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对谈》缺水三十七

6、缺陷

　　“其他的还可以，就是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去工作的时候，我的答案没让他们满意。”

　　佳映应了一声，说：“我还以为那家公司有多求贤若渴，看来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去处。下次我再给你看看别家。”

　　“佳映，我……”她想说的话很难出口，好像有人在指着她的脸责骂，“其实我最近没有去工作的打算。”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要学习什么技能转行，还是考证？”

　　这话更让她觉得窒息，仿佛面前不止是佳映，还有社会上努力工作的所有人，都在问她虚度的日子怎么可以就这样过去，为什么没有创造有意义的成果。

　　要说她在策划婚礼吗？这样敷衍的回答，一样达不到充实生活的标准。

　　“我，我没有想法。”

　　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佳映无奈道：“那你要怎么办呢？时间拖得越长越不利，现在浪费的以后都会让你后悔。不如先找个能将就的工作，再规划怎么跳出去？”

　　佳映的建议诚恳，可行性也很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抗拒，只是想象明天要去上班，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我不想。”下意识的拒绝，她甚至还没想好原因。

　　“你不能这样，要立足现实，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可是我一想到要做自己不愿意的事，就觉得难受。”

　　“你难受的事具体是什么，我们找出来，一个个解决就没事了。”

　　简静澄沉默了，她要怎么说呢，她抗拒的到底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佳映换了个劝法，“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可以成为非常优秀的人，不要在这里停下脚步。”

　　她对上佳映的目光，只觉得无力，“为什么，一定要我优秀呢？”

　　刘佳映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简静澄已经自我贬低到这种程度。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把这些年她藏得很深的想法告诉面前的人：“高二的时候，你考了联考的第一名，表彰大会上，我就站在你旁边，表扬第一名的时候你出列一次，叫到单科最高分的时候你又出去一次，甚至是两门科目的共同第一。”

　　“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即使学生时期的考试不能说明什么，但我一直记得你当时的表情。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不光因为你的成绩，还因为你的思维方式，还有你看世界的角度，你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即使我们这群人日后只能囿于俗世庸庸碌碌，你也一定会非常出色。”

　　“即使你现在处在人生的低谷，不要失去对你自己客观的认识，那才是真正的你。”

　　佳映的话很感人，她本应该非常感动，可是简静澄只觉得，那些话描述的不是自己，而是和自己相距甚远的，隔着无法突破的障碍的另一个人。她真的存在过吗？

　　混乱的思绪让她急于抓住什么，口不择言道：“可是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我已经厌倦了别人的目光审视，处于人群之中我感到害怕。”

　　油盐不进的简静澄终于让佳映没办法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她的语气起伏：“拜托，说得好像你真的在乎那些似的。你所关心的，难道不是只有你自己吗？正因如此，你才可以一路直行，你才可以鹤立鸡群，因为你是这样的人！”

　　我只在乎我自己？

　　简静澄被这话震惊，有几秒大脑空白一片。这颠覆了她的认知，她从未觉得自己漠不关心他人，也一贯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想起之前听过的慕时烨和秦禹诚形容慕时扬的话，反而今天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也想起慕时扬对自己说“多关心我一点”的表情。原来，那个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是她吗？

　　长时间的沉默让刘佳映终于调整好状态，她意识到自己对待他人滴水不漏却对朋友过分苛责的毛病又犯了，她总是这样，在朋友们面前太过放松没有照顾到他们的情绪，说出的话惹人不快。

　　即使简静澄不会因为这个跟她翻脸，佳映还是主动道歉：“对不起，静澄，是我说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说。”那样刻薄的指责，不应该成为她激励朋友的武器。

　　“不，你没错，”简静澄还没绕过这个弯来，但她直觉有什么东西不能就这么放过，“你能再多说一点吗？我想听听看你眼中的我。”

　　佳映松了一口气，莫名的笑意抑止不住。果然，简静澄就是简静澄，她怎么会被外界轻易改变。

　　据佳映所说，如果面前有需要帮助的人，简静澄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可是面对周围的朋友家人，她没有好奇心和探究欲。只是出于道德和责任感做她认为正确的事，实际上并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活状态。

　　“这不是负面的评价，而是你专注于自身的佐证。因此你并不轻信别人。”

　　这是简静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性格有这样的缺陷。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真正关心他人应该怎样做。

　　佳映眼里这不算缺点，可是对她来说自身的不足是如此明显，她想至少弥补一二。

　　如果用结果倒推，倒是有一些曾经的她没有察觉的征兆。一直以来她的朋友都不多，换个环境就失去曾经的伙伴，余下的联络人都是长年交往奠定关系的好友。简静澄把这归于人之常情，现在想想，如果慕时扬不是住在隔壁，他们还会走到今天吗？

　　这么一想仿佛恐怖片，她拥有的人际关系难道如此脆弱吗？不是的。真正让简静澄觉得自己缺少的，是把安慰的心情传递给他人的方法。

　　她曾经感受过那种纯粹的善意。高中时有一次来例假痛得格外厉害，是岳婷尹特地找老师借水壶给她带了热水缓解，尽管她们的交情不深，岳婷尹帮助她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姿态和发自内心的关心举动始终难以忘记。

　　那时的惊喜和惊讶现在想起来仍然触动人心，尽管她不能成为那样的人，却也想更靠近高尚的人格一点。

　　带着这样的热情回到家，帮妈妈按肩膀，帮爸爸拿拖鞋，洗手切好水果，在想要喂妈妈吃的时候被制止了。

　　简妈无奈道：“虽然知道你想尽点孝心，但我们家不兴这个，我还没老到要你喂的地步。”

　　简爸刚刚挪到沙发的另一边，带着眼里的嫌弃点点头。

　　是的，这些亲子互动不适合他们家，她做起来怪异又尴尬。

　　简爸也说：“是啊，我们现在就希望你好好的，不急着找工作就再休息一段时间，最重要的是健康。”

　　“你天天赖在这里，时扬怎么办，才结婚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先顾好你们两个，再来管我们不迟。”

　　即使简妈不说，她也想为慕时扬做点什么。

　　于是下班到家的慕时扬，收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公司禁止外部人员进入吗？没有。你想跟着我一整天，为什么？”

　　简静澄原本流畅的问话突然卡了壳，“呃，为了多了解你一点。”

　　他好像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直接问：“刘佳映跟你说了什么？”

　　她简述了佳映的话，也说了自己的想法，眼神跟随着走动的慕时扬，想知道他的看法。

　　“以前好像只有我会受到这样的评价。”

　　简静澄点头，道：“我一直认为，你的独立是因为你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内心深处我关心的只有自己。”

　　“不一样吗？你把标准定得太高了。”

　　或许是这样，但她没办法反驳自己的思想。

　　虽然慕时扬说去公司会打扰别人工作，不过周一下午有一个对外的展示会她可以参加，刚好也是年终总结的披露，届时他会作为主讲人上台，说明今年的成果。

　　就这样，周一下午简静澄来到慕时扬所在的公司，坐在远离讲台的最后一排，本着了解慕时扬的目的，她却想着别的事。

　　他在台上侃侃而谈，冷静自信张弛有度，简静澄突然发现，此时的慕时扬跟她理想中的自己形象意外地吻合。

　　曾经的简静澄对成功人士的定义，就是现在的慕时扬这样，游刃有余地完成工作，能够带着自信给大众介绍自己的事业，她也幻想过有一天站在更大的舞台，展示自己的成果。

　　她的前公司破产清算后，所有人都认为简静澄会是最快振作起来的那一个，她的履历一定可以带她去到更好的地方。可是渐渐的，同事们都在朋友圈分享就任新职位的感想的时候，她却失去了重新找工作的想法。

　　刚毕业的时候，她和慕时扬都因为不适应工作而万分难受，两人默契地在聊天时避开相关的话题。随着时间过去情况逐渐好转，她也有了让事业更进一步的能力，只可惜她预期的结果非但没有实现，连前期的努力都一起崩塌了。

　　她仍然相信努力的价值，慕时扬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拿出了他的成果，也印证了他在工作中的付出。只是现在的简静澄，却难以再投入到什么事业中去了。

　　怎么办呢，眼前的他就是自己曾经想要成为的样子，只是她可能无法实现了。