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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中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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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时扬接受这份工作之前,有过一段犹豫的时间。这家实习过的公司毕业时又向他抛出橄榄枝,本身是很好的机会,问题在于,这个岗位是慕爸慕妈介绍的。
虽然两位目前已经移交公司的大部分事务远在国外旅游,他们在公司的影响力依然存在,进去就要顶着他们的儿子这个名号,还会被戏称公司的继承人,不仅工作可能难以开展,人际关系上还要突破比别人更高的壁垒。
“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他问简静澄。
彼时她志气满满地持续投简历面试,想都没想即刻回答:“我会拒绝,为了避免一切裙带关系的影响。”
简静澄就是这样,在列出各种客观的条件权衡利弊之前,总能做出和她内心始终一致的判断。
听到她的回答的瞬间,慕时扬就清楚了自己的决定。他会接受这份工作,因为它能给他带来想要的,其他的就像插入的广告时间,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现在看起来他们走入职场的决定因素并不相同,可是三四年后再看那些曾经的决定毫无根据可言,不过是运气和时机,一念之差的结果。
简静澄并不认为自己是理智的,她凭借直觉做出的决策其实是顺势而为,因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再试错,有时很羡慕一开始就坚定选择的慕时扬。
其实她对他,一直有点微妙的自卑感。
事情可以追溯到中学时代,他们还在初二的时候。
那时班上开始有了所谓的风云人物小团体,大家各自为政,课间盘踞在各自的位置井水不犯河水,教室里沉默的大多数好像也默认分成几派,寻求认同感的简静澄觉得他们看起来很酷,主动想要加入其中。
有一天某个小团体放学后在奶茶店小聚,也邀请了简静澄,她坐在里面的卡座谈笑风生,余光瞥见一个人回家的慕时扬,突然有点愧疚。
那应该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简静澄想让他一起去,却被冷冷拒绝,她说了好多想让他合群的话,却被他的一句话狠狠刺伤,慕时扬说:“你想和他们一起就去,别扯上我。”
这场聚会并没有让她觉得开心,和距离太远的同学们讲话好像在做费力的阅读理解,她必须装作很懂他们聊天时的特有语言。
她伤心得一个星期没和他说话,她状似游刃有余在小团体里说说笑笑,跟不上的话头有时让她的发言显得十分尴尬。虚荣心的遮羞布一被他拆穿,丢脸的感觉再也无法掩饰,总是配合着别人话题的简静澄逐渐变得不像自己,最后只得承认自己在玩幼稚的过家家扮演。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想参加那样的聚会,只是处在那些人之间,会觉得拥有了和周围人一样左右话题的能力,能够被人瞩目,成为人群里不一样的那个。
慕时扬从奶茶店前走过的时候,她好像能从旁看见这场滑稽的表演,看见自己内心的虚无和羞愧。
青春期急需朋友认同的简静澄还没意识到,她以为的友谊只是特定条件下的产物,当离开那个环境,分散的人不会重聚到她身边。
回忆到这里,突然没了继续听这场展示会的心情。她远比想象的要了解他,只是没有试着去记忆里找慕时扬的形象,他一直像另一个自己陪在身边,认识他的工作内容对此没有帮助,不如找点别的事情干。
颜芮宁的工作室就在不远的地方,她的工作时间不固定,简静澄发出下午茶的邀请后很快就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于是她们在工作室楼下的甜品店见面了。
“梦想的婚礼?”颜芮宁一笑,“说出来你别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白日梦,盘算着将来会有一个怎样的婚礼。之前整理东西的时候还发现了小学画的婚礼场面,我找找照片给你看。”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上面是小颜芮宁幼稚的笔触,画得却很认真。
“婚礼好像我自己搭的小房子,一直在建造中,随着年龄增加不断往里面放新的想法,现在里面的东西已经多到放不下了,背景音乐都备了好几首。最新的版本是……”
在城堡一样的教堂里宣誓,雪白的婚纱铺满宣誓台前空地的三分之一,头纱在地上摆出完美的扇形,捧花从时令花束改成了红玫瑰,说完词想再念一首诗或者唱一首歌,戒指的款式说起来太复杂了暂且跳过,拍合照时如果不能放气球就换彩带。
接下来的环节应该是草坪婚礼派对,犹豫要在摆着花坛的空地还是在迷宫一样的花墙里,可以确定的是附近会有一个喷泉池,满池的花瓣浮在水面,夜晚降临的时候亮起设计好的彩灯,喷泉和小提琴演奏一起营造氛围。
如果场地合适还会有一个小型舞会,不过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简静澄记着关键词,一边评论道:“好梦幻,就算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婚礼也会忍不住仔细看。”
颜芮宁的笑带着点骄傲,“以前看动画电影的时候我就在收集素材,希望将来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婚礼的男主角呢,对他有什么想象吗?”
芮宁的几段感情都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快,上一任男朋友好像已经分手快一年了。
“没有,他是完全空白的,我没有规划。”
说到这里,颜芮宁自嘲道:“虽然我同意佳映说我是恋爱脑,但我不是急着要找个人,也不是谁都可以。”
简静澄察觉到她的情绪,问:“去年你们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她对她们说过的版本是,男方和她一起去餐厅吃饭,途中叉子掉落在地,和服务员提了更换的要求后,他很自然地一脚踢开了,那个瞬间突然觉得他很倒胃口,于是他们分手了。
颜芮宁托着下巴,缓慢地眨着眼,思考着说:“和你们说的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想更多是别的。”
那天是他们交往三百天的纪念日,也是颜芮宁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人过这个纪念日。看见他一副“这都是为了你”的样子,她瞬间明白了,啊,原来他把她当成无比热衷庆祝纪念日的人了,她崇尚浪漫的个性其实不表现在这里,都三百天了他也一无所知。
是他的主意,却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即使她说了很多次以后不用这么麻烦准备什么纪念日,他仍然大手一挥拒绝,说着什么好好对你的承诺。瞥见他用作屏保的交往纪念日计数,颜芮宁突然觉得,眼前的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而是一个固定行为模式的木偶,他并不关心她到底是谁,只是一味给出不变的答案。
后来也是他提的分手,说是他的原因,没能满足她的需要,他太累了,做不到。她想,是不是对他而言她也是僵硬的木偶,没有一颗热烈的心。
“人有的时候也会撒谎骗自己,你都不知道他们活在谎言中原来是十分自洽的。”
看简静澄的表情沉重,颜芮宁又说:“好啦,别生气,都是过去的事情,他在我的人生中早早退场其实是好事。跟你说个别的,我每次下决心分手的时候,都有一个特别的标准,就是把他们代入我梦想的婚礼,如果我觉得不能忍受,就分手。”
简静澄配合地开起了玩笑,“所以还是那个叉子引发的血案?”
“嗯。”蛋糕和奶油一起在嘴里融化,颜芮宁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格外多愁善感,“其实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我觉得他成为婚礼的男主角一定很完美。”
简静澄下意识地坐直,听到那个名字意外地抬头看对面的她。
“月考第一场考语文,进考场之前,走廊上都是人,他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看到了他。静澄,你还有印象吗?那天是阴雨天,天空突然从教学楼背后伸出两道彩虹,本来考场很安静,突然有人说‘看!那边有彩虹’,然后大家开始纷纷议论,有人笑有人叫,混乱中我也抬头看到了横在乌云前面的彩虹,下一秒突然就看见了他。”
颜芮宁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什么人在拍电影一样,把他走过来的样子一帧一帧录在我的眼睛里。我很少注意别人走路的姿势,可是那天他的样子,说不出的、就是让你觉得很合适,他垂下来的头发很合适,他穿的校服很合适,他摆动的手臂很合适,一切都很好,可以就这样走进我婚礼的现场。”
最后她给自己的回忆作了这样的结尾:“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了,勉强能参考一点。”
简静澄看着从回忆里走出来,又变回喜怒只在表面的大人的颜芮宁,心里有什么翻涌不安宁。
如果是以前的简静澄,或许会和芮宁一起感叹,说几句安慰的话,认为她的生活还是应该交给她自己,放任一切自然发展。但是今天她感受到了自己强烈的意愿,以往被判定为多余的热忱在佳映的刺激下突然巨大化得可怕,她几乎忍不住,将手叠放在芮宁的手背。
她不是想要安慰芮宁,她知道有她能做的更多事,而且她一定能做到,她可是简静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