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对谈》缺水三十七

8、男主角

　　慕时扬今天的工作结束得比平时早。下午简静澄离开时，背影写着不开心，他还担心她一个人待着心情会更不好，回到家时却看见意料之外的景象。

　　昨天他们约定了要像夫妻一样生活，简静澄应该会比他先到家，没想到的是她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摇头晃脑，脚丫也不安分，很是开心的样子。

　　“你回来啦。”她摘下耳机。

　　“嗯。”他换下外出的衣服，“不冷吗，被子也不盖。”

　　“不冷，反而我终于体会到热血沸腾是什么感觉，好像我的使命降临了。”

　　他疑惑地回头，看见她站在门边等他一起去吃晚饭，按着门把的手显示她的迫不及待，于是连忙穿好衣服一起走出去。

　　算上学生时期，他们一起吃饭的次数说不好比跟各自父母吃饭的次数还多。优秀的饭搭子不仅口味相似，吃饭的习惯也很趋近。

　　“我们结婚以后时烨哥回来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少了，感觉有点对不起他。”简静澄说。

　　“学校宿舍条件不差，何况总有一天他要入赘鉴筠姐家，不用管他。”慕时扬说。

　　说得也是。三五句的闲聊话题都结束了，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慕时扬讲，可能内容很长，又不想吃饭中途耽搁，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说话间简静澄已经开始舀汤了，她放下碗筷，边等冒着热气的汤变凉边说：“我有要问你的事情，你听完仔细想想，吃完再回答我。郁景岚这几年交女朋友了吗，我想了解下他的感情史。”

　　慕时扬不需要思考，说：“没有，上次还是在高中。”

　　这倒是很意外。高中时郁景岚是那个“隔壁班的帅哥”，属于刚开学时会有女生装作不经意路过他的班级去看他的那类人。

　　简静澄也凑过这个热闹，却透过窗户看见坐在郁景岚后面的慕时扬桌上摆了她以为不慎丢失的杂志，突然想起来那天下雨她把杂志直接塞进他书包的事，感叹自己怎么突然健忘，只匆匆瞥了一眼盛名在外的帅哥的脸。

　　好看吗？是好看的。不过很快她发现，大家激动的讨论和攥着彼此的手假装无意路过的举动其实不是为了帅哥本人，更像是热衷于验证小说照进现实的真实性而发起的凑热闹行为。

　　两个星期后郁景岚泯然众人。他的名字给了别人太多诗书意境的想象，听慕时扬说他实际上体育课表现很不错，但比起帅哥投篮的身影女生们更喜欢操场边的树阴。

　　后来有了颜芮宁送错情书的事件，简静澄才知道，小说中的情节也是可以存在的。

　　那封搞错了前后桌被挤得皱巴巴的情书后来有没有送给真正的收信人，她不得而知，不过后来他们在一起了，郁景岚和颜芮宁。这个消息赢得了她惊讶的一声“啊？”。再后来高三埋头做题的间隙，又传来他们分手的消息，跟同桌齐誉闲聊了两句就被归类为冗余信息忘在脑后。

　　这段恋情对于简静澄来说，就是“他们恋爱了”和“他们分手了”，其中的经过曲折一概不清楚。因为她没有过那样热烈的感情，一向也质疑同学们现在谈的是恋爱还是青春期特有的荷尔蒙游戏，没有大特写和慢镜头的真实青春电影，对于旁观者只是八卦谈资。

　　即使高考完的暑假她和颜芮宁在画室从熟人变成了好朋友，简静澄仍然以为，这段过去存在的价值应该只有在五十年后被颜芮宁拿出来自嘲的分量。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不是乏味的青春期小故事，那时候的颜芮宁真的很认真地在考虑，那个人会不会成为她梦中婚礼的男主角。

　　她也是今天才深刻地感觉到，随着时间过去他们都逐渐成长，脱离幼稚，而真挚的感情则无论何时都不会褪色，她带着有色眼镜评价别人的青春时期太过傲慢。

　　“高中的那次，你作为男主角的后桌，有什么发现吗？”

　　慕时扬这次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很喜欢颜芮宁。”

　　那时候他们两个班的体育课排在一起，忘记从哪天开始，郁景岚打球的间隙总是朝其他方向看，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人觉得反常。某天和简静澄在食堂吃饭，隔壁是拼桌的颜芮宁，感觉到斜后方的视线，慕时扬回头看见了郁景岚望过来的眼神。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后来篮球场边有时会出现颜芮宁的身影，郁景岚反而专心许多。男生们调侃他太黏女朋友，他却像个突然成熟的人露出他们不理解的豁达微笑，看着真是让人羡慕得火大。

　　彼时慕时扬不禁问自己：他也希望和简静澄发展成那样的关系吗？

　　犹豫不决中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树阴，她好像说到什么有趣的事笑得东倒西歪，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还能感受到她的开心，慕时扬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朋友圈发了结婚证的那天，郁景岚把他和秦禹诚叫出来，自顾自喝得烂醉，口齿不清地要让慕时扬珍惜，至于珍惜什么，始终说不出来。

　　秦禹诚嘲笑他：“自欺欺人一时，后悔七八年，现在才不甘心吗？”

　　不喜欢喝酒的慕时扬也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大概是郁景岚给自己下的注脚。

　　或许高三结束的初夏后悔的不止他一个。

　　“你想撮合他们两个？”他问得直接。

　　“嗯，如果他们有这个想法的话。”简静澄说，“我没资格替他们做决定，不过我觉得能拥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很幸运，至少可以试试看。”

　　慕时扬看着她认真的脸，“如果有第二次机会，你会做不同的选择吗？”

　　话题转到他们身上，刚才坚定的简静澄顿时动摇，慕时扬说的，是他大学毕业时的告白，还是一直以来被她忽略的那些时刻？

　　今天谈到高中的事，芮宁说慕时扬高一就喜欢她了，简静澄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颜芮宁才是震惊的那个，“我以为他很明显。”

　　她却是像失忆了一般，眼神游移，慌乱地眨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

　　此刻也是，她自诩聪明，却老是在这种问题上表现得无措。

　　慕时扬起身准备收拾碗筷，被简静澄叫住：“慕时扬，你不要这样！”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之前也是，为什么问完就走？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不想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想每一次都让你期待然后失望，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她急得都带上了哭腔，他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火了，连忙拉开椅子把简静澄抱进怀里，她生气地用额头撞他的胸口。

　　简静澄最终还是哭了，双手抱着慕时扬的脖子站在餐桌旁呜呜地哭。

　　凭什么他一个人对他们的关系了如指掌，凭什么他喜欢了那么久一点也不露馅，凭什么她自顾自这些年全然察觉不到。伤心时的眼泪是没有声音的，她这个时候只想把不甘和怨怼发泄出来。

　　芮宁说，她观察郁景岚的时候总是能看到慕时扬看向简静澄的目光，比起她的有意观察，他的眼神落点更像习惯性寻找简静澄的位置，一开始他表现得隐蔽，她猜到了却没有声张，后来相处得多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对简静澄的区别对待。

　　高一的简静澄弄不明白自己对慕时扬的感情，以为会随着时间学会的爱情始终没有开课。

　　慕时扬用纸巾轻轻按压她的眼睛周围，擦干她的眼泪。眼睛红红的简静澄凑上去想吻他，呼吸相闻间又停下。

　　“算了，还没刷牙。”

　　听见他努力却憋不住的低低的笑声，她忍不住用力推开他，慕时扬顺势坐在椅子上不管不顾地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他有洁癖来……

　　他笑够了，起身走进厨房和简静澄一起洗碗，站在水池边手肘碰手肘。

　　最后一个碗洗完，他才说：“我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嗯。我也会更努力的。”

　　“那现在去刷牙？”

　　高一的慕时扬发现自己喜欢简静澄是在一个他从未想到的瞬间。某个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慕时扬来到她的教室等她做完那一张据说还要七分钟的卷子。

　　他坐在齐誉的位置，是她的左边，顺手抽一本她的笔记翻看起来。

　　有人叫她的名字，打招呼说了再见。她转头的时候发尾甩在脸颊边，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拨开她的发亲亲她的耳朵。

　　简静澄利落地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笑着对他说：“我们也走吧。”

　　她亮晶晶的眼睛占据了他的所有注意力，他听见自己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收好书包她走在前面，慕时扬突然叫住了她。简静澄在门边回头，他听见胸膛里的心脏正砰砰地跳。

　　有什么情感在控制不住的话里就要出口，他却突然害怕起来。

　　“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