样不值得。”
　　“知秋。”孔繁林看着站在眼前的知秋，他不知道怎么跟知秋说“两年前我没有跟你好好的道别，就是怕舍不得你，两年后我发现依旧是舍不得。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也可能再也没有勇气翻山越岭的去找你了。”
　　“你去哪？”知秋抬起头看着孔繁林，突然间她心里也是种种的难过与不舍。
　　“三峡！”孔繁林松了一口气，说的很轻松“没事，调到那边工作，可能就不回这边了。以后就真的不能再陪你了。能不能拥抱你一……”
　　还没等孔繁林说话，知秋张开双手抱住孔繁林，将头放在他胸前“以后你也好保重身体。不要老是为别人着想，你要好好的爱护自己。”孔繁林就这样看着知秋抱在自己的怀里，他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好好的看看这个人吧，也许以后的以后再也看不见了。她却没有看孔繁林的眼神，那眼神是强烈的渴望，强烈的在呼唤，那是一个极度深爱人的眼神。她低头笑着说珍重再见，然后放开孔繁林转身离去。
　　看着她走，恨得是眼睛不会说话，要是能说话，那眼睛一定对着知秋喊着“我在这里，你别走。我在这里……”
　　算了吧，走了，既然已经珍重的道别了，既然又一次体验到了离别的心酸，就走吧，别让这忧伤的表情白白的浪费了。孔繁林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深深的闭上眼睛，那样他那双忧伤的眼睛才不会流泪。其实孔繁林没因为因为躲避知秋而特意的调离岗位，这次的工作也是单位上安排的，起先他是不愿意的，那样调岗之后，距离知秋就远了，那样他就不能每次有时间就偷偷的去B县看知秋了。可是他还是同意了……
　　他不会在回来看知秋了，连偷偷的都不会了。因为不能这样做了，他是一个长到的男人，他有自己的责任，他要过自己的生活，他有自己的世界，他不能因为别人而放弃了自己，他不能一辈子偷偷的在一个不知名的拐角，永远的注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他也不能永远的为了另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一辈子。他要走了，即便是为工作，即便是为了自己，即便是为了自己已过的那些青春回忆。所以我可爱的知秋你要好好的生活着，即便没有人在看你，你也好好的生活着。我不会再翻山越岭的来看你了，但是我会在千山万水的那边念着你，愿你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